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张承志年近八旬回望之作:山河民众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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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

锋刃上的帝国

当喀山与克里米亚的塔塔尔知识分子掀起启蒙的巨浪时,托尔斯泰也抵达了一个作家可能的辉煌顶点。是的,《战争与和平》与《安娜·卡列尼娜》等一系列炫目巨著,也许并不能解决内心的矛盾。托尔斯泰在激烈的精神搏斗中,意识到了启蒙的意义。

穷人的悲惨无助、司法的存在荒唐、暴力的永远危险、宗教的侵略潜质、私有的万恶原罪——这是托尔斯泰总结的人类社会几大病灶。

应该再数一遍,一共五项:每一句都开人心窍,每一条都千真万确,每一字都不失分寸,每一个都是今天更要思考的原则。

他针锋相对地开始了长久的、对国家主义的讨伐。他把国家暴力比作一根黑线,“珠子是人,黑线是国家”。他对着俄罗斯大声疾呼:“摆脱对国家、对祖国的迷信,不再对任何暴力政权唯命是从!”这种彻底的号召,提升了整个俄罗斯人的水平。因为“一旦人对国家和政权的态度发生这种变化,那就是旧世界的末期,新世界的开始”。

托尔斯泰主义诞生了。

彻底自由的个人,可能达到罕见的高度。在日俄战争中爱国主义还曾被突然唤醒,“听见亚瑟港(旅顺)沦陷时他哭了”——但是很快,托尔斯泰“对拒绝服兵役的情况极其感兴趣”,他的飞跃是坚决的:他反对参军当兵,“拒绝学杀人”。

他那颗伟大而敏感的心灵中一种思想矗立而起,即:“基督教与爱国主义之间的根本冲突。”

他一步从顶峰跳下,沉入朴素。

他较真地为工农和儿童编写启蒙读物,这就是被整个世界称道、然而难能模仿的《识字课本》和《读本》。我最吃惊的是:对于我,理解过去和警示未来特别重要的两部——《高加索的俘虏》和《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居然都收录在《读本》里,供工农和儿童阅读。

我联想着塔塔尔人的故事。

这是两种不同的启蒙么?托尔斯泰与他们是在殊途同归么?

比较虽然有趣,但结论很不容易。

二十世纪塔塔尔启蒙者的谱系中,有一个早期共产主义者穆拉 -努尔·瓦希托夫(Мулла-Нур Вахитов)曾企图沟通两种启蒙:他先在喀山参加了马克思主义的学习小组,后来在彼得堡上学时,发表的论文里出现了“东方被压迫人民”的概念。他被学校处分的1910 年,正值彼得堡民众悼念托尔斯泰逝世、要求废止死刑。受了托尔斯泰的感染后,瓦希托夫的视野已经不停滞于自己民族的解放,他的口号是“全人类的爱”。在 1917 年他甚至充满信心地宣言:“未来的塔塔尔斯坦,将是亚细亚革命的跳板!”

而托尔斯泰的营养获取,大概不会经由精英渠道。

一个非常特殊的细节被托尔斯泰研究者李正荣留意了:

俄国人传统的襁褓,很有东方色彩,总是用绷带把婴儿紧紧地裹在里面,据说是为了扳正婴儿的骨骼。小托尔斯泰一生中第一个记忆就是被捆绑着的感觉。他想把胳膊伸出来,却做不到……

我读到时惊愕得瞠目结舌!

这是我在乌珠穆沁看惯了的习俗,每个蒙古包里都支着一个木架。它让人浮想联翩:蒙古 - 俄罗斯的文化,居然达到了如此之深的交融……

托翁记忆中婴儿被捆进的木架,乌珠穆沁蒙语叫做“乌里给”(ulogi),它曾给无数怀念母亲的蒙古诗歌以灵感。

我二十岁就会唱的长调《乃林古和》(修长的青马)里,用蒙古句法,“u”作头韵的那一节是:

乌里雅斯(杨树)的木头哟,用上了乌里给做了的,是阿爸……

托尔斯泰的潜意识,循着一声襁褓的呼唤。这个细节也更让我坚信:想读通一部蒙古 - 鞑靼兴衰史、要揭露“查干汗”俄罗斯的罪与罚,托尔斯泰是开锁的一把钥匙。

当帝国疆土抵达了大陆尽头,当自己也抵达了思考的尽头并决意选择朴素的启蒙时,“鞑靼”游牧民给了他灵感。就这样托尔斯泰追上了在喀山与他擦肩错过的知识,写成了伟大朴素的作品:《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

他若是下笔,表达便高人一等。

这一篇,从思想到形式实在太过超前了。隐藏在儿童读物里的道理那么明快、诙谐、好懂,以致我们都像孩子一样,听完了有趣故事就忙着跑去玩耍——而今天不得不花费力气指出:这一篇,把欧亚内陆游牧民的价值观,置于与资本主义对立的另一极。

板垣雄三在批判日本幕府对虾夷 - 阿伊努的殖民主义征服时,对《旧约》中该隐残杀胞弟亚伯的故事提出新解。板垣指出这个古老故事里藏着人类古老的基因——

该隐的农耕缘起中,天性追求土地占有,改造自然。唯因此,疆土扩张、私有制与国家、帝国霸道都随之而生。而其兄弟亚伯的游牧传统,却习惯于与大自然的共存,尤其不在意土地的私有。板垣雄三的揭破一针见血:

圣经中该隐杀死亚伯的兄弟相杀,是人类最初的杀人事件。

杀人犯是农民这一点,暗示着农业的攻击性。

这一论断是看透殖民主义的聚光镜。托尔斯泰虽然顺着这一思路把俄罗斯农民也划入“亚伯”之中 ,但《人到底需要多少土地》表明,他的晚期思想在向着游牧民的思维倾斜。他的这一段话特别值得注意:

古人用“Mиp Bам”这句话来相互问候。那种在他们看来永远是最高幸福的和平,现在已在西方民族中完全消失了,并且岂止是消失,人们还努力借助科学来使自己相信,人的最高使命不是在于和平,而是在于所有人的彼此斗争。

连句式都与塔塔尔穆斯林的问候语“平安(和平)给您”一模一样:Mиp Bам 就是和平给您。“古人以 Mиp Bам 问候”……古人是谁?这句俄语的语源是什么?不知道。我们只读出托尔斯泰在强调问候语不仅使用“和平”而且它“永远是最高幸福”。我想说,若具备这一句的双语体验,或许就能触碰托翁的感悟。

与托翁并行的塔塔尔,他们渴望的是什么呢?

是民族的救亡。为了解放他们才思考宗教,不过不是托尔斯泰式的天马行空。也是为了解放他们才思考帝国,由于包括蒙古帝国带给他们的苦难。肩上一个共同体的负重,不允许他们随心所欲。

——两者的区别,导致了人们从未把两者联系起来。

这是一个童言无忌的议论:

由于他以一个巨人的个体投身,因此思想的伟大历程完成了;也由于思想者只是个人,他没有实现与民众的同在。

那些“形而下”的泥泞血污、与自己的亲生母族一起奋斗的勇者,都在凶残的暴政之前消失了。而巨人般的托尔斯泰,却在人类的传诵中永生。

这暗示着一种什么道理呢?

在俄罗斯读着他们的文字,心里涌起异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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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张承志年近八旬回望之作,一份“迟到”五十年的人生致意。

从乌珠穆沁到西海固,从鞑靼海峡到格拉纳达,作为当代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张承志一生跨越欧亚,始终从边缘的视角和底层的声音来寻找理解过去和未来的方式。从陷入污泥的脚踵到视野迷茫的内心,从学院体制的桎梏走向山野和民众,张承志实践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探索追求道路。

本书集结张承志半生的探索与反思的核心文字,以张承志的一生脉络为骨架,围绕对他者视野和帝国叙事的探索与反思,打通学术和文学的壁垒,向读者全面展现一个完整的张承志一生的思想面貌。

【目录】

写在卷前
一、启蒙的历程 001
启蒙的历程 003
公社的青史 042
二十八年的额吉 053
匈奴的谶歌 067
东外大的秘史课 096
满月之夜的汗乌拉 105
二、鲁迅路口 113
鲁迅路口 115
方丈跳危楼 129
鞑靼海峡 144
看那匹苍白的马 160
柏 172
本愿散谈 180
三、他者的 191
遗恨与 193
甲马与斗牛 209
把心撕碎了唱 223
金卷银卷阿凡提 246
桃花源里的门窗 256
甘肃版《热什哈尔》刊布记 268
笔写的和心记的都不一样 275
四、锋刃国 283
锋刃国(上部) 285
锋刃国(下部) 335
格拉纳达以南 388
地中海边界 399
海上的棋盘 408
镜中花 423
代后记:大河三景 4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