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流水账。
前几天我爸低血钠,被送去急救。
挂了一夜水,他的血钠终于从114升到119,第三次化验时升到125,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长舒一口气之后,我开始观察那个急救室。
大概十几张床吧,不时有人被送来。
有人是喝大了,给他打针他还在那儿发酒疯。
有人是出车祸了,送来时痛得嗷嗷嚎叫,全身都是血,医生拿剪刀上去咔咔剪他衣服。
还有一个女孩自杀未遂,不知道喝了什么东西,一直在吐。她的家人在旁边吵架,有的说通知她对象,有的说不通知,直接去把他打死。这时候保安过来让他们都出去,一个病人身边只准留一个陪护。我去看了她一眼,挺漂亮的,又瘦又苍白,头发湿湿的搭在脸上。
还有些老头老太太,很安静,半睡半醒着。能感觉到生命的衰败。
有病人上厕所是没法下床的,家属就把蓝色的布帘子拽一下,把便盆塞到病人屁股下面。其实那个布帘子根本挡不全,就算把左边和右边都拉过来,有人站在前面也是可以看到的。急救室真是一个没有尊严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在护士台很大声地说话,接近于叫骂,由于语速太快没听清说什么。等他出去的时候正好我到门口去叫我对象买几瓶水,这时我看到对面的“处置间”里有两个男人,正在把一具尸体往推车上搬。那具尸体已经被用蓝色一次性医用床单裹好,有俩男人一人站一头,连同下面的白色床单一起拎住,把尸体兜起来,往推车上丢。逝者应该是刚才那个在护士台吵架的男人的亲属,因为他也站在门口,开始哭。
“处置间”空以后,一个保洁过来拖地。很浓的消毒水的味道。然后一个小护士过来,把那张床重新铺了张白色床单。
我站在那里看着,心里难受得要死。这就完了?一个人的一辈子,就这样草草终结了?
我对象拽我:“哎呀,你看什么热闹。”
“我不是看热闹。”
“那你看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因为好看才看,是因为心碎才看。”
“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有一天我也会是这样。”
他生气了。
我本来就不高兴(谁会在家人生病的时候还高兴得起来)。我们俩很长时间没说话。
过会儿我爸说他要上大号,我不得不把我对象临时叫过来帮忙,因为我一个人搬不动我爸。还是男人有力气,他一只手就把我爸的腰托起来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便盆塞到我爸屁股下面。我俩又和好了。
我去倒了便盆回来,我说得找个护工,光靠咱俩熬不住(当天我妹妹和妹夫还在从洛阳往回赶,他俩回洛阳是因为我妹夫的奶奶生病)。我说,他们小两口,看了这个病人看那个病人,身体也招架不住,我妈在这儿照顾了一夜高血压也犯了,咱还是找个护工吧,至少夜里可以帮下忙。
一个擦肩而过的女人赶紧递名片过来,说打上面的电话可以找护工。我把名片看了一眼,感觉非常不正规,我想还是应该从正规渠道下单。我就找了个相关小程序,正在上面填资料,一个精瘦的男人走过来说:“是你们要护工吗?我是XX平台的。”
我心想怎么这么快,我这边还没下单那边人就来了。也许他们平台很大,在每家大医院都有等着的护工?我就随口问了一句:“你要护理的病人叫什么?”他吭唧了半天:“姓夏吧?我忘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是骗子。
他赖在那儿不走,非说是他老板派他来的,咬死了就是这个床位要护工。估计是刚才给名片的那个女人发现我们有这个意向,就出去跟他说,他过来站在我后面看着我打开那个小程序,就谎称是那家平台派来的人。
真离谱。
请护工我们肯定也是要人品好的,不会选这种谎话连篇的。我对象跟他说了半天,软硬兼施才把他撵走。
最后我在平台上下单了一位护工。在等他来的过程中,隔壁床上又被送来一个女人,据说是骑电瓶车摔伤,她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一直问:“小宝没事吧,小宝没事吧。”一个老年女性哭着说:“小宝没事,你把他抱住了,他一点伤没有,你弟给他抱回去睡觉了。”然后那个女人彻底昏过去了。
我当时眼泪有点控制不住。
急救室的人间百态啊。
那些复杂的气味你几乎可以闻得见:有想活着的,有想死去的,有想顺其自然走向终点的,有想平静的,有想挣扎的,有悲痛欲绝告别的,有撕心裂肺牵挂的……我心里有种被迫麻木的难过,与此同时又对一切祛魅。记得就在几天前,我跟闺蜜聊天,我们还在说那些养马的(只买爱马仕)瞧不起背LV的,可是在这种场合,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生命既不神圣又不卑微,它是你必须的面对。它可能连秩序都没有。
医院的监控也许记录下来过,一个女人在看到一具素不相识的尸体被抬走后,她还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个房间是空的。
消毒水是所有悲欢离合的最后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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