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阿刁,身体里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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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刁宇宙
你可能也刷到过这条视频,一个叫阿刁的年轻人肩膀上驮着猫仔,骑车飞过稻田,视频抖动,风呼啸而过,他的头发被整个掀起,稻子绿了,天空在泛红——48秒,视频的长度。在这个时间流速被加快的时代,目睹一场人生高光不需要太久,48秒就够了。
大洋之外,观看量迅速突破了2000万次,连中国驻美大使馆都转发了这条视频。据说最初,是一个印尼演员在社交媒体上转发,配文写道:「Life if I never understood stocks and crypto?(如果我从未深陷股票和加密货币,人生会怎样?)」股票和加密货币,都是这个时代的象征,人们汲汲于求,又深受其害,可能总有一个瞬间,会想象另一种别样的,轻盈的生活。
这只印尼蝴蝶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风暴。稍显讽刺的是,他吐槽虚拟货币的帖子被炒币的人发现,做成了一个叫「Life if」的币,封面赫然一张阿刁骑车的大头照。一周后,币值到达了几百万美元。有好事者让阿刁去认领,说这能让他财富自由。身处遥远的广西,阿刁在视频里回复:「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不要牵连上我。」这条澄清反而让那个空气币暴涨了十倍,又很快掉下来。
外界的喧嚷和26岁的阿刁没什么关系,他钓鱼、种菜、爬树,坐在一条轮胎里漂流,过一种山中野猴般的生活。他的视频里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夏天,遥远的田野,近处的树,天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秋天了,他还在树干上跳跃,挂在婆娑的树影间摇荡,然后嗷嗷地跳进河里,像青蛙一样游走——也许夏天是人类的集体童年。
阿刁在世界范围内出名了。一个德国纪录片团队跑到村里来拍他,要做一个当代中国年轻人的系列。在阿刁之前,他们已经拍摄了街上摆摊卖猪脚饭的小贩、骑摩托车的跑腿、艺术系学生和人工智能企业家。他们在主页里写:「中国的年轻人不仅追求成功,也追求自由和个人成就——他们正在大胆地打破传统。」
这也是最初我对他感兴趣的原因。在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过着夏天。这是短视频时代的又一场精准造梦吗?我希望不是。
阿刁带着德国友人挖地、跳河并成功制止了两匹马打架,背景音乐响起来,是一首少数民族乐队的歌:
「我们的心情大起又大落
我们的理想大起又大落
我们的青春大起又大落
我们的爱情大大大起又大落」
看上去一切都好。快乐,自由,无忧无虑到令人发指,直到后来我们认识了,他告诉我一些生活的真相。「那时候10月,天都已经有点冷了,还让我下水游泳。这帮老外太坏了,硬要我去游一下。他妈的。」
乌有之乡
在我出发去找他之前,阿刁贴心地发来一首歌,是达达乐队的《Song F》,让我听着进村。他告诉我,那首歌有一种「大地呼吸的鼓动」,让他想到秋收的时候,人们抱着稻秆甩稻米,咚,咚,咚,在田里此起彼伏,就像鼓点一样,所有人都因丰收感到满足。
但在山路上左摇右晃地颠了三个多小时后,我已经被车窗外的尘土和三十几度的日头袭击得灰头土脸,失去了听歌的闲情。乡村并不是童话里的乌有之乡。阿刁说,有朋友来了一直骂,说这条路是这辈子走过最烂的路。
大巴停在小镇,阿刁轰着一辆红色大螳螂一样的摩托车,咣当一下停在我面前。他烫着一头陈奕迅一样的卷发,发梢还淋着水,从摩托上一跃而下,先是自我介绍说:「你叫我阿刁就可以了。」又打量了我一下,小心地问:「你不是被派来的吧?」见我摇头,他高兴地说那就好,「我不喜欢那种官里官气的交往,我喜欢交朋友。」
再往东北一公里,就是他生活的板干村。阿刁在自己出生和长大的老房子里热情款待了我。罗非鱼昨天还在南盘江里游泳,生菜10分钟前刚从菜园拔出来,小葱从院子到进锅大概只用了5秒。马上要到春耕和养猪仔的时候了,一只兔子那么大的灰老鼠绕过微耕机,蹿进了后院的猪圈里。阿刁对此抱着包容的态度,说山里的老鼠和蟑螂是淳朴的老鼠和蟑螂,它们没有什么恶意。
有时候阿刁会坐在鸡圈房顶上,晒太阳,晒鱼干,或者弹吉他唱歌,下面养的是鸡、鸭、鹅和火鸡,不管唱什么都一律咯咯。我问他在村里搞文艺会不会被人当傻子,他露出一种不知道是忧伤还是无语的神情,说没关系,习惯了。
这座400多户人家的小村沿河而居,一棵三叉的歪脖子榕树长在村路边,粗壮的树干横伸到河上,爬上去就是他的跳水位。作为村里代代传承的娱乐项目,「可能我爸都跳过。」这棵树都快被爬出茧了。天一热,树上就开始有些怪声,先是嗷呜嗷呜,然后扑通扑通。
每天都有人在河里钓鱼,洗衣服,杀鸡杀鸭,内脏顺着河水漂走,养活了附近的乌鸦。小时候阿刁会和友仔们躺在汽车内胎上,从村头漂到村尾,浪越大越兴奋。留守儿童,家里一点不管的,只要能回来吃晚饭就行了。不过河有时候也会翻脸。阿刁上中学的时候,听说几个小孩坐一条胎里漂,遇到大浪翻了。一个小孩沉在水里,另外两个跑回家,害怕得不敢跟大人说。到了早上,落水的小孩挂到下游电站栅栏上,皮肤都青了。
过了河,就是田。田里有水泥小路,站在那可以看到夕阳的余晖蒙上对面的山。如果有阿刁宇宙,这条路应该是最著名的景点了。夏天水稻变绿,或者油菜开花的时候,他会带猫仔麦芽来这里骑车兜风。麦芽长着一身橘白相间的毛,在那条骑车视频爆火之后三个月,死于淋巴癌。阿刁跟乡长说,以后村里真发展上旅游的话,就把这条路命名为喵喵路。
去年收完稻子,一个女孩来村里看他,他们谈恋爱了。这场恋爱长达5天,一直到女孩离开小村为止。有一天夜晚逛到喵喵路上,四野漆黑,星星明亮,无人打扰,他们点开一个华尔兹歌单随机播放,跳起舞来。
刁园
往喵喵路的反方向走,去刁园,也就是他的菜园。路上有一片阔大的烟草地,夏天收割以后,烟草地会种上糯米。那几天,一棵大树被风拦腰折断在路中间,阿刁后怕地说要是正好路过就被砸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要好好活。」我想,这个人嘴里道理这么多,想必也是个迷茫的人。
刁园是一片五分小地,他在里面种毛豆、西瓜、茄子、辣椒、芥菜,种蔷薇花,种李子树,种草,所有能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水缸里还漂着几棵水葫芦,他从百色市里捞回来的。我说这是入侵物种,他更高兴了,说就喜欢泛滥一点。
他在种地方面显然不怎么样。他的过道比田垄更宽,虫子长得比蔬菜还好。经过暴雨又暴晒,土壤干裂成了乌龟壳的形状,隔两天就要拿锄头松一次土。他每天像打卡上班一样来菜地里呆着,浇猪粪,倒草木灰,甚至给蔬菜们唱歌早教。在他事无巨细的照料下,香菜老了,西番莲死了。大风把他的遮阳伞吹到了山下的溪边,一场冰雹过境,豆角的架子也塌了。
但阿刁不在乎,他请我坐在一根树桩上,「好舒服啊,雨水在蒸发的感觉。」树桩是去年发洪水的时候河里漂下来的,他在家门口捡到它,锯成了两个凳子。
他最近在读一个叫比尔·波特的美国老头写的书《空谷幽兰》,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村。麦芽的坟就在菜园的东面,正对着山谷。他在上面放了一个插满茼蒿花的罐子,围了一圈太阳能小彩灯,天一黑就会亮。我说你每天都过得这么艺术吗?他说,「我觉得艺术家这个词,跟傻是近义词。」
最近刁园的主要进展是在菜园东面建了一个小木屋,由于地基只打了50公分,竹子之间是用钉子和铁丝连接的,小木屋晃晃荡荡,但他沉浸在26岁已有房无贷款的喜悦中,声称这是一种防震设计。我问他被风刮走了怎么搞,他说赶紧拍视频先啊,还怎么搞?
阿刁的小木屋设计图
盖房子的过程充满了艰辛。他骑电三轮把竹子从山深处拉过来,但电锯经常掉链子,字面意义上的,刚锯完三根又掉了。他只能自己下力,镰刀架在竹子中间,用锤子一点点敲下去,把竹子劈成两半,再铺到框架上做地板条。这活一个人实在干不得,有一天他打电话叫来一个小弟。小弟磨蹭了几个小时才来,穿了一身名牌logo,手背在背后,像个视察的领导。看了一会,就走到遮阳伞下面玩手机去了。我说你小弟看起来好像很有钱,阿刁看我像看一个傻子,说这是村里常见的装逼仔,「你以为是真的?」
在刁园劳作的时候,还能碰见山路上飙车的鬼火少年,一会飞过去一个,一会飞过去三四个。少年人的精力无处安放,人生将熟未熟,之前有个19岁的鬼火少年就告诉阿刁,女朋友怀上了,年底要结婚。他们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后座上的女孩看到他,惊奇地说:「我刷到过他了喔。」兴奋地叫其他朋友:「网红嘞!看网红!」
当网红也有好处,阿刁会抓两个鬼火过来砍竹子,他去旁边躺着。
穷也养人
「你听到虫叫了没有?声音很大吧?旷野交响曲。」阿刁说自己亲自指挥过一场。蟋蟀是小号独奏,一直在那「呃———」「别吵了!别吵别吵!」阿刁喊。「安静一下,听我说句话。大家辛苦了,今天的音乐会到此结束,晚安!」他说那晚,带头嚷嚷的蟋蟀真的不叫了。
他从地上蹦起来,要再给我演一次。「别吵!别吵!」山谷里声音回荡,没有虫听他的。「好吧,好吧,太吵了,现在不可控了。」他又躺回到地上,决定换个话题,「我之前在那个山头拍过嘎拉西。嘎拉西!银河!」
16岁的时候和初恋谈恋爱,两个人就半夜骑小电车去桥边看星星。初恋上完初中就去了中专,听说后来谈了一个让她借网贷给自己买手机的男朋友。
初中时期的阿刁
天上那些星星阿刁一个也不认识。朴树的《猎户星座》是他最喜欢的专辑,不过实际上他一直分不清猎户座和北斗星。「我们是在猎户的左旋臂支系上。」他突然冒出一句。「我们这块地方,对于整个银河层次来说算是一个山旮旯的地方。就像板干村一样。」
阿刁关于宇宙的另一个认识是一部叫做《宇宙探索编辑部》的电影,讲寻找外星人的。主角一直坚信外星人的存在,在影片最后,他真的看到了外星人。那感觉暖暖的,「原来世界上也有很多屌丝,屌丝的世界也值得展露啊。」我问他怎么算屌丝?他说,就是命运安排的下位者,按他自己的理解,跟朋克差不多。
虽然阿刁强调这是一种精神状态,不过朋克通常来说不能太有钱。这一点上阿刁做得很好,他过着一种借花呗又还花呗的日子。穷这个东西真的很养人,这句话很难说是事实还是期望,反正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在穷困中生活,能保持人最原始的状态。你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穷的话能容易看到一个人底线,知道吗?」
现在的阿刁
村里倒也不需要花很多钱,不过为了生活能维持下去,他还是卖掉了自己心爱的相机。网上买清仓处理的西装,14块随机发货,穿上像个乡村歌手。15块在集上淘了一条西装裤,没有人明白在村里为什么需要一条西装裤。「有时候自己穿着装,」他说,「我虽然住在村里,但我是潮人。」
但钱这个东西到底还是愁人。菜园边上是大片的桉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就是树袋熊爱吃的那种,前些年,阿刁家里也种过一阵。种木头、砍木头、卖木头,是广西乡村的普遍生计。爷爷在80年代中期搞过木材生意,后来买了十多匹骡子,请人从腾冲赶到中缅边境,驮高压线、铁塔。头一年赚点钱,第二三年天太热,马病死两三匹,又亏本。
另一种活路是种田。小时候家里种稻子,6月份稻花开的时候,每天不能睡懒觉,一大早就要去田里赶稻花。穿着袜子踩在水坑里,拿一根很长的杆子,一排一排去推稻草,边推边走,公稻的花粉会四散飘,飘到母稻那里去。赶完一轮,等个十几分钟,花又长出来了,亮黄色的花粉还飘在空中,就是那么快。
今年他也要自己种稻子,不然出去久了,真以为自己是城里人了。「那边就是我的地。」他指着山边说,从爷爷那搞来了一块新的六分地,等河水涨起来,就把水引到田里面,一棵一棵秧苗栽上去,每一个弯腰每一个动作,要亲身参与,那种感动!越说越激动,有几个路过的问,刁啊,你是不是要自己种地?他说,我要靠这个发财!
其实现在种地不划算了,买肥料的钱都超过买米的。除了阿刁,只有奶奶还在地里闲不下来。爸妈说,现在条件好了,玉米种出来人不吃,都拿去喂鸡。年纪那么大了,就多休息,别没事瞎找事。家里的狗跟着奶奶去种玉米,都嫌天太热了自己跑回家。
指甲缝里抠不完的泥,手掌上永远都有老茧,这就是当农民的代价。上一年,阿刁攒下来一些宝贵的猪粪,和雨水混合,是植物的好养料,但对人类来说就不太好忍受。阿刁一边搅他的粪池一边说,网上有些人说要跟着我种地,来弄十分钟猪粪就不会想了。
过完年正月十七,阿刁的妈就去广东了。两口子在那边打了多年的工,一般是进五金厂做普工,打螺丝,或者去工地上焊水管。阿刁爸说,前几年祖奶奶走了,家里事情多,他回来帮忙。在家待了几年,没有活干。阿刁的妹还在读高中,爷爷又得了前列腺癌,每个月去市里的医院拿靶向药回来,到处要花钱。阿刁爸今年也要去城里打工,先去南宁看看,南宁没有,再去广东。
其实阿刁也差点过上了这种生活。初中时的阿刁是一个黄毛。在学校里翻垃圾桶,捡老师丢的烟头,几个人分着一人抽一口。除了书不读,什么都干。比如学吉他撩妹,逃课上网吧打英雄联盟,或者因为「他多看了我女朋友一眼」之类的原因约架,不过也没打出什么严重的事。「别的人大坏,我小坏怡情。」
那时候友仔们整天没什么事干,半夜骑摩托跑几十公里去偷龙眼吃。四个人骑一辆车,铁太锈,后刹车都被踩断了。龙眼还没熟,刚长了点肉,既不甜也不酸,只有水的味道,照样摘回来吃。
「那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活,就总想整点刺激大脑的事情。死当卵,知道是什么吗?死当卵就是死就死了。」前几年,几十个人在山路上飙车,撞到皮卡上死了两个。这条山路上一切如常,很多事,大概只能推给命。
阿刁的叛逆在家庭内部激起了不小的波澜,一个关键事件是因为带坏同学被初中开除了。爷爷认为问题主要出在名字上,起初阿刁叫王雕,听说是因为出生的时候起不好名字,一个伯伯看见雕牌洗衣粉,说叫王雕得了。被开除以后,有懂的人讲,这个名字太调皮,这样不得哦。亲戚都来劝阿刁的妈,这个应该是好不了了,不如再要一个。妈愁容满面,万一又是个男孩怎么办?亲戚说,赌一把!于是阿刁的妹妹降生了,果然没有叛逆。这把是赌对了。
爷爷是读到初中的知识分子,他笃信读书改变命运,托关系把阿刁塞进了另一个乡的初中,就这样混到了初三。开学交了200多块钱报名费,到快中考的时候,班主任说,现在谁不考了,钱可以退。村里几个朋友马上就退钱不考了。阿刁也想不考了,随便混混找个厂上班算了。但爷爷不同意,结果他居然考上了高中,又突然之间,变成了学校的第一名。老师们都很高兴,说当初进来那个烂仔,通过我们优秀的教师资源,高考考了520,差一分就上一本了!
阿刁高中时期
爷爷把阿刁的浪子回头归于新名字的好处。「改了名字,好像转变很多,很听话了。」
应该是汉话说得不太利索的原因(他们一家都是壮族),不然爷爷不会用「听话」来形容他的孙子。毕竟阿刁的刺头形象深入人心。清明节的时候,乡长高度重视,还特意打电话过来:「阿刁啊,上山回来没有?在山上不要放炮啊。」
南宁就是这么抽象
靠着助学贷款,阿刁去了南宁读大学。学个好专业,找个好工作,考个公务员,娶个好老婆,人生最好不就是这样啦。「考公务员,」他一边劈竹子,一边自言自语,「我这么不服管的人去当公务员,那不找死!我知道该怎么做,但不代表我喜欢那样做。」
他有喜欢的东西,音乐,电影,拍视频什么的,在村里统称为游手好闲。钓鱼和喝酒在村里就属于正事,两方面他都擅长。大学时候阿刁被称为王导,拉着一帮吉他社团的朋友,拍桂柳话版的《不能说的秘密》,女主角问男主角:「你啷子进来勒?」
大学时期的阿刁
阿刁管自己叫癫仔,但癫仔也有落寞的时候。和女生骑电车一起看日落,去吃饭,吃完几天跟人表白,对方说你是个好人。有一个谈了几天,反悔了,跟阿刁说,突然就没感觉了。他为人家流了泪,有一天晚上喝多了,还发语音骂她,从此互相拉黑了。
大学时,他学的审计,但没大兴趣学,倒是搞了很多奇怪的兼职。大二的时候在留学机构,每天给学长学姐发QQ,喊人来考一个美国会计证,「想办法骗人咯,搞点业绩,但是也没什么业绩。人家给你一个月发一千块,拼什么命?」
有段时间他早上6点起床,在食堂给早餐店打工,打豆浆,拿包子,干到7点半再去上课。一天30块,能免费吃早餐。也做过晚托,看着小学生写作业,保证他们写完,从5点半待到10点,能拿50块。
虽然阿刁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但是他坚信南宁的邕江水克他,一喝就拉肚,每次去南宁都要拉肚。毕业后,他和两个朋友合租一套两居室,每个人300块。因为外面的米太难吃了,每次回村,他要从家里扛半袋大米过去。所以他一直知道,自己总会回家的,只是不知道具体要多久,也不知道该挣到多少钱。他最开始去做剪辑老师,公司搞了一种很新的模式,招来一堆学员,还没学会,就敢让他们接单,像中间商一样两头吃。苦的是阿刁这些人,一个星期上七天班,出错了还要扣钱。这公司短短时间就倒闭了。后来他辗转在一些小的影视公司,做摄像、后期、场记、导演、执行导演,拍过学校、企业的宣传片,短视频口播,纪录片,甚至是婚礼和短剧。然后跟家里人吹牛说在银行上班。
有一家公司每个月的工资是支付宝转账的,起初三千块,后来涨到三千五,每个周末在办公室把桌子拉开喝酒,因为阿刁脑子里总有稀奇古怪的东西,老板总说,最喜欢这个人啦。干了一年,开心是蛮开心的,就是花呗有点扛不住了。
他自诩实用主义者,基本上所有东西都是二手货。上中学的时候也贪慕虚荣去买阿迪耐克,现在挂标的衣服一件都不穿了。他说穷能看出一个人的底线,也看出一个人的生活态度。「超过实用之外的溢价,那些虚荣,什么意义,虚无缥缈的东西,在我这里都算不上价格。」
在南宁,阿刁买过一辆小电驴。那车在出租屋底下停了很多年,有个人说,那是他爸的车,他爸死了几年了。阿刁说,那就卖给我咯。300块,换了个电瓶再加200,就是前刹和后刹都不怎么灵。没法修了,阿刁放了一只尖叫鸡在前刹那里,一按刹车,尖叫鸡就叫。嗷嗷一声,别人都吓得跳开。「南宁就是这么抽象。」其实他主要想强调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工作之外,阿刁跑去街边拍纪录片。有一期拍村里的信先生,不会说话,大家都说他是傻子。可能是五十多岁,可能是六十多。父母早死了,很久以前发洪水的时候,他的哥哥走过铁索桥去河对面,也不知所踪。十里八乡如果哪个村里有红白喜事,开席的时候他一定会到场,他就精通这个。坐在角落,等别人拿一小碗菜,一碗米酒,几根烟。
他还拍过网赌欠了十几万的网约车司机,被传销骗到广西的人,缝纫和理发的,舞狮的,什么人都有。那个系列叫223,本来想拍223期的,做点有「意义」的事,结果十几期就没拍了。「当时真的想牛逼哄哄去拍纪录片了,赚不赚钱无所谓。但是我投过剧组,没人鸟我。」
还买了一辆汽车,二手的马自达。他想着在南宁呆久一点,要稳定打拼了。一万八千块,花呗全款拿下的。结果刚买两个月,他就被第三家公司开除了。买的时候,销售声称空调冷得可以冻西瓜,结果买回来不久压缩机就坏了。去问修车的,要一千块,他说,修个屁,太热就不开了。不过车还是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在2024年一个冬天的上午,这辆车带着一个人、一只猫、一万块钱和一堆锅碗瓢盆从南宁回家了。那天他开车开了整整一天,每一个服务区都要停下来抽烟。
回到板干村,他拿车拉过猪粪,拉过电钢琴,也拉过乡长和初恋,一视同仁。有一次他在山路上开车,下着暴雨,泥石流冲下来一根木头,把车轮胎插爆一个。「半夜回来自己一个人在山上,那种死当卵的感觉你知道吗?那种孤勇的感觉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反正他说这车不能卖,把车卖了,就代表人生完了。以后要是换车了,就把这个给妹妹开,上大学就能拥有自己的车,多酷。我心想,你先把空调修好吧。
归去来兮
在南宁的最后一个月,阿刁经常白天睡觉,夜里骑车出去闲晃。我问他都在干嘛,他说观察。半夜凌晨的时候,可以看见街上各种各样渺小的人,跟自己一样渺小的人,有时候跟他们聊聊天,有一种深深的共鸣。那时候南宁晚上有很多人,摆摊的,路上扫地的,卖烧鸭粉的,他认识了好多朋友,才知道不正经上班的人是在怎么过日子。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有时候晃到别墅区,看见别人开豪车住豪宅。在那么大一个城市里,自己却一无所有。「感觉我们底层人就是这样了。」他说,「不想再过了,一点都不想在城市混了。」
在来到这个村之前,阿刁的形象在我脑海里跟庄子差不多。庄子在《齐物论》里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我理解的意思就是你们在乎的那些我不在乎,我在乎的你们不懂。不应该是这样吗?你怎么会在乎豪车豪宅?
「在乎过啊,因为在乎过,所以现在不在乎。是人就有这些情情意意的。但是也没有特别想说要挣很多很多钱,好像永远都提不起这种心情。因为好像我也知道要挣很多钱,背后也是要牺牲很多自己的东西,好像是这样对吗?牺牲自己的性格,还有牺牲自己的身体……」他又开始满嘴跑火车,「我是鼠中鼠,鼠道难。」他说,「鼠道那不就是人生吗?」
引用老陶的话,阿刁说当时就是那种归去来兮,田园将芜的感觉。打小大人就说,要好好学习,以后从山里走出去。「好像住在山里就是一种诅咒一样,」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愤怒,「他们让我们天生就觉得,自己是农村的孩子就低人一等,他们太失败了。」
我问他在村里会觉得无聊吗?他对这个问题反应很大,「无聊什么?为什么会无聊?你在城里就很不无聊了?」他说,「只有无聊的人,没有无聊的地方,无聊的人到哪都无聊。」
我想村里有村里的封闭性,那条三小时的山路,那些十几岁就生孩子的女孩。好事和坏事有时候是同一件事,人们在城市里可以24小时叫外卖,也要随时在工作群里回复「收到」,在村里这两件事都不会发生。
他说我说得也对。太阳把他晒掉皮了,脚被竹子砸出一个大包,变成一个硬块。田里到处都是蛇,他最怕蛇了,有一天还被关于蛇的噩梦吓醒。但是吃自己种出来的萝卜、生菜什么的,感觉特别幸福。木屋框架建成的时候,他杀了一只鸡叫友仔来菜园里烤,房子盖好了,他心里满满的。
「有网友说,我也想像他一样回去这么快乐地生活。可是一想到故乡那片山,山的背后还是山,一眼看不到头的山,想想就很绝望。」他看着我说,不然能怎么搞?「这就是生活,我们捡了这个总得丢那个。这他妈就是生活!」
我谁啊,大咖!
回村当网红是顺便的。他现在是这么说,但起初还是有一些庸俗的想法,比如赚大钱,比如觉得自己能拍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村里有不少好友仔,一个是钓鱼主播,曾经在某平台坐拥20万粉丝,本地最大的网红。另一个也是钓鱼主播,搞不下去进城打工了。人和人很不一样,但把自己代入成功者总是会更容易一点。
阿刁也尝试过做钓鱼主播,挺不好搞的。有一次在江上,打到一条三十斤大鱼,他回味无穷,说那鱼头比我的头都大。有一次去山里坐到凌晨两点,只钓到一条巴掌长的。鱼鼓着腮帮子喘气,他想起有一年高考作文,说「鱼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抬头一看,满天的星星,就像满天的鱼眼。不过评论里没那么浪漫,他们在讨论摩托车型号,还有个指导他,应该拿牛屎打窝。
还拍过很多东西,做五色糯米饭,拦河抓鱼,育秧种地,竹筒闷蟹,后来他觉得那些都太传统和平庸,数据也是这么告诉他的。搞了半年,在2025年7月1日那天,粉丝涨到了一千个,一起拍视频的友仔觉得没搞头,进城去上班了。
造梦是世界上最难的工程。后来他决定放弃,反正搞东搞西都没人看,就表达点自己的心情。他打鱼,看日落,游泳,过一些平常过的日子,在视频里写:「人看不见风,鱼看不见水。游在河面上我想,要是有条鱼从水底下看到我,可能和我抬头看到云是差不多的。」
他的桌子上堆着一些书,《电影镜头设计》《达芬奇调色技法》《电影剧本写作基础》,那是他曾经梦想成为大导演的痕迹,中间夹着韩寒、王小波和乔治·奥威尔,还有诗集,虚无的时候随便拿点东西来填。他问我有没有读莫言的新书《不被大风吹倒》,我说没有。他说他看了,觉得还可以,但是上豆瓣一看,大家都说莫言写书越来越敷衍。
可能命运确实有一些安排,在一千个粉丝纪念日的十几天之后他就火了,就是那条骑车带猫兜风的视频。火了的第一个感觉是睡不着觉,心脏又开始砰砰跳。那种感觉有亢奋,有惶恐,也有一点累,但总的来说是有干劲了,就像向宇宙发出的信号有了回声。
他在私信里见识到了各路神仙,有人说放假要带孩子去找他开拖拉机;有人说你裤子破了,寄过来免费帮你修补;有人要他做女婿;有一个隔壁乡的,在写一部跟猫有关的小说,叫《猫猫侠拯救宇宙》,想把他的故事写进小说;还有条私信是,老表,挪下车。我问他这什么意思,「那是本地的那帮精神小伙。」他说,嫌他的车占了位置。
他被拉进县里的「网络名人工作交流群」,还被邀请去美食大赛当大众评委,到处抛头露面,出席高档场合。乡里甚至县里的领导三天两头到家里拜访,赞不绝口:「因为有你,刁变成一个褒义词了。」板干村因他发生变化,老铁索桥换了新木板,木棉树上装了彩灯。乡里特批,要在田里铺水泥路,一直通到山边去。他们畅想着未来,阿刁亲自种的刁米,甚至是奶奶做的粑粑,本地的芒果,都可以带一带,「到时候可能都不够卖。」副乡长打电话给他:「我恭喜你,你在海外(观看)突破2,000万了喔。中国有14亿人口,我们搞两个小目标,两个亿的粉丝就得了。」
「整个镇的人你都认识啊?」我说。他白我一眼:「当然啦!我谁啊?大咖!」
回声太大了就会变成噪音。有一段时间他在简介里加上一句「虚拟货币的事勿扰」,私信还是雪花片一样飞来。有一个加了他的微信,上来就说,兄弟,相信我,没有风险的,「他们盗了你的视频,赚了那么多你都蒙在鼓里。」又热情地提出可以帮他操作,「这个风险我来承担。这能够改变你的人生呢。」
「我的人生不需要什么太大改变。」阿刁狂妄地放话,自己是富二代。要是不算上花呗和助学贷款的话,当时他全身上下还有一千多块钱。
农场悟道
「我们应该聊浅一点的东西,」阿刁突然说,「比如明天该干嘛,吃什么早餐,吃多少条肠粉。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也很伟大。」
阿刁早上七点半就起床,有时候八点多,总之不会太晚。练一会琴,然后骑摩托车去镇上吃一条卷筒粉,去超市,去五金店,去菜园煮螺蛳粉。每天跑来跑去,有时候育种有时候游泳,去江上开条破船兜风。太阳落山之后给菜浇水,然后去友仔家喝点酒,吃刚打上来的一桌子鱼,再去菜园看星星,看萤火虫。
潮湿的初夏,水瓢里会一夜之间生出一大堆黑乎乎的虫子来。他蹲在那里看了半天,感动得摇头晃脑,说万物有灵。西番莲已经枯死一棵,架子被风吹跑,他又重新搭建起来。一切都从头来过,「没事,我愿意等,I do。」他说,「所以说种菜能让我明白什么?不管你做什么努力,拼了命也好,都要等时间去发酵知道吗?不要着急。」
生菜长起来了,这是刁园里最有出息的植物。他对我说,你要放松一点,不要老想挣太多钱。你看,蔬菜生长也需要空间。这片生菜,菜和菜之间隔得远,村里菜,不用互相争夺养分,比那边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种的城里菜长得好多了,黑心开发商,搞那么窄的楼间距,又苦又没有水分。怎么样?松一点,也许会更好。
化用王阳明「龙场悟道」的典故,他把这些统称为农场悟道,得意地说,你把这些写在序言里,肯定能卖爆,至少10万册起步。我说不了。他哼了一下:「你不写,我以后自己写。」
过了一会,他又说,每天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说你这样不行,要有主题,要立快乐人设。他说整不出活了,生活就是那么平淡啊。去年猫仔死了以后,有一段时间他好像迷失了,很长时间没有更新。焦虑拍不出好东西,担心别人不会再喜欢他。那种感觉应该就叫虚无吧,这一切有没有意义呢?后来他去看了朴树的采访,朴树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写歌而写歌,为赋新词强说愁。原来他们也有过这些时刻。
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历经十年海上漂泊,最终返回家园。他好像就在那种漂泊中。他想不发视频也没什么,生活也能照样过。「别人看只是看,他又不是拿我当什么,像大米一样每天必须吃食的东西。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现在他说,「管你什么赛道,我自己干我自己的。」
做自媒体这一年阿刁认识了好多朋友。一个阳朔开民宿的老板,听说二三十年前就财富自由了,有钱得要死,但却是一个性情中人,找过来跟他交朋友,有时候会叫他出去帮忙拍视频,他靠给这个贵人打工活过了一年。不然当一年网红,一个平台给3400.3块,另一个2873.94块,不打广告,领低保一样,早就饿死了。老板喜欢研究圣人,他们去西安看秦始皇陵、去山东看孔子。拜一拜,再从那里捡回来一些侧柏、橡树的种子,收藏进一个罐子里。
还有一个海南的朋友,在全国各地骑摩托车旅行。有一次到广西,转进村里来,他们喝了一夜酒。第二天朋友在家门口的柴火堆里塞了个礼物就走了,翻开来看,是一张照片,一半是海面的浪,一半是海底的鱼群,朋友自己拍的。照片外面粘了几枚小小的海螺,旁边写着「生命在于绽放」。
The show must go on。就像星露谷游戏里一样,那里也有春种秋收,养鸡钓鱼,也有情情爱爱。我问他在星露谷过一年需要多久,他说这取决于你有多认真。「星露谷里面一个季节只有30天,你切30次,睡30次觉,马上就下一个季节了。但是你要认真做的话,可以玩很久。每天有24小时,大概好几十分钟。打理菜园,或者去交朋友,还可以谈恋爱,或者去钓鱼。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它就很慢了。」和现实生活一样,一直做着点什么东西,至少不会觉得时间就这么溜走。
阿刁给自己星露谷游戏里的猫取名叫「麦芽」
「我要搞个对联,低头种植蔬菜,抬头仰望星空。横批是什么?」他问我。「进退自如。」我随口说。「太保守了,再换一个。对,你简直就是个天才!很好。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很响,和青蛙、蟋蟀们的叫声混在一起,山谷里很空也很满。
无穷无尽的夏天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阿刁决定使唤我帮他拍视频。视频的议程主要有两项,一是参观菜园,二是游泳。他说,到时候你就拿着镜头跟着拍,我把你当成一个身边的朋友。到时候想到什么再说,差不多自由发挥就可以了。
我习惯了他想一出是一出,但还是试图出点力,就说,到时候用镜头追着蝴蝶跑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艺术的感觉?他说算了吧,蝴蝶不一定配合你表演。
结果真拍的时候有只蚊子配合了我们。阿刁当时正在介绍,「平常我……」它一直绕着相机嗡嗡地转,阿刁不得不停下来赶蚊子,他保留了这个画面,用他的话来说,这叫粗粝感。
「现在天气太热了,先去游泳吧。」他说,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过了一条小溪。经过芒果树,他说今年芒果产量会低,因为刚挂果就被冰雹打掉不少。经过无花果树,他说这个可以吃,通常他会掰开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虫子,以此判断甜了没有。经过只有手掌长的玉米,经过花生地,经过一片野花,他的秘密基地藏在树林里,是一片绿色的小水塘。我在那一刻相信了他说的,当网红只是顺便的,只是为了接近自己想要的某种生活状态的理由。那种简单的,无忧无虑的,身体里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的生活。
有一天他在菜园里忙到晚上,蓝色的天,突然打开了一个大口,变得紫红紫红的,像地球的防护膜不小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猜想人类活在一个圈养笼里,观察员在外面,月球背面是一个观察员的出入口。又想起《宇宙探索编辑部》了,「那人最后找来找去,找到最后,宇宙的终极就是两个螺旋结构,还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生命构成,一个细胞,是不是很巧妙?」
那天他在朋友圈里写:下午给菜浇水的时候,头上开过去一辆UFO,我喊它停一下,它掉了个头停在我的菜地上。我讲,刁你个黑,你压到我的四季豆了,它讲不好意思然后倒了一下车。我问它要去哪里,它讲它家亲戚结婚要去到猎户那块去。我知道猎户离我这里还有不少距离,于是让它赶紧继续上路。浇完菜准备回家我才发现,卵外星仔也不老实,顺走完了我摩托的汽油。一路走到家天都黑了,抬头看到猎户座那块有颗新的亮点点,我想它应该是到地方了。
回到村里,又有小男孩抱着轮胎往河边去。阿刁大声喊:「过来!知不知道我是谁!」男孩摇头,「网红都不认识?」男孩脸一歪,用力发出一声巨大的「tui!」阿刁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种才有意思!比那些『诶!网红!』有意思多了。我以后拍电影要把这段给用上。牛大了!」
头图、封面图、文中配图和视频均来自阿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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