《追忆似水年华》中的维尔迪兰夫人
维尔迪兰夫人(Madame Verdurin)是普鲁斯特笔下一个极其复杂的喜剧/悲剧人物。她是巴黎一个中产沙龙的女主人——不是贵族,丈夫是有钱的资产阶级,她聚集了一帮固定的常客("小集团",le petit clan):医生戈达尔、教授布里肖、画家、音乐家、各种"有趣的人"。她的沙龙以一种反贵族的姿态自我定义——"我们这里不在乎那些虚衔,我们只在乎才智和真情"——但实际上整个沙龙的运作充满了等级、清洗、专横和虚伪。
按理说,这样一个人物应该是讽刺的对象。她确实可笑——她有一整套滑稽的招牌动作(听到俏皮话要装作笑到下巴脱臼)、一套固定的话语(任何不在她沙龙里的人都被宣布为"无聊透顶")、一种近乎独裁的对她的常客的控制(任何常客如果敢去别处吃饭就会被冷落和惩罚)。她虚荣、刻薄、狭隘、嫉妒一切超出她控制的东西。
那为什么读着读着会几乎爱上她?这里有几个层次的原因。
一、她有真的活力
维尔迪兰夫人是有生命力的。她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被规则束缚的人——她是个有热情的人,对她相信的东西(她的"小集团"、她推崇的艺术家、她的某种生活方式)投入了全部精力。她每周固定的晚宴、她对常客的细致照料、她对凡德伊音乐的真诚激动——这些都不是装的。她真的觉得她的沙龙是巴黎最有意思的地方,她真的相信她比那些贵族夫人有更高的品位。
普鲁斯特对这种活力是有敬意的。一个真心相信自己生活方式的人,哪怕这种相信里有大量自欺,也比那些什么都不信、只是机械地走过场的人更有生命的质感。维尔迪兰夫人活着——以一种用力的、可笑的、但确凿的方式活着。
二、她的艺术判断有时是对的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维尔迪兰夫人是个势利的人——但她的势利偶然碰到了真的艺术。她的沙龙在书的早期就推崇凡德伊的音乐——而凡德伊在小说里是真正的伟大作曲家。当全巴黎的贵族沙龙还在听过时的东西时,维尔迪兰夫人已经认出了凡德伊。她也推崇画家埃尔斯蒂尔(也是书里真正的伟大艺术家)。
普鲁斯特让这件事变得复杂:这个可笑的、虚荣的、专横的女人,在艺术判断上比所有那些更有教养的贵族都准确。她为什么准确?不完全是因为她真的懂——更多是因为她有一种本能的、想要"占有最新最好的东西"的渴望,这种渴望让她抢在主流之前认出新的艺术。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做对了。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最后也不得不在自己的沙龙里听凡德伊——而那时维尔迪兰夫人已经推崇凡德伊二十年了。
这件事让你对她肃然起敬。她可笑,但她不蠢;她虚荣,但她有真的鉴赏力。普鲁斯特拒绝让她单维度。
三、她受过真的苦
书里有一段非常令人意外的描写。凡德伊的小奏鸣曲第一次在维尔迪兰夫人的沙龙里被演奏时(多年后,他已经成名),她听到那个反复出现的小乐句,眼泪流下来。普鲁斯特写到,她的反应不是装的——她确实被音乐击中。但她知道自己的眼泪可能被看作做作,所以她故意把这件事戏剧化(把头埋进手里、夸张地颤抖),用过度的表演来掩盖真实的情感。
这一笔写得令人心碎。一个被自己长年的表演困住的人,已经无法让真实的情感以朴素的方式出现——她必须先让它变成表演,才能让它通过她那套表演化的人格。这不是嘲笑,这是悲剧。她其实在那一刻和音乐发生了真实的接触,但她已经丧失了让真实显出真实的能力。
普鲁斯特让你看到:这个可笑的人也有内心,也被艺术触动,也有那个表演面具底下的、被表演囚禁了的真我。一旦你看到这一层,你就不可能再单纯地嘲笑她。
四、她对她的"小集团"有真实的爱
维尔迪兰夫人对她的常客是专横的、占有欲极强的——她要求他们只来她这里、把她的沙龙当作生活的中心、对她绝对忠诚。这在别的语境下会被叫作"控制狂"。但普鲁斯特让你看到,这种控制欲的反面是一种真实的关心。当她的常客生病,她真的担忧;当戈达尔医生死了,她真的难过(虽然她的表达方式仍然是经过她那套人格过滤的)。
她对她的"小集团"的占有欲,本质上是一种害怕孤独的人对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的执着。她出身不算太高,被贵族圈子排斥,她不能进入那个世界,所以她建造了一个自己的世界,并把它守护得像母狮护幼。她的专横里有恐惧——害怕她建立的这个世界会散掉,害怕她又会回到原本那个不被任何人重视的、平凡的中产太太的位置。
这个心理结构让她变得可怜。她的可笑里有真实的脆弱。
五、最关键的一笔:她最后成了盖尔芒特亲王夫人
这是普鲁斯特在书的最后给她安排的、最令人五味杂陈的命运。多年后,丈夫死了,她改嫁了一个落魄的贵族——盖尔芒特亲王——通过这桩婚姻,这个一辈子嘲笑贵族、自命反贵族的女人,终于自己成了贵族。
她现在是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她现在主持着曾经她最鄙视的那种贵族沙龙。她现在被她曾经的常客们用敬称称呼。她得到了她一辈子嘴上鄙视、心里渴望的东西。
普鲁斯特写到这里没有讥讽。他写得近乎温柔。因为他看到的是:这是一个一辈子在挣扎、在表演、在害怕、在渴望被认可的女人,最后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得到了她要的东西。她赢了——但她赢得的东西本身在书里已经被反复证明是虚幻的(贵族世界本身也是表演、也在崩塌)。她爬到了一座正在沉没的山顶。
这个结局让你对她有一种深深的同情——你看到了她一辈子的全部努力、全部荒谬、全部脆弱、全部胜利的虚妄。她变得有重量了。
总结:普鲁斯特的人物方法
为什么读普鲁斯特写维尔迪兰夫人会几乎爱上她?因为他做了一件极其难的事——他没有把任何一个人物压缩成单一的判断。维尔迪兰夫人同时是:可笑的、虚荣的、专横的、有活力的、对艺术敏感的、内心有真实情感的、受过真实痛苦的、值得同情的、最终在荒谬中胜利的、其胜利本身是悲剧的。
这就是普鲁斯特的人性观——每个人都是一个复合体,由几十种互相矛盾的层面构成,没有一个层面足以概括他/她。理解一个人,就是同时持有所有这些矛盾的层面而不让它们彼此抵消。
这种写法的伦理后果是:爱——不是浪漫爱,是一种"我看到你的全部,包括你最可笑和最丑陋的部分,但我仍然把你当作一个完整的、不可还原的存在来对待"的爱。普鲁斯特对他笔下所有人物都怀着这种爱,连最让他厌恶的人物(比如冷酷的弗朗索瓦兹有时候、伪善的勒格朗丹)他都写出了让你不得不同情他们的瞬间。
这就是为什么读普鲁斯特会改变你看人的方式。读完三百万字之后,你很难再用一句话概括身边任何一个人——你会本能地感到每个人背后那个复合的、矛盾的、可笑又可怜的全部存在。这不是文学技巧给你的,是一种伦理训练:通过让你和几百个被如此完整地呈现的人物共处几千页,他把那种"全人式的看"种到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