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的你,值不值得再卷高考。
假如,教育的本质,真是一种“文化洗钱”工具。
又是一年高考季,今天我们来聊聊高考的事情。
其实这篇文章的标题,我本来想起做《现代教育的本质,是一种“文化洗钱”》,想了想这个标题还是太劲爆了,于是决定还是换成了目前这个。
但原标题想说的意思的还是在的,因为前段时间我阅读了一些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的书,觉得蛮受启发的。
皮埃尔·布尔迪厄在其关于教育制度的著作《继承人》和《再生产》中,深入分析了深入教育如何将人与人之间家庭背景的不平等转化为文化资本与阶层不平等。
他指出:现代教育制度的本质,是通过将社会特权合法化为个人资历,从而使不平等的结构得以再生产。教育回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庭之前投资的“文化资本”以及继承的社会资本的支持。而中产阶级因为缺乏直接继承的特权,尤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学校市场”的学历转译上,从而产生了特别长期、持续的焦虑与神经质的教育渴望。
我觉得这个分析满切中时弊的,但为了能让更多人听得更明白一些,它需要进行一点转译。
自法国大革命之后,平等自由的思想逐渐深入人心,今天,在一个现代国家,哪怕一个最保守的右派也部分承认社会的平等性是需要被兼顾的。所以发达国家一般都会征收高额的遗产税,以防止阶层特权通过血缘进行赤裸裸的代际寄生。
这就意味着,如果你是一个上层阶级,直接把金银财宝、上市公司或者核心权力毫无修饰地传给下一代,在现代文明社会的算法里,这就叫“阶层世袭”,不仅在法律上面临天价的税率卡点,在道德层面上更是极易引发大众的愤怒与围攻。
于是,精明的上层阶级开始寻找一条最合法、最安全、也最能被社会普遍接受的“资本转译通道”,或者说“文化洗钱通道”。
具体方法是父母们不再试图把资产和身份直接继承给下一代,而是把原始的“经济资本”在前期进行物理化和实物化的“养号”:迁居到教育资源较为优质、且容易获得的地区,用重金买下顶级学区房,提供跨国的眼界、私塾式的精英艺术熏陶、学习多种才能、培养高级的逻辑和语言习惯(即布尔迪厄所谓的“惯习”),乃至把孩子送到名牌私校去……
这样一番操作之后,富裕阶层拥有的庞大家族资产,就被打包注入到这个名为“现代教育”的熔炉之中。在大众的眼光里,从名校高学历毕业的孩子,毕业后从事高薪的产业、融入上流社会,就不再是传统社会中那种赤裸裸的阶层、财富传承,而被包裹上了一层他们“能力使然”“学历使然”的外衣。
底层的普通人不仅无法愤怒,反而会心服口服。因为全社会的底层规则都已经替他判定——“、“他是靠自己的寒窗苦读和聪明才智考上的,他的特权合法合规。”
你看,从这个视角去看,现代教育确实具有一种和“洗钱”非常相似的属性,它能把原本敏感、让人嫉妒的“家庭背景不平等”,完完整整、纯白无瑕地转译成了合法的“个人智商与努力”。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美国大量常青藤名校的大部分学生都来自中产以上家庭……我这样说可能都太客气了,严格的说,他们来自最顶尖的 1% 富裕阶层 。
2024 年《纽约时报》曾公布一项震惊全美的社会学调查:在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常青藤盟校中,来自全美收入前 1% 家庭的学生人数,竟然超过了底层 60% 家庭学生人数的总和 。
而哈佛大学前几年也闹出过引发海啸般诉讼的“校友子女优先录取”和“院长关注名单”——只要你的家族常年为学校捐赠一栋教学楼,你的孩子在申请时就会自动获得数倍于常人的录取红线豁免权。
更残酷的例子发生在几年前轰动全球的“辛格常青藤舞弊案”。那些好莱坞明星和华尔街巨鳄,为了把孩子送进斯坦福和南加大,不惜花费数百万美元伪造赛艇运动员身份、买通考官(购买合规手续费)。
而当这些明星子女毕业后继承家族的影视帝国时,公众对他们的称呼,就不再是引发阶层愤怒的“靠爸族”,而是带有光环的“常青藤常务董事”了。
事实上,不仅是英美,在东亚的很多国家,这场游戏也在更明目张胆的进行。
韩国前几年有一部现象级神剧《天空之城》,剧中的顶级医生和财阀家族,为了把孩子送进首尔大学医学院,不惜花巨资聘请专门的“协调员”,从孩子初中开始,全面设计他的志愿服务、论文发表、学生会履历以及每一场核心考试的答题逻辑。
而在日本,去年的“东京大学入学考试审查”也曾暴露出同样的特征:东大生中,父亲年收入超过 950 万日元的比例常年高达 60% 以上……
这些话转译过来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随着现代社会对资产和身份的直接代际传承越来越不容忍、规则越来越严苛、损耗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上层社会家庭,正在用“投资子女教育”这种“洗一手”的方式,绕过这个阻碍,完成身份和地位的代际传承。前者管的越严,后者被投入的越疯狂。
所以教育这个东西,在普罗大众看来可能是“知识改变命运”的工具——你期望自己能寒窗苦读逆天改命,但是在上层社会,尤其是发达国家的上层社会看来,它其实越来越接近一种“文化洗钱”的手段。这就好比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去看拍卖行里现代艺术名画,从纯艺术角度。总觉得它们大几千乃至上亿元的成交价实在是不值这个钱,但是实际上,卖家和买家只是在通过它完成一次资本转移而已。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问一个问题——即非急于用“知识改变命运”,又没有巨额资产和显赫身份要完成代际传承的中产,是否有必要在这个游戏中继续让自己和孩子投入太多呢?这个性价比还有吗?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因为如果把教育这样类比为一场金融投资,投资是要计算入场门票、出库结算率和资金周转效率的。而从这三方面来讲,中产阶层在当今这个时代过度投资教育的性价比都已经很低了:
先说入场门票,在成熟的资本市场里,任何高溢价的优质资产,都应该有合理的估值。但今天,中产家庭为了买到名校学历的入场券,所支付的溢价已经高到了荒谬的地步。
它表现为耗尽三代人钱包、溢价率高达300%的核心区学区房;
表现为从幼儿园开始、按小时计费、永无止境的奥数与外教补习班;
表现为为了美化简历而强行包装的跨国夏令营、马术或小众艺术考级。
当然,上述这些“门票”,对于一个真的资产代际传承成本极大的富豪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也正是这批人的存在,推高了门票价格。但对于一个普通中产来讲,花高价,让孩子辛苦去爬上这个门槛,就显得特别伤筋动骨,有点“叫花子跟龙王比宝”的意思了。
再看“出库结算率”。
任何投资的最终目的,都是要看清盘结算时到底能换回多少真金白银。
过去的中国,高等教育尚在红利期,一张名校毕业证出库,能在市场上兑换成高薪的金融、互联网或跨国企业核心岗位这个出过库结算率是很好的。
然而,在2026年的今天,游戏的清算逻辑发生了剧烈变异。红利期结束,高薪岗位缩水,学历贬值。一个中产家庭投入数百万人民币、历时近二十年精细化“养”出来的名校硕士,走向社会时,面对的往往是起薪几千块、或者毕业即失业的刚性现实。甚至还要回过头来再去考公务员,挨张小龙老师一通没头没脸的训斥,就像我们昨天文章说的一样。
这背后一个非常残酷的真相,就是随着优质岗位的极度稀缺,虽然你和真正的上层同为名校毕业,但家庭背景、人脉关系的隐性比较正在占据越来越大的权重。有些玻璃门,你闯不进去,就是进不去。
所以现如今在过分投入、鸡娃。在金融学上,这叫“资产价值的严重倒挂”。中产阶层咬牙放血,用买顶级奢侈品的价格,在出库时却只能结算出大宗地摊货的流动性。这已经不是性价比高低的问题,这是在系统性的割肉流血。
我们再看资金周转效率,这个就不用说了,过度投资教育、鸡娃,是一个长达15年甚至20年的超长周期、且完全不可逆的“封闭式基金”。且收益高度取决于孩子自身的资质。教育在它最值得投资黄金年代,在资金周转上也从来没有占过优势,更毋宁说现如今的教育,已经从大学本科一路卷到了考研、考博。
所以我们必须要承认,身为一个中产,你或者你的孩子在教育这个项目上投入太多,在当下的情况下是得不偿失的。教育对于上层阶层来讲,是一种“文化洗钱”工具,巨量的财产和顶级的身份很难完全进行代际传承而不惹人非议,所以他们需要进行这种置换。而对底层的赤贫阶层来说,它则近似于一种彩票——本来就没有投入多少成本,让孩子拼一下试试,万一真的天资聪颖或者运气爆棚,鲤鱼跃龙门了呢?
而最尴尬的就是中产,不是没钱一点都不能投入,但如果舍上身家,去跟上层抢这点有限的资源,入场门票、出库结算和周转时长都夸张到让你无法承受。
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想起《夏洛特烦恼》里那个段子,主角穿越回高中以后,给他高中的死党出了个主意,说:大春啊,你就别让你妈卷高考,反正你这样的考也考不上,我跟你说个秘密,你让你妈把供你上大学的钱用来买房子,然后等着房产升值……
很多人当时觉得这是个黑色幽默,但其实今天回头来看,夏洛这主意出的挺正经的——既然教育的本质其实就是一种投资,那么如果你能看准趋势,做一些真正保值的超长线投资,未来把这些资产传给孩子,其实性价比上要强过不计成本的鸡娃、投资教育,去争抢那张代价越来越高昂的入场券。
所以怎么能让过卷的教育送下来,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且仅在于社会上是否存在能够供给中产阶层更好的固化自身财产,安稳传给下一代,保证他们不发生阶层陨落的投资渠道。
这方面,一个反面例证,其实是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科举,尤其是明清时代的科举,内卷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凡是稍有资财的地主、富农都要在家族中供几个读书苗子走读书、仕途。但是明清形成这种风气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普罗大众都倾慕学术。而是百姓都知道,在当时的中国,唯一能固化财产并获取稳定收益的手段只有买田,而一旦买了田产,为了防止官府的盘剥和胥吏的纠缠,同时享受士绅免税的待遇,家里就必须供养出一个孩子,至少考到秀才、举人的程度。
所以你看,明清时代教育的内卷,本质上也是一种民间投资渠道的单一化,和财富长期保值、代际传承焦虑引发的结果。一个社会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才能真正谈教育的减压。
在当今的全球,两端的富人和穷人都还好说,社会的压力重点积压向中产是一个普遍的趋势,但我依然觉得。以投资属性来看,高考对于今天的中国社会中层来说,已经是一项边际效应递减、甚至泡沫即将破裂的“高危资产”。
放过自己和孩子,让教育回归本源,或许才是此题的最终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