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洵老爷子去世了，本来想夜里写文纪念，然而看到这篇文，觉得写得很好，心里话已被说尽，就直接转发了。原号是“康老的党八股”。
文/康老
老读者都知道，本号素来喜欢研究公文、党史，谈谈围棋体育，还聊聊投资股票；但不知道，老同志年轻时还是一个港片重度爱好者。
收到朋友发来的信息，刘洵老爷子去世了。上网一看，悼念文章已经有了不少，但好多是AI生成的，竟然有篇文章还胡说什么“上篇他在黄飞鸿里演的提督坏的让人心里恨得痒痒的，下篇就能……”这人根本就没看过刘洵演的电影，全靠AI瞎编。分明是AI出现幻觉，把甄子丹在黄飞鸿II演的纳兰元述和刘洵在黄飞鸿I里演的刘永福给搞混了。现在微信公号、头条号写文章全靠AI，对发文所涉及的话题不研究、不思考、不调研。大部分自媒体，把自己搞得像领导干部一样，官僚主义作风比体制内还严重，对于自己发文所涉及的领域，情况没有吃透，不熟悉情况，也不下基层，提不出自己的观点，也说不出自己的话，只得跟着秘书（AI）的笔杆子走，闹出上面的笑话。连老爷子演过什么都不知道，也跟风悼念、硬吃流量。悼念刘洵老爷子，还是要靠我们这些坚决反对官僚主义、反对形式主义的老同志亲自动手，不能靠AI秘书代劳。我的文稿、讲话、中心组发言材料、工作总结全是自己动手写的，从不假手于人。如今在AI时代，手工键打一篇文章，算是难能可贵的吧。在工业品量产时代，纯手工制作的东西，反而最金贵。我这篇文章，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老花度数又增加了。八九十年代的香江夜空，群星闪耀。在配角这块天空，也是星光璀璨，亮星点点。有两颗星极为突出，发出丝毫不亚于主角的光芒，一位是吴孟达，一位就是刘洵。两位老艺术家也有明显区别：达叔偏现代，刘洵偏古装；达叔的重心在饰演猥琐油滑的市井小人物，老爷子则擅长特定身份人物（标签型人物）的塑造。当然，老爷子也演现代剧，达叔也演古装剧，但大致分野如此。达叔前些年走了，我也写过一篇，如今老爷子也去了，那个黄金时代的配角天空，又暗了一大块。我喜欢佛教，一直想找一个最佳的高僧形象代言人。当看到《倩女幽魂III》里的白云禅师，一眼就被折服了——就是他了！举手投足、气度超然，慈眉善目、宝相庄严。什么叫得道高僧，什么叫慈悲为怀，什么叫霹雳手段，什么叫菩萨心肠，什么叫金刚怒目，什么叫菩萨低眉，白云禅师身上都有，就是他！白云就是我心中的高僧形象！我当时心想，饰白云的演员好生了得，足当不凡二字之评价！看到最后，又觉得这位高僧有些面熟，仔细一回想，厉害了——竟然是《新龙门客栈》里的贾公公，还是《笑傲江湖》里的古公公！把脸一抹，太监变高僧！这也太绝了，完全是一个人，又完全不是一个人！更绝的发现还在后头。经过反复比对确认，才弄明白《倩女幽魂II》里的妖僧“普渡慈航”，竟然也是他演的。这个发现在三十多年前，在我们同学朋友中间，堪称重大新闻。人人皆赞，天下竟有这等人物！上一部里妖异入骨，那索命梵音一出，汗毛倒竖、两耳轰轰，成了整整一代人的曲调阴影；下一部里却正大光明，眉宇间有股浩然之气。一个至邪，一个至正，一个让人毛骨悚然，一个让人肃然起敬，这到底是怎么演出来的？这是谁啊？这么牛！！有人能在一部电影里做到正邪判若两人已属不易，他竟然在同一个系列、同一种角色类型里，演出了正邪两极，妖僧与圣僧只在一念之间，这种表演的跨度，简直是神迹。从此，我记住了刘洵的大名，无比钦佩，想方设法，收集刘洵的资料，也算是追星了。其他人追帅哥美女，我追老头大叔。品味如此不凡。那可是在没有网络、没有搜索引擎的年代，靠报纸杂志，靠VCD、DVD的暂停、回放来确认演员，一一对应。关于刘洵的报道几乎没有，只有演员表。我基本上把刘洵演过的片子全部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发现了宝藏级演员，宗师级配角。每找到一部他演的片子，就像挖到了一块金子，那种兴奋感至今还记得。老爷子最出名的角色，恐怕还是要属《九品芝麻官》里的李莲英。我历来把周星驰看作一把尺子，和周星驰对戏，不仅能衡量演技，更能检验表演天分。天分不够的人，在周星驰几近癫狂、压迫感极强的比照下，容易接不住戏。而刘洵面对周星驰，正好找到了施展才能、大放异彩的最佳镜面和平台。你周星驰不疯魔不成活，我比你还疯魔！一个喜剧之王，一个宗师配角，配合得妙到毫巅，火花四溅。那句“你好大的官威呀，包大人”“你可要好好做人哦，要是作奸犯科的话，干爷爷也饶不了你。但是有人想欺负你冤枉你，也没那么容易……”和周星驰的“我是八府巡按一品官，你区区一个内务总管，五品官，这公堂之上我最大，我站着，你坐着，我不骂你，我骂谁”“你是阴阳人烂屁股”等经典语录相互成就，成就了华语喜剧的名场面。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台词我还能倒背如流，顺手打出。凭借李莲英李公公、贾廷贾公公、古金福古公公三个太监角色，刘洵巩固了“第一太监”的地位。这三个太监，又个个不同，如果只用一个词形容：李莲英是阴阳怪气，贾廷是城府深沉，古金福是阴险狠辣。其中贾廷贾公公和古金福古公公，都是明朝时在大厂里工作的太监，刘洵的演绎又颇有不同。古金福除了老奸巨猾、狡诈阴险外，还有一层张狂，那是大权在握、不可一世的张狂；贾廷的阴险则是笑里藏刀，多了一层隐忍，那是身为人下、不得不收敛锋芒的隐忍。这和古公公长期担任一把手，飞扬跋扈、说一不二，而贾公公只是曹少钦（甄子丹饰）的副手（东厂三大档头之首，称常务）需要隐忍有关。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微妙心态差异，被刘洵老爷子拿捏得入木三分，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叫演技？就是同一个类型的角色，他能给你演出两副截然不同的内在气质和外在表现。老爷子还演过一个著名公公，魏忠贤魏公公，在北京人体特异功能研究所。又是另一番风味。在《新龙门客栈》里，刘洵和另一位公认演技最好的“千面影帝”梁家辉对戏，精彩绝伦。梁家辉（周淮安）在隐忍中猛然爆起：“杀害杨大人的就是那帮吃人不吐骨头，长头没长尾巴的混账！”指着鼻子骂，贴脸开大，回头一掌，拍碎了桌子，满堂皆惊。而刘洵接得稳稳的，面不改色，突然凝固，又不怒反笑，一阵磔磔怪笑，借此追问梁家辉等人姓名。我们现在常用一个词——张力——形容影视和文章内在蕴藏的力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新龙门客栈》（我心中的新派武侠电影第一）里，东厂诸公和周淮安、邱莫言等义士在客栈不期而遇，相互试探的这场戏，是我心里张力最强的戏，还要略高于《无间道》曾志伟在警局吃盒饭那段。梁家辉和刘洵这段对手戏，就是整段戏中张力猛然绽放的爆点。一个千面影帝，一个千面如来，两位真正的大演员，飙得开心！我们看得过瘾！还必须说一句，《新龙门客栈》里的大boss是甄子丹饰演的曹少钦不假，但是他只在一头一尾出现，真正在客栈内挑起反派大梁，以一人之力对战梁家辉、张曼玉、林青霞的反派担当，是刘洵。一对三，梁、张、林三人是什么份量？一个影帝两个影后，被刘洵稳稳托住，丝毫不落下风，还隐然形成威压。我心中的第一宗师，当属《黄飞鸿之狮王争霸》里的黄麒英。黄老爷子面对赵天霸的踢馆，把长衫一束，马步微弓，摆出个起手的架势，渊渟岳峙，那种从容和底气，比起李连杰，更有宗师气派。什么是一代武术宗师？刘洵演的黄麒英就是。我多希望他把鬼脚七给教训一顿。我心中的第一爱国将领，则是《黄飞鸿之壮志凌云》片头里的黑旗军首领刘永福，忧国忧民、铁骨铮铮，浑身散发着一股刚正之气。什么是爱国将领？这就是。还有几个可能被自媒体跟风悼念热潮忽略的角色，要点出来，不能被埋没了。忠臣。《西楚霸王》吕良伟版里的范增。亚父的悲愤和倔强，那种明知大势已去却偏要以一身老骨逆天而行的悲壮，他演出来了。奸臣。《水浒传之英雄本色》里的高俅。外表庄重和蔼，内里阴谋诡计，把一个身居高位的大奸臣演出来了。为什么刘洵能如此出神入化？根子在戏曲上。他是北京人，六岁进科班学京剧，师承李万春、李少春、盖叫天等大师，十四岁就代表国家出国表演，后得梅兰芳赏识，十九岁便留校任教。改革开放后，机缘到了，老爷子南下香港，在演艺学院教戏，罗家英、汪明荃都是他的学生。徐克拍《刀马旦》时请他做戏曲指导，一见之下，当即拍板：别做幕后了，来台前吧。四十七岁的“高龄新人”刘洵，就这样正式出道了。徐克徐老怪，可谓慧眼如炬，看出了老爷子身上那种独一无二的艺术天分，给他安排了一个角色。从此，老爷子厚积薄发，一飞冲天，成为一代配角宗师。什么叫大器晚成？这就是。老爷子的天分在于，能把戏曲表演和电影表演融为一体。在《笑傲江湖》里，古公公突然升堂，给岳不群封官又加以约束那场戏，京剧的锣鼓点、身段、念白化入电影，一点都不夸张，浑然天成。当时看到这里，我简直拍案叫绝，太牛了，神来之笔！这是我个人心中，戏曲与电影融合得最完美的一段表演，没有之一。他的伯乐是徐克，两人互相成就，留下了无数经典。怀念刘洵，怀念的是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那个时代有徐克、有周星驰、有梁家辉，更有刘洵这样的配角——他虽然是配角，但他演的高僧、太监等类型人物，是这些类型的最佳形象代言，给这类角色人物划定了最高标杆。三十多年过去，至今无人能及，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这样的演员，也许再也不会有了。他的那些角色，在今后的影视长河里，不要说比肩，还能有人接近吗？我很是悲观。恐怕再也没有了。老爷子走了，港片黄金时代也早已一去不复返，那个群星闪耀的夜空，终究暗淡了。现在的孩子，根本无法想象，在三十多年前，竟然曾集中出现过如此之多的经典电影和优秀演员，那是怎样一个充满创造力的灿烂时代。还有一个遗憾，藏在心底多年。三十多年前，我们一帮子人在看完《鹿鼎记》后回来，兴高采烈，讨论起一个大项目——将来谁发达了，投资拍个《三国》，就选赤壁里的群英会章回吧。赵云可以让李连杰来演，张国荣演周瑜，刘松仁演曹操，狄龙演刘备，午马演蒋干，徐锦江演张飞……谁来演鲁肃？就是刘洵。刘洵最擅长的角色之一是仁厚长者，他演鲁肃，敦厚持重、深明大义，是唯一的最佳人选。可惜，这个项目永远停留在了一群年轻人的酒后梦想里，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如果在港片全盛时期，真的拍了这样的一部《三国》，那该多么让我们幸福啊。如今张国荣走了，午马走了，达叔走了，老爷子也走了，这个梦想，终究只是一场空。老爷子这一生，从京剧舞台到电影银幕，高僧是他，太监是他，宗师是他，忠臣是他，奸臣还是他。一辈子演配角，演成了观众心里永远的主角。刘公，一路走好。能看到您演戏，是我们的福气。天堂里，您依然是那个第一高僧，第一太监，第一宗师，第一忠臣。可惜，我不会做视频。如果我会，把以上提到的您演过的片段剪出来，一帧一帧地讲一遍，该多么过瘾，把您的戏看一遍，讲一遍，就能消除我此刻的悲伤。转完此文，心情仍然不平静，给刘洵老爷子撰了一个挽联：
梵音惊兰若，观白云千载悠悠，多面一身，都画遍天下忠奸辈，尽演佛魔皆妙谛。
狮吼震羊城，历银幕半生赫赫，有形无相，敢嘲完世间阴阳人，单凭配角证如来。
康老约 9 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