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寄回家乡的风物，不只有阿嬷的咸猪肉，还有这些珍贵的种子

游子对故土的思念，尽数寄托于侨批之上。侨批是近代华侨漂洋过海寄回故土，兼具家书与生活接济功能的特殊信函。鲜为人知的是，当年华侨寄回家乡的除了支撑家人的生活用品，还有大量推动新中国植物科学研究的热带植物种苗以及技术资料。如今，这些跨越山海的植物就在我们身边落地生长、欣欣向荣。

《给阿嬷的情书》电影海报

“一个物种可以左右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一个基因可以影响一个国家的兴衰。”重要经济植物的引种和推广，是促进国家农林业生产、发展国民经济的重要途径。在新中国建立伊始，国家百废待兴，急需引进国外优良经济作物提升农业产能。然而，此时西方国家对华实行严密的贸易封锁与禁运政策，国家发展举步维艰。

危难时刻，以侯明、孙洪范等为代表的爱国华侨心系桑梓，冒着生命危险，冲破重重阻碍，为我国寄回大量热带经济植物的种苗，为新中国的农业发展做出重大贡献。那些辗转而来的种苗与技术资料，是爱国华侨们写给祖国最温柔、最厚重的情书，永远值得我们感念与铭记。

连土带苗的白树油树

1963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贺龙赴雅加达出席第一届新兴力量运动会，我国派出体育代表团参赛。运动会期间，爱国华侨侯明先生将自己精心搜集的白树油树（Melaleuca cajuputi subsp. cajuputi）的种子、种苗等转交代表团，后续交由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华南国家植物园的前身）等相关单位培育、研究。

1963年，雅加达总领事馆来函，介绍侯明先生捐赠白树种子情况（图片来源：华南国家植物园档案室）

白树油树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白千层。它是桃金娘科白千层属的乔木，原产于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等地，因树皮多为淡黄褐色或浅褐白色，呈层叠状，因此得名“白千层”。又因为它的枝叶可用于提取芳香油，所以在当时被称为“白树油树”。

白千层树的叶丛繁茂，叶子揉碎后有强烈的芳香气味（图片来源：李文艳摄）

白树油具有重要的经济价值，它既具有抗菌、消毒的功效，可处理运动员的跌打损伤，同时也是日用化工品和医疗用品的主要原料之一。侯明先生此后还多次将白千层引种回国，希望这种树木为新中国做出贡献。

经过数十年悉心试种，白千层已经在祖国的大地上落地生根。除满足经济用途外，它也走进了很多南方城市的街巷与公园。如今，漫步华南国家植物园，便能见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栽种的白千层树。沧桑的树皮，静静地诉说着这段华侨引种的珍贵往事。

白千层的一串串白花如同试管刷，也有“刷子树”的别名（图片来源：李文艳摄）

十二粒种子的家国星火

在中国历史上，檀香（Santalum album）素来以独特香气备受推崇。檀香为檀香科檀香属常绿小乔木，原产于印度、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热带地区。我国进口檀香木的历史已经超过了1000年，最初主要作为供奉佛祖的贵重香料，后逐渐用于中药、雕刻工艺品以及制作香薰、香精等。如今在北京雍和宫内，就有一座用檀香木雕刻的巨大佛像。

我国长期以来是世界檀香木第一消费大国，但本土没有檀香天然野生种群，种质资源也长期受制于人。

1962年，印度尼西亚华侨植物学家孙洪范向华南植物研究所寄赠了12粒檀香种子，这也是我国首次檀香引种记录。当时何椿年教授牵头主持培育攻关，最终成功繁育出5株檀香幼苗。1964年，研究所又获得一批种子。这批檀香种子的引进，从此拉开了我国檀香栽培、育种、研究工作的大幕。

檀香的花，初开绿黄色，后呈深棕红色（图片来源：李文艳摄）

檀香引种到我国后，科研人员反复试验、接续深耕，逐渐摸清了檀香的“脾气”：它是半寄生植物，需要从周围植物的根上获取水分和养料。并且檀香生长缓慢，成才周期漫长，树龄十年左右才形成心材。

依托半个多世纪的科研积淀，华南国家植物园逐一攻克檀香播种繁殖、半寄生机理、人工促结香等核心技术难题，系统摸索出适合我国本土的完整技术体系，并向社会推广普及。目前我国广东、广西、海南及福建等地均已成功引种檀香并实现规模化种植。

十二粒漂洋过海的小小种子，终在华夏大地扎根成材，终结了我国檀香完全依赖进口的局面。黄金之树，落地生香。

华南国家植物园里的檀香林（图片来源：李文艳摄）

华侨引种第一人

“凡属母国所需要的植物资料，气求声应，竭知尽能，全力以赴。”孙洪范先生的贡献，远不止檀香。他曾自筹经费，深入印尼的荒野考察，采集各类植物标本与种子，逐一编号注明，陆续邮寄或辗转托人带回祖国。1951年，孙先生与中国现代植物学研究奠基人陈焕镛、钱崇澍等建立了联系，由此打通了植物引种的专业通道。

从1935年至1966年的三十一年间，孙先生共采集植物标本2万份、果实与种子标本1万余种，分别送至广州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研究所（现华南国家植物园）、北京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现国家植物园）、厦门华侨热带作物引种试验场（现华侨亚热带植物引种园）等单位，并带回图书资料数百册，堪称“中国华侨引种第一人”。

孙先生送回国内的这些标本资料，至今仍是我国植物学者研究东南亚地区植物区系及资源植物方面难以替代的珍贵资料。为采集并寄回这些“宝贝”，孙先生不惜倾尽所有，报效祖国的赤子之心，令人敬佩。

1964年，孙洪范先生赠送图书资料（图片来源：华南国家植物园档案室）

漂洋过海的标本

由于当时国内科研条件有限，研究植物分类学的学者难以远赴国外去寻找资料、参阅标本。因此在当时，爱国华侨除了引进经济植物种质资源外，还无偿赠送标本、国外的图书资料等，助力我国科研事业的发展。

据华南国家植物园吴德邻教授回忆，1962年他在标本馆发现了两张从未见过的标本，一张采自广东信宜，一张采自海南保亭。后经仔细研究，确定它们为兰花蕉科的两个新种，是我国此前从未发现过的植物新科。

1935年，侯宽昭教授采集的海南兰花蕉标本（图片来源：华南国家植物园标本馆）

在准备发表相关论文时，为了帮助拿到国外的标本进行比较，华南国家植物园创始人陈焕镛院士再次有求于孙洪范先生，写信请他代为采集该科的标本。

“我不久后就收到了兰花蕉属的外国标本，这为我撰写论文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1964年，吴德邻教授在《植物分类学报》上发表兰花蕉（Orchidantha chinensis T. L. Wu）和海南兰花蕉（Orchidantha insularis T. L. Wu）两个新种，T. L. Wu就是命名人吴德邻的缩写。  

海南兰花蕉，欺骗蜣螂（俗称屎壳郎）来传粉，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图片来源：叶育石摄）

1963年前后，华南国家植物园组建了植物引种驯化研究室和园林建设管理室，众多由爱国华侨引种回国的优良树种此后在园内培育成功，并陆续向社会推广、栽培、利用。如今，园内已有迁地保育植物19766种（含种下分类单元），这些植物的背后，离不开无数爱国华侨的无私奉献。

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最动人的不只是文字，而是那份“跨越山海也要让你知道”的心意。半个多世纪前，一群华侨将种子、标本、书刊一并封入信封，寄回故土。今天，这些来自远方的生命，已经在中华大地开花结果。六月的植物园，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向先辈诉说：所有的种子都已落地生根，在你们深爱的这片土地上，枝繁叶茂!

感谢彭玉香、黄瑞兰、邹璞、陈忠毅、麻凯南对本文的帮助！

参考资料：

[1] 陈忠毅. 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研究所建所七十周年纪念文集（1929－1999）[M] //潘述江，华南植物园“生物多样性保育”研究回顾.广州：华南植物研究所内部出版物，P70-71.

[2] 佚名.  白树油树引种试验初报[J]. 广东林业科技, 1975(02):25-28.

[3] 韩锦光,杨美云.白树油[J]. 林业科技通讯, 1979，(07):10.

[4] 林有润. 华南植物园[M]//李应兰. 珍贵南药，印尼檀香的引种与繁殖研究. 广州:广东经济出版社版社,2000:50-51.

[5] 张行，明艳林.新中国华侨植物引种历史的考察[J].当代中国史研究,2022年11月，第29 卷 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