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我是一个中国人——这是一个陈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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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好,昨天我写了《日本人的冷漠与中国人的通情》一文,跟大家说了一些自己近来的所思所感,有些朋友不太同意,半开玩笑的问我——怎么也开始反思起外国的不足,弘扬起民族自豪感了。是要开始卷“爱国”这个赛道了吗?

其实倒没有那么高大上,只是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很多看待问题的心态也在发生着变化。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倾向于想——事情应该是怎样的,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不自觉的想的越来越多的确是:事情能够是怎样的。

我最近脑中总在萦绕一句话:此生,我是个中国人,这不是一个感叹句,这是一个陈述句,它说的是一个事实。

前段时间看了米兰·昆德拉的一部不太知名的小说,叫《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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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的讲,相比同时代大多数自由派知识分子,米兰·昆德拉这人人生其实非常幸运的。

1968年夏天,那场轰轰烈烈的“布拉格之春”猝然结束。作为当时捷克文坛最耀眼的锋芒之一,昆德拉不仅被解除了教职,作品被悉数下架,甚至连在报刊上发表只言片语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夺。对于一个视表达为生命的知识分子来说,留在无法呼吸的母国,等同于精神上的窒息。

于是,在1975年,他带着妻子薇拉,跨越冷战的铁幕,流亡到了无数自由派眼中的精神圣地——法国巴黎。

由于米兰·昆德拉此时已经功成名就。在巴黎,法国的知识界张开双臂欢迎他,密特朗总统亲自为他奔走,在1981年顺利赋予了他法国国籍。

米兰·昆德拉的遗赠

在理智与体制的层面上,昆德拉得到了他前半生梦寐以求的东西:绝对的思想自由、优渥的创作环境、以及来自西方世界毫无保留的赞美与同情。他甚至在移居法国十年后,开始尝试完全用法语进行写作,试图把自己的底层操作系统从捷克语彻底格式化为法语。

米兰·昆德拉有一度干这个事儿干的特别激进,甚至自称自己从今以后就是“法语作家”,1991年苏东巨变之后,捷克文坛曾经数次邀请昆德拉回国去参加会议,昆德拉都表示拒绝,而且态度相当的冷硬绝情。

是2009年,他的家乡捷克布尔诺要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国际学术研讨会,探讨他的文学成就,并盛情邀请他回国参会。

此时距离苏东剧变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这是捷克文坛乃至官方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结果,昆德拉不仅拒绝出席,还给主办方回了一封传真信,信中的措辞用词极其刻薄和惊愕,他写道:“很抱歉我无法出席。我无法把这场研讨会看作别的,它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场‘恋尸癖的狂欢’罢了。”

他在信中再次强调:“我是个法国作家,我的作品应当被归类为法国文学,并在书店里放在法国文学的书架上。”

事实上,昆德拉长期严厉禁止任何人将他的这些法语小说翻译成捷克语。有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出版商写信恳求他,说年轻一代的家乡读者已经无法直接阅读法语了,希望得到翻译授权。

昆德拉一开始答应,随后又反悔,发传真断然拒绝。他的理由极其倔强:如果一定要有捷克语版,必须由他自己亲自来译。但他又抱怨自己时间不够、精力有限,于是宁愿让这些书在捷克“绝版”,也绝不放行。直到他晚年乃至去世前,捷克读者想要读他的新作,居然只能去读法文原著。

表面上看,昆德拉是一个与他的祖国切割最决绝,甚至可以说绝情的人。好在捷克是个比较讲理的国度,不然就冲他这些“捷人学得法儿语,反在城头骂捷克”的言论,送他一顶捷奸的帽子是绝对没问题的。

我原来也觉得昆德拉与他祖国的切割很利索。但看了(他用法文写的)《无知》之后,我发现,这其实只是昆德拉的傲娇而已。

《无知》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主角伊莲娜当年为了逃避体制,历经千辛万苦流亡到法国巴黎。在理智上,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没有思想的箝制,没有告密者,拥有独立的人格和现代化的生活,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但昆德拉写道,她很快陷入了一种“总和为零的困境”中:

伊莲娜发现,西方式的自由是建立在严格的“人际边界”之上的。社会不干涉你,代价就是社会也不关心你。伊莲娜在巴黎生活多年,看似融入了主流,但她发现法国朋友对她的过去、她的祖国、她真正的灵魂毫无兴趣。

的确,自由确实是西方的价值观,但自由这种东西在巴黎就像水和空气一样,没人会因为能喝上一口水就可以洋洋自得,也没有人会因为你费劲千辛万苦只为了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就对你赞许有家。所以伊莲娜的“殉道者”“破窗者”的认同感反而在这个终点迅速的消解,甚至是失去重量。

是的,失重,当一个人拥有了绝对的自由,却没有一个“熟人网络”去承接和见证他的存在时,自由就会变成一种可怕的“失重感”。伊莲娜发现:你的确可以在巴黎的街道上做任何事、进行任何表达,没有人干涉你,但那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在乎你。这种自由,本质上就是“绝对的孤独”。

而更残酷的,是从身体到味蕾无法淡去的那种故土底色,伊莲娜在法国一呆就是二十年,她的法语已经说得和母语一样流利了,她喝波尔多的红酒,吃普罗旺斯的奶酪,理智告诉她这里是令她舒适,可以开心和快乐的乐土。

然而,20年后,当她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走在布拉格的街头,喝到第一口捷克当地粗糙的啤酒时,她的身体和味觉瞬间“背叛”了她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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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娜不得不承认,无论时间怎样淘洗,故乡给她的那种底色,她抹不去。

的确,价值取向(比如自由主义)是可以靠理智来选择的,但一个人的情感神经、审美趣味、乃至胃部的舒适感,是在童年和母体文化中就被你人生的“底层代码”写死了的。它们其实比理性的价值取向,更能决定你的人生感受。

为了找回故乡的感觉、失落的记忆,伊莲娜找到了自己青年时代有那么点意思的老相好约瑟夫。两个同样在异乡孤独了半辈子的人,在一家故乡的一家破旧的旅馆里发生了关系。伊莲娜把约瑟夫当成了自己重温旧梦、当成了寻回记忆的救命稻草。

但荒诞的是,激情过后,她悲哀地发现,约瑟夫甚至根本不记得二十年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甚至连她的长相都记错了。

那她把她的人生又丢在了哪里,她的人生又做错了什么呢?小说在这种化不开、又无处安放的乡愁、悲叹与迷茫中落下了帷幕。

挺遗憾,我是最近才读到这本小说的,也是通过这本小说才理解了昆德拉晚年的隐秘心境。我觉得《无知》这本小说适合每一个漂泊异乡、尤其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打算漂泊异乡的人首先好好看看。尤其是昆德拉所说的“总和为零”的困境,真的特别精准而耐人寻味。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年轻的时候,但凡是个有点血性的人,可能都会把裴多菲的这句诗奉为圭臬。但这其实是一种19世纪式的单一的价值取向,大多数人在自己的人生中,你的生活质量、人生感受,其实是多重因素综合决定的——你楼下有没有心仪的餐馆、蔬果店,能不能偶尔约上三五好友一起下顿馆子、把酒言欢,有没有能和你忠贞不渝白头偕老的爱人在侧,与你琴瑟相和;甚至你走在大街上,身边商店熟悉的叫卖、路人的眼神,等等等等。

它们共同构成了被你称为生活质量的那种东西。这种生活质量当中,有没有相当一部分是你能说想说的话,写想写的文章构成的。肯定也有,但它在你生活中质量的总占比有多少呢?我不知道,这依人而定,也许百分之十,或者二十,但总而言之,它不可能是你生活的全部。

而如果你要乔迁异国,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去生活,你要想好了,可能你人生中某一部分体验感也许会增加,但你人在海外,对它地文化、生活以及我上一篇文章说过的那种价值观导向的不适应感,是你一定会付出的成本。

两种感觉损益此消彼长,最后的结果,就是昆德拉所谓的那种“总和为零”,甚至可能有时候还不到零,是负数也说不定。

一个人,最幸福的还是要尽量生活在自己所熟知的那种文化当中,哪怕你对其中的一些问题,乃至劣根性深恶痛绝,也要谨慎再谨慎才去选择搬离,因为其实有太多你已经习以为常,乃至平素看不到的东西,它们都构成了你离开那片土地的隐性成本。

多说一句,这本小说之所以叫《无知》,是因为昆德拉在开篇就做了一个词源学上的考证:在希腊语中,“乡愁”(Nostalgia)这个词,前半部分的意思是“回归”,后半部分的意思则是“痛苦”。昆德拉说,乡愁,在许多语言里指的不是“思念”,而是“因无知而产生的痛苦”。

因什么而无知呢?年轻的时候,我们因无知于离开故乡、亲人、好友、恋人的代价而早早地背上行囊,做别了那其实难以离开的故乡。漂泊远方后,你又会无知于不知自己的根到底在哪里,不知自己到底为何而活,以至于疯狂的想回家,而痛苦异常。

而在昆德拉笔下,这种漂泊异乡的无知者痛苦更加深刻:

在异乡,你是失根的。你永远无法完全变成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你永远带着文化的“时差”和“失语感”,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千辛万苦的走出来,只为了某种他们习以为常甚至并不看中的东西。

回故乡,你又是陌生人。如果你真的回去,你会发现故乡已经变了,那些留在国内的朋友,并不理解你为什么在外面拥有了自由还要抱怨。他们对你的海外经历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

这是一种进退维谷的“悬浮状态”,向前一步是无法融入的冰冷异乡,后退一步是已经回不去的精神故土。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遭遇这种“精神无法承受之轻”。

像昆德拉那么有才、那么有名望、那么幸运、又那么倔强的人,在遭遇那样的困境时心情犹且如此,又何况是他人呢?

漂泊无根,是所有背井离乡者的宿命,它比你设想的难熬的多。

荷马史诗里,奥德修斯为什么宁可放弃一切、历尽千辛万苦,仍然要回乡呢?因为哪怕知道归乡也无法找回生命的重量,但好歹那是一个目标,有意义旅程。

都知道古希腊文学的代表作是《荷马史诗》,但你知道它讲什么

于是我知道,小的时候听张明敏唱的那首“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却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歌的唱法一定是骄傲的。可突然想来,作为一个我国香港的歌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是一种淡淡的陈述,也许才是这歌的真实心情——

我是个中国人,这是一句陈述句。它就是我们人生的底色,甚至是我们一生的锚定。

可能是受了昆德拉那本小说的影响吧,我是怀着这样的心绪,写作了昨天的文章的,让有些老朋友不同意,见谅了,我人生的阅历在增加,很多想法也在改,不一定对,我们一起探讨。我感谢那些陪我一路走来的朋友们。

本文4000字,感谢读完,为文不易,喜欢请三连,最近总觉得消沉、心累。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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