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观涛：系统医学原理

成为现代科学一直是医学的目标。科学史表明：一门学科的科学化最重要的标志就是公理化。1 《系统医学原理》是我和凌锋、鲍遇海、金观源三位医生合写的著作，其目的是用系统论建立医学中普遍成立的公理。毫无疑问，《系统医学原理》将医学向公理化的方向推进了一大步。然而，医学的终极目标真的是成为现代科学吗？ 2024 年 3 月，鲍遇海医生在电话中和我讨论《真实与虚拟：后真相时代的哲学》（下文简称《真实与虚拟》）一书，他否定了“医学可以完全科学化”的判断。鲍遇海认为：如果真实性哲学是对的，那医学永远不能成为现代科学，系统医学必须是“真实性医学”的一部分。他强调：根据真实性哲学，现代科学的真实性基础是普遍可重复的受控实验和受控观察，要求始终将主体悬置在研究对象之外，但在医学中，人作为主体，其生理稳态和心理状态密切相关，是不可能悬置的。我们在《系统医学原理》一书中，用稳态分析代替状态分析，力图把医学公理化，但在稳态分析中并没有考虑人的自我意识和主体性，即只涉及与心理状态无关的生理稳态。如果医学只考虑生理稳态，它和兽医没有本质差别。如何在治疗人的疾病过程中，将与生理稳态耦合的心理状态放到疾病研究和治疗中，这是医学不同于生命科学的目标。

在《系统医学原理》一书的写作过程中，鲍遇海一直承担着质疑和批判的角色。他的电话引起了我对系统医学及其发展方向的进一步思考。《系统医学原理》的初稿完成于 2016 年，当时我们如释重负，认为长达十余年的将系统论和现代医学结合的工作，已告一段落。我相信《系统医学原理》已实现了医学的公理化，也找到了相应的数学表达，这意味着医学已经进入了现代科学的轨道，我可以全力投入真实性哲学的研究了。当然，它的进一步成熟需要和大数据结合，依靠青年一代医生的继续努力。事实似乎亦是如此，《系统医学原理》一书出版后，年轻的陆夏医生继续与系统论学者合作，力图对调节功能的量化进行实证研究并运用到治疗中。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生理学前沿》（Frontiers in Physiology）发表论文，将系统医学和当前生理学、病理学研究整合起来。

在听到鲍遇海的评论之前，我并没有思考过医学是否可能完全科学化，也没有从真实性基础的角度反思过医学。我毫不怀疑《系统医学原理》是将医学公理化、科学化的重要一步，它是医学和日新月异的现代科学实验与生命科学理论整合之前提。然而，从真实性哲学的基本分析来看，医学的真实性结构与现代科学并不完全相同，医学不可能成为现代科学的一部分。这样一来，《系统医学原理》一书力图将医学公理化，实际上是在寻找新的现代医学理论。然而，真的存在必须立足于现代科学、但又与现代科学有所不同的医学吗？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将医学从技术层面提升至哲学与人文高度的罕见之作，它引领读者进入对生命、疾病与治疗的深层反思。无论是医生、研究者，还是患者、照护者，或者任何对健康、疾病与死亡有思考的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理性与情感上的共鸣。

哲学家金观涛与三位顶尖临床医学专家携手，突破学科壁垒，融合“真实性哲学”“系统论”与临床实践，重新定义医学的边界。书中的诸多讨论，包括医患矛盾、与疾病共存、调解中西医之争等，都直接回应当下最具痛点的社会问题。

这不仅是一本医学书，更是一部关于生命如何维系、如何失衡，以及我们如何陪伴彼此走向完整的思想录。四位作者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医学未来发展的思想蓝图：它既是深刻的哲学反思，也是紧贴临床的医学指南，旨在引领读者从“治病”的技术思维，走向“治人”的系统思维。

不同于市场上的同类读物，本书具有“系统医学”的思想框架，同时涉及医疗科普和医学人文的相关内容。当“精准医疗”遭遇局限，当身心分离的医学范式显露疲态，本书为医学的未来打开了一扇窗。

【作者简介】

金观涛，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高级名誉研究员，主要著作有《我的哲学探索》《真实与虚拟：后真相时代的哲学》《消失的真实：现代社会的思想困境》《轴心文明与现代社会：探索大历史的结构》等。

凌锋，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首席专家、教授，专长领域：脑和脊髓血管病等。

鲍遇海，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专长领域：脑肿瘤、脑血管病等。

金观源，美国威斯康星州执照针灸中医师、北京中医药大学临床特聘专家暨美国中心专家、广州中医药大学名誉教授，专长领域：针灸、生理学、时间医学、系统医学等，主要著作有《临床针灸反射学》、Contemporary Medical Acupuncture: A Systems Approach等。

【目录】

前言：从“科学的医学”到“人的医学” 001

第1章 导论：什么是“系统医学”

1.1 21 世纪医学面临的挑战 024

1.2 从系统生物学到系统医学 030

1.3 系统论起源的生理学基础 033

1.4 生理学和病理学之间的逻辑断裂 038

1.5 寻找桥梁：从结构稳定性开始 043

第2章 自耦合分析和结构稳定性

2.1 从血压调节的实例讲起 050

2.2 在正常状态（原点）附近的调节机制 060

2.3 调节机制的结构稳定性 065

2.4 线性近似下内稳态的移动 068

第3章 系统医学的基本公理

3.1 作为“整体”的子系统 074

3.2 内稳机制：“生理函数”的自耦合 082

3.3 疾病：内稳机制受扰动和内稳态的移动 085

3.4 个体化的疾病和普遍疾病 090

3.5 系统医学的基本公式 093

3.6 偏离正常的两种类型 099

3.7 康复和疾病恶化的系统医学表述 105

第4章 生理稳态和康复的“系统医学”分析

4.1 自由的调节 114

4.2 蛛网模型 119

4.3 受约束的调节 132

4.4 两种调节模式：对生理稳态的分类 141

4.5 “调节机制减弱”规定的疾病 151

4.6 康复和受约束的调节 158

第5章 为什么治疗是可能的

5.1 作为“干预内稳态偏离”的治疗 166

5.2 病因树的结构 169

5.3 内稳态的互相隔离 175

5.4 “目标差”调节（负反馈）的功能 181

5.5 从平衡点到“调定点” 186

5.6 “平台”的移动 192

5.7 病因分析和治疗 196

5.8 康复机制是治疗有效的前提 202

第6章 “整体自洽”的治疗原理

6.1 精准医学：普遍疾病的治疗 206

6.2 个别性疾病：治疗负反馈不可化约 213

6.3 治疗对患者“自耦合系统整体”的从属性质 219

6.4 基本原则：保持人体内稳态完全集最大不变性 223

6.5 干预的基本单位和顺序 227

6.6 案例之一：输液 231

6.7 案例之二：肿瘤摘除和自耦合系统的结构稳定性234

6.8 治疗负反馈的“整体自洽” 237

第7章 面对“复杂性”和与病共存

7.1 复杂疾病的类型 246

7.2 获得信息和干预的良性互动 250

7.3 恢复有效隔离：顽固疾病的治疗 261

7.4 调节的艺术：与病共存 275

7.5 维持、等待和希望：危重患者的医学 281

第8章 医生：科学精神和人文价值的承担者

8.1 医学在人类“思想”和“行动”中的定位 298

8.2 科学和人文相交：个体生命的“知识” 305

8.3 介于认知、艺术和道德之间 310

8.4 系统医学“三戒” 317

8.5 治疗的多元性：针灸、中医及其他 321

8.6 医学和患者在想象中的“角色互换”：“大医精诚” 328

8.7 热爱生命：医学的意义世界 337

后记 3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