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举报信息，有可能挽救一只穿山甲的生命

穿山甲是全球非法走私量最大的哺乳动物。图中几只南非地穿山甲，正在津巴布韦一处野生动物康复中心的水洼边饮水。｜国家地理图片集

老挝解放黑熊组织（Free the Bears）的动物护理人员，在一个寻常又忙碌的周五正常开展工作，照料着150只熊以及其他各类野生动物。

就在这时，一封邮件突然送达，标题赫然写着：《紧急——小型客车上现活体穿山甲》。

这家非营利性保护机构专注于救助从非法交易中解救的野生动物，并帮助它们恢复健康，这封紧急举报邮件，立刻引起了工作人员的高度重视。

“我们十分幸运，第一时间看到了这封邮件。”解放黑熊组织东南亚区域负责人、国家地理签约探险家布莱恩·克拉奇说道，“穿山甲属于极危物种，只要有机会，我们必然会全力开展救援。”

穿山甲也被称作鳞甲食蚁兽，它有着一个令人痛心的标签：全球走私量最大的哺乳动物。

每年，数百万只穿山甲卷入非法野生动物交易，其中绝大多数最终难逃死亡的命运。不过也有少数幸运个体，得以被解放黑熊组织这类公益机构救助、照料。

而促成一次次救援的关键线索，大多都来自普通民众。这则穿山甲相关的举报信息，来自西班牙游客琼·埃尔南德斯。老挝坐落于东南亚，毗邻越南与泰国，埃尔南德斯当时正在这里旅行。

他搭乘一辆小型客车，从万荣前往琅勃拉邦。万荣是一座依河而建的小镇，深受背包客喜爱；琅勃拉邦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世界文化遗产地，城内精美繁复的佛教寺庙闻名遐迩。

这两座城市是老挝热门旅游目的地，两地之间五小时的车程向来平稳顺畅。

但在当天下午，这辆客车却意外驶入一条岔路，开到了“密林深处”的一处民宅。埃尔南德斯在邮件中写道，有人在此向司机交付了钱款，还递过来一个纸箱。

司机将纸箱搬上车，随手放在埃尔南德斯身旁。他凑近观察，发现纸箱表面特意扎出了透气孔。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探头向内查看，只见一只动物蜷缩成一团，被渔网牢牢捆住。他当即认出，这是一只穿山甲。

埃尔南德斯立刻上网检索当地的野生动物救助机构，最终向解放黑熊组织发送了举报邮件：“我特此紧急向贵机构反映情况，希望这条线索能够救下这只小动物。”

紧急求助：民间线索成为救援核心力量

东南亚是非法野生动物交易的高发地带，但专门救助、照料被偷猎者与走私分子查获的活体动物的机构却屈指可数。

尽管人手紧张、资源有限，坚守在此的公益组织，却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每年有数百万只穿山甲惨遭非法交易。极少数幸运个体，会由越南本土公益机构越南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等非营利组织救助并悉心照料、助其康复。｜国家地理图片集

非营利机构并不具备拦停车辆、查扣野生动物的执法权限，却能为当地公职人员和执法部门提供关键线索，推动执法行动落地。

不少野生动物救援行动，依靠机构暗中搜集的情报推进；而像埃尔南德斯这样主动站出来的普通民众，举报自己亲眼目睹的走私行为，同样不可或缺。

解放黑熊组织时常收到各类举报邮件与社交平台留言，其他多家保护机构也开设了专属举报热线，面向全体民众接收线索。

民众提供的举报线索数量十分庞大。以越南自然教育中心（Education for Nature-Vietnam）为例，其运营的举报热线是越南境内唯一同类服务平台。

自2021年至今，这条热线已协助执法部门查获近52000只野生动物，其中约35000只为热带鱼类。

剩余近17000只动物分属近200个物种，包括水獭、猫头鹰、懒猴、长鬣蜥、海龟以及老虎等。

越南自然教育中心打击野生动物走私项目负责人道格·亨德里表示，机构收到的线索中，约六成最终成功查获活体野生动物。

老挝野生动物保护信托基金会也面向全国开通了同类举报热线。2025年，该机构三名工作人员累计收到99条线索，这些线索大多通过瓦次普、脸书两大平台提交，共涉及81个物种、176只野生动物。

不过老挝相关部门的后续执法成效，远不及越南。老挝野生动物保护信托基金会负责人杰里米·潘介绍，2025年仅有7.5%的举报案件顺利完成查扣工作。

他还补充道，机构需要按照出勤天数，向参与查扣工作的老挝公职人员发放补贴，有时为营救单只动物，仅行政相关费用就要支出500多美元。

即便前路阻碍重重，该机构去年依旧依托民众举报、民众主动上交外来宠物等各类渠道，完成了99起救援工作。

潘表示，热线收集到的海量数据，也能清晰反映出老挝国内野生动物走私的整体趋势。

专业救援工作的顺利推进，离不开民众的理性配合。相关专家呼吁，游客与当地居民切勿出于善意购买正在被售卖的野生动物。

这种做法只会变相纵容商贩，让非法交易持续蔓延。心怀善意的人们应当效仿埃尔南德斯，将野生动物走私线索反馈给具备专业处置能力的保护机构。

惊心动魄的现场营救

联系上解放黑熊组织，仅仅是救下这只箱中穿山甲的第一步。“事发在周五下午，我们无法确定执法人员是否在岗，或是愿意出警协助。”克拉奇说道。

收到举报邮件后，克拉奇第一时间联系了解放黑熊组织老挝项目负责人塔克·翁赛。翁赛随即通过短信、电话，逐一联络琅勃拉邦当地的警方与政府熟人，然而城区主办公区并无人员值守。

万幸的是，他联系上了城郊一处派出所两名仍在执勤的警员。彼时高速公路上挤满了款式相近的小型客车，加上没有掌握车辆号牌，想要从中锁定埃尔南德斯所乘车辆，无异于大海捞针。

翁赛回忆道：“我和警员通电话时，对方告诉我，短短片刻就已经有二十多辆同款客车从面前驶过。”好在好运降临，大约十五分钟后，警员成功拦停了目标车辆。

翁赛与同事随即救下这只受惊不已的雌性穿山甲，涉事司机也被警方依法处以罚款。据克拉奇介绍，当地有关部门已就此展开调查，追查这只穿山甲的供货源头，以及最终的收货方。

“倘若没能及时将它截停，这只穿山甲最终会被当作野味端上餐桌，身上的鳞片也会被剥下，流入市场当作传统药材售卖。”克拉奇说道，“所幸各方人员行动迅速，让它重新拥有了回归森林、继续生存的机会。”

生机与隐忧并存

获救野生动物的未来，始终充满未知。野生动物被捕获后往往会被辗转运送至千里之外，就近放生，大多无法匹配它们原本的生存环境。

“如果将动物放归到陌生、不适宜的环境中，它们通常很难存活下去。”越南自然教育中心的亨德里解释道。

即便动物本身适应能力较强、顺利存活下来，不当放生依旧暗藏风险。一旦外来物种进入本地生态系统，极有可能演变为入侵物种，给当地原生动植物带来毁灭性打击。而这类不科学的放生行为，至今仍时有发生。

亨德里就曾亲眼见到，执法人员将数百只食螺龟放生至越南北部的喀斯特山区，而该物种的原生栖息地，远在一千三百多公里外的湄公河三角洲。

他表示，把原本栖息在沼泽、湿地的龟类，投放至数百公里外的深山之中，等同于宣判它们死亡。

绝大多数获救动物，都需要兽医介入治疗，帮助它们摆脱被捕期间遭受的伤病；还有许多动物，必须依靠专业照料，才能适应圈养生活。

以穿山甲为例，它们的食谱十分单一，仅以蚂蚁和白蚁为食，同时对外界压力极为敏感。“老挝政府目前没有足够的资源，为这类动物提供专业养护。”克拉奇坦言。

为了提升野生动物的存活概率，解放黑熊组织专门为执法人员开展培训，指导大家安全查扣野生动物，并对受伤动物实施紧急救助，直至将其转运至专业养护基地。

不同物种，放归野外的成功率也各不相同。解放黑熊组织放生豹猫的成果就十分理想。

“它们和家猫类似，很容易重新适应野外生活。”克拉奇介绍。陆龟、水龟同样适合野外放生，熬过抓捕与圈养带来的应激反应的穿山甲，也具备回归自然的条件。

还有部分动物，康复之路格外艰难。潘表示，尤其是那些在圈养过程中出现心理问题的个体。长期被困在笼子里，会让动物患上圈养动物行为异常症，出现摇头、反复踱步、身体摇摆等刻板行为。

不仅如此，被捕的野生动物还可能丧失对人类的天然戒备。亨德里举例说道，2013年，一批曾被圈养的猕猴放归越南某座国家公园后，频繁聚集在园区办公区与食堂，还偷窃游客财物。由于存在安全隐患，最终这批猕猴不得不被实施安乐死。

还有一些动物，一旦经历圈养，便再也无法重返野外，大多数熊类便是如此。它们往往在幼年时被捕捉，当作宠物饲养，长大之后无法继续家养，就会被贩卖至熊胆交易产业链。而那些幸运获救的熊，会由解放黑熊组织这类机构终身照料。

目前，该组织在老挝、柬埔寨、越南三国，共照料着312只熊，其中不少熊的获救，都得益于民众提供的线索。

2015年，有游客在一处汽车站发现两只被当作宠物饲养的月熊幼崽，它们名叫木木和温妮·云雀。

如今，两只小熊生活在琅勃拉邦的动物庇护所，寿命有望超过三十年。“目前我们照料的绝大多数熊，都会在这里终老一生。”克拉奇说道，“这是一份长久且沉甸甸的责任。”

今年三月获救的这只雌性穿山甲，迎来了双重新生。翁赛介绍，工作人员在为它体检时，惊喜地发现它已经怀有身孕。这只穿山甲恢复状态良好，已于四月底在老挝一处自然保护区内被放归野外。

所有人都期盼着，它和即将降生的幼崽，能在此安稳度日。“每一只穿山甲都无比珍贵，能将它们送回自然本就是一件幸事。”翁赛感慨道，“而得知它腹中怀有幼崽，母子可以一同回归家园，这份喜悦更是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