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裔，一个被美国制造出来的种族类别

拉丁天后詹妮弗·洛佩兹

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美国的种族身份是非此即彼的，至少在公共领域是如此——人们要么选择白人，要么选择黑人。这并不意味着过去人们的身份没有那么复杂，或者是要否认种族主义束缚了他们的选择。应当承认的是，今天的情况大相径庭。

当然了，种族始终是有情境的，但如今，公开承认某人身份的可能性甚至比40年前都要开放很多，那时我还在读高中。今日的美国从二元种族阶序——白人优于黑人，或者毋宁说白人优于非白人——转变为多种族阶序，在这种阶序中，白人继续在财富、政治权力和意识形态方面占据统治地位。

《发明拉丁裔》所探究的是拉丁裔身份变成独特种族身份的过程和原因。声称拉丁裔在个人层面和集体层面有不同选择，也就是强调种族反映了两种互相交织的面向。一方面，人们可以做出主张，从而根本性地选择一种种族身份；但另一方面，种族身份是由他人赋予我们的。我们可以做出特定的选择，但这种选择可能会被所有人忽视——从陌生人，到决定你是否属于特定街区的警官，再到在死亡证明上填写种族一栏的政府办事员（只因她不愿向死者的亲属询问这个问题）。换言之，一个人的“选择”受到多方面的制约，就像其他各种身份一样。

《韦氏词典》将“发明”（invent）一词定义为“首创或创造，作为某人自己的巧思、试验和设计的产物”，例如发明互联网。本书中的“发明”并不适用该定义，但接下来的两则词典定义却是适用的：“通过想象力制造或创造”，以及“拼凑或捏造（某个虚构或错误的东西）”。本书解释了拉丁裔成为一个可辨认的种族群体的过程和原因——一个有别于白人且比白人低等的种族群体。第三个定义之所以适用，并不是因为本书含有错误，而是因为本书认为拉丁裔是被捏造的、有弹性的类别，它并非一成不变。就像所有最初阶段的种族类别一样，“拉丁裔”是一种政治和社会建构，根植于特定的时间与空间，只能在和其他已知的种族分类关系中加以辨认。

然而，种族是被发明出来的这种说法，并不是说种族无关紧要或不产生什么作用。种族不是因为“真实”才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而是因为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所以才真实。换言之，人们互相交流所拼凑、创作或发明出来的东西，在我们的生活中具有力量。更直白地说就是：种族不是真实的，但种族主义是。

本书较少涉及拉丁裔个人如何表达他们的身份，而是更多阐述作为集体的拉丁裔在美国种族体系中的位置。总的来说，根植在美国历史中的种族分类体系，是为了维持白人的优越性而存在的。种族化指的是社会和国家如何将个人指派为种族群体成员，并将相应的群体地位指派给他们——这是这段历史的一个重要特点。种族主义需要种族类别和将人们归入其中的机制。一些机制，诸如美国的人口普查，由国家正式实施，并受到法律的严格规范。流行文化等其他机制则分散在生产和消费当中，但它们同样强大。

本书的主要焦点就是解释反拉丁裔的种族主义常识何以至今犹存，何以在美国种族主义的图景中被视为理所当然。这包括弄清作为独特种族类别的“拉丁裔”为什么会在特定时期存在，并将这一时刻置于早期历史和当代事件这些更宏大的背景中去。种族关系到权力，包括决定何时、如何将人们归入这个或那个种族类别，以及定义这些类别的权力。我们认为种族类别是根本性的、不可变的，就像血缘、世系、祖先和DNA等概念所反映的那样。但它们实际上属于政治范畴，反映了一个群体（白人）把其他群体定义为劣等、非完全之人的权力。

的确，各个群体质疑白人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权力，有时候要求扩大白人的范畴，把他们自己也包括进去。如果没有种族的话，种族主义的逻辑就不复存在了。当一个强大的群体自称优越，以此来压迫被他们视为低劣的其他群体时，就被认定为种族主义。那么，要论述我们当前的种族常识，就要回溯过去根深蒂固的权力斗争。

为了理解并有力地反击种族主义，我们必须协调好两件事。第一，我们必须了解特定种族群体（拉丁裔、非洲裔美国人等）的历史。第二，我们必须发现种族逻辑之间的联系，以便揭示它们如何互相扶持，以便服务于白人至上体制。

美国是一个种族国家，也就是说，我们的社会建立在种族阶序之上，从建国至今无时不如此，无处不如此，并且遍布社会交往的各个层面。在一个种族国家，尽管种族类别和种族主义在演进，但种族阶序一直存在，以至于白人始终是占统治地位的种族群体。同时，谁是“白人”的问题持续地遭到质疑并不断演化。当然了，这对于硬币的另一面也产生了影响：谁是“非白人”的问题同样也在演进，并围绕着哪个群体最接近黑人（他们始终处于种族阶序的最底层）而发展。

就本书宗旨而言，拉丁裔是如今居住在美国——无论他们是不是美国公民，并且/或者生于这个国家—且属于拉丁美洲移民后裔，或本人从拉丁美洲移民而来，尤其是来自西半球的前西班牙殖民地的移民后裔。被如此定义的拉丁裔是连续两波殖民浪潮的产物，最初是西班牙殖民，随后是美国殖民，而后者对于他们在美国经历的种族主义和种族化具有显著的影响。我所用的拉丁裔概念必然排除来到美国的西班牙移民及其后裔，他们属于欧洲裔。用这种方式定义拉丁裔暴露了该类别的固有局限性，因为他们只有在美国才清晰可辨，而不是在全球范围内。在拉丁美洲国家或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讨论“拉丁裔”或“拉丁裔人口”都毫无意义。“拉丁裔”只有在美国的种族和文化图景中才占有一席之地，因此不应被用来指代美国境外的人们。

50年前，听到任何人提及“拉丁裔人口”一词都是很荒谬的。一来，美国联邦政府只是在1980年才开始统计拉丁裔，而这一转变并未立即下沉到州和地方政府。1980年，有1460万人自我认定为拉丁裔；而当2020年人口普查结果出炉的时候，这个数字轻松地突破了6000万。自1980年以来的40年间，拉丁裔在美国人口中的比例从6.5%增长到18.3%。当前估算显示，到了2060年，拉丁裔将占到全美总人口的30%。

拉丁裔占全美人口的近20%，我们可能会期待他们拥有强大的政治力量。在大票仓加利福尼亚和得克萨斯，30%的投票者是拉丁裔。在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内华达和科罗拉多，拉丁裔选民的比例浮动在14%到40%之间。在佛罗里达，拉丁裔占到全体选民的20%，如今构成多数的是古巴裔之外的拉丁裔群体。在纽约和新泽西，拉丁裔在2020年大选投票者中的比例很可能超过15%。

这样的人口和投票趋势在过去十年吸引了大量媒体关注，据说到2044年，美国有望成为一个“少数族裔占多数”（majority-minority）的国家——也就是说，美国国内所有有色人种加起来的总数将超过白人。根据2018年底的一份全国调查报告，认为非白人占多数的社会对国家来说“非常理想”或“较为理想”的拉丁裔和非洲裔美国人，其人数是持此观点的白人的两倍。更让人担忧的是，十分之三的白人相信，对美国来说，全国的人口结构转变为非白人占多数将是“较为糟糕”或“非常糟糕”的。

今日的美国人口反映了移民法律的变迁，以及美国的生育趋势和劳动需求。现今美国的移民中有一半来自拉丁美洲国家，只有超过四分之一的移民来自亚洲各国，12%来自欧洲国家，7%来自非洲国家。就整个美国的人口比例而言，外国出生并生活在美国的人口要少于1910年、1920年和1930年。让人们害怕的并不是移民（或被认为是移民的人）的净数量，而在于这样一个事实：今日美国的移民在种族上有显著的特色。种族主义还在继续塑造移民执法以及“谁是真正的美国人”的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