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政府使用 Bharat

"Bharat"和"India"的来源。

"印度"在印度本土语言里有几个名字。"Bharat"（भारत）来自梵语，词源跟印度古代史诗《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字面意思是"伟大的婆罗多王朝"）有关，指传说中的婆罗多王。这个词在印度宪法里就出现——印度宪法第一条说："India, that is Bharat, shall be a Union of States."（印度，即婆罗多，应为各邦的联邦）。

"India"是从希腊语和拉丁语传过来的外部命名，最早可能来源于波斯语对印度河（Sindhu）的称呼，后来希腊人沿用，最终通过英国殖民统治进入全球通用语言。

所以两个词在印度宪法里都是合法的国家名称，是同义词。但它们承载的文化-政治符号意义不同——"India"带有英语世界、外部命名、殖民历史的联想，"Bharat"带有本土性、印度教文化（特别是梵语和印度教史诗传统）、印度教民族主义的联想。

2023年G20的事件。

2023年9月，印度作为G20主席国，在G20峰会前后发出的官方邀请函、印度官方代表的桌牌上，使用了"President of Bharat"（婆罗多总统）而不是通常的"President of India"。这引起了广泛讨论——印度国内一些声音欢迎（认为是去殖民化、恢复本土名称），反对派和一些观察者警惕（认为是在不修改宪法的前提下悄悄重新定义国家身份）。

之后还有更多动作：莫迪在国际场合发言时桌牌写"Bharat"、印度国家教科书把对国家的称呼从"India"改为"Bharat"或者两个并用、媒体讨论是否应该修改宪法把"India"一词删除（只留"Bharat"）。

为什么发生这个变化？内在的深刻原因。

这个变化跟我之前讲的BJP"通过实际操作而不是修宪改变国家性质"的整体策略完全一致，是这个策略的一个具体表现。但它特别值得讲，因为它显示了这个策略最精致的一面——通过象征性的语言改变来实现深度的政治转换。

第一层：名字本身的政治意义。

国家的名字不是纯符号——它编码了一个国家如何理解自己。一个国家的名字告诉它的公民和外部世界：这个国家的核心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属于什么传统。

"India"作为国家名字承载的是：一个继承了英国殖民遗产但独立后转向世俗、民主、多元的国家；一个在国际话语体系（这个体系本身是英语主导的）里有一个稳定位置的国家；一个其名字本身就跨越所有宗教和族群边界（"印度"作为地理概念早于任何宗教身份）的国家。

"Bharat"承载的是：一个植根于古代印度文明、特别是印度教史诗传统的国家；一个其身份核心是本土性而不是国际性的国家；一个其历史叙事从《摩诃婆罗多》开始（而不是从英国殖民结束开始）的国家。

把名字从"India"重新强调为"Bharat"，等于在宣告一个深度的身份转移——这个国家的核心不再是世俗民主共和国，而是印度教文明的当代继承者。

第二层：去殖民化作为合法化语言。

BJP对"Bharat"的使用被包装为"去殖民化"——摆脱殖民遗产、恢复本土名字。这个包装很聪明，因为"去殖民化"是国际上有高度合法性的话语——印度国内的世俗派和左派也支持去殖民化原则。所以"去殖民化"提供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直接反对的框架。

但这个去殖民化是选择性的。BJP不去殖民化的东西：英语作为印度精英教育的核心、英美法律传统作为印度法律体系的基础、西式的政府组织形式、议会民主制度。这些都是殖民遗产，但都没有被BJP当成去殖民化的目标。

被选择性去殖民化的东西：跟印度教传统对立的或者被英国殖民推动的世俗主义、跟印度教传统对立的或者被穆斯林王朝引入的文化元素（莫卧儿建筑被讨论是否应该被"重新解释"，穆斯林时期的地名被改名）。

所以这个"去殖民化"实际上是有特定方向的——它的目标不是平等地清理所有殖民遗产，是用"去殖民化"作为框架把印度的国家性质向印度教民族主义的方向转移。

第三层：穆斯林作为隐含的他者。

最深的一层是关于穆斯林的。在BJP的叙事里，印度有几个"外来者"：英国殖民者（最近的，但已经离开）、穆斯林征服者（更久远的，但他们的后代——印度穆斯林——仍然在印度）。"去殖民化"明确针对前者，但它的话语逻辑可以扩展到后者——如果英国殖民是"外来的"需要被清理的，那么穆斯林的存在（从12世纪以来在印度持续存在的伊斯兰文化、莫卧儿王朝的遗产、印度穆斯林作为今天2亿人口的群体）就也可以被讲成"外来的"。

把国家名字从"India"重新强调为"Bharat"，是这个更大的话语项目的一部分——重新定义印度作为印度教文明国家，把穆斯林的位置从"印度人"重新定义为"印度的异类"。这个重新定义不需要明确针对穆斯林——它通过强调印度的印度教文明本质，把穆斯林的位置自动边缘化。

第四层：象征行动作为政治动员。

为什么BJP花精力做这些象征性的改变（名字、地名、教科书、节日）而不只是做物质性的改变？

因为象征性改变是低成本、高动员效应的政治工具。改一个名字几乎不花钱，不需要议会通过，不引起国际制裁，但它产生持续的、低强度的、累积的文化和政治影响。每一次官方文件里出现"Bharat"而不是"India"，都是对印度人的一次提示——你住在的国家正在变成婆罗多。

这种象征改变的累积效应比单次的大政策更深——它在日常语言、教科书、官方仪式、媒体话语里渗透，慢慢改变人们如何想象自己的国家。十年下来，年轻一代会自然地把"Bharat"作为更"真实"的国家名字，把"India"视为外来的或过时的——这种语言习惯的改变是几乎不可逆的。

这件事的更广含义。

印度的名字改变是一个非常清晰的、可以被其他案例学习的政治技术——通过象征语言的改变实现深度的政治转变，而不需要支付修宪或公开转向的政治成本。这种技术在历史上常常被使用——德国从"Reich"到"Bundesrepublik"、土耳其从奥斯曼帝国到Türkiye、中国从"中华民国"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但当代印度的特殊之处是它在不正式修改宪法的前提下做这件事。

这种"非正式但实质性"的国家身份转变，是当代政治的一个重要现象，值得严肃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