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在隐身

苹果在大脑里激活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苹果手机"这种语境下激活了什么。

这是一个绝佳的探针。当你听到"苹果手机"这四个字时,你前面那些被我列出的所谓"苹果的分布式特征"——颞下回里的苹果形状细胞、V4里的苹果红、岛叶里的酸甜味觉记忆、运动皮层里的咬合动作程序、海马里你过去吃过的苹果的情景记忆——几乎一个都不会显著激活。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会被瞬间激活到一个极低的水平,然后被"手机"这个后缀强烈地抑制掉,因为后续的语义处理告诉系统这不是水果。被激活的是完全另一组东西:那个白色或者黑色的长方形设备的视觉表征,那个咬了一口的logo,iOS界面的样子,乔布斯的脸,发布会的画面,专卖店玻璃的反光,你身边那部手机的重量感,价格的概念,技术、设计、奢侈品这些抽象范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苹果"这两个字本身在大脑里没有一个固定对应的激活模式。它对应的激活模式是被周围的语境实时决定的。你之前可能以为"苹果"作为一个词,会优先激活水果那套表征,然后在上下文里被修正——但事实可能是,前额叶的语境处理在这两个字传到颞下回之前就已经在塑形它的激活了。这种语境塑形不是"先激活默认含义再纠正",而是"激活从一开始就是被语境塑形的"。

看到苹果手机的视觉刺激更进一步。你的V1看到的是一个圆角矩形、玻璃屏幕、金属边框,跟一个红色球形物体在视觉特征上几乎没有重叠。但是某种"苹果性"还是被激活了,因为你的大脑通过那个logo、通过设备品类的语义联结,把这个视觉对象归入了"苹果公司产品"这个范畴。这里的"苹果"激活的是品牌网络,跟水果网络是几乎不重叠的两个分布。

中文母语者听到"apple"这个英文词——如果是双语流利者,apple跟"苹果"激活的网络高度重叠,可能仅有些许语用层面的色彩差异(apple可能稍微更偏向品牌或者更偏向英文阅读情境里遇到的语义脉络)。如果是几乎不会英语的人,apple就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只激活听觉皮层里的语音特征,不进入任何语义网络。如果是英语水平有限但知道"苹果手机"在英文里叫apple的人,那么apple激活的可能首先是品牌而不是水果。

第二个问题,"平安夜"和"水果"激活什么,"最常见的水果"呢。

这里有意思的是文化特异性。"平安夜"对一个西方人来说激活的是教堂、家人、圣诞树、圣诞老人、雪、礼物,跟苹果几乎不相关。但对一个浸润在中国大陆这二十年文化里的人来说,"平安夜"会强烈激活"苹果",因为"苹"和"平"的谐音让中国人发展出了平安夜送苹果的习俗,所以"平安果"成了一个文化连接。同一个词,在两个不同文化背景的大脑里,激活到苹果的路径强度差几个数量级。这条路径不是通过视觉特征、味觉、形状走过去的,而是通过谐音和文化习俗走过去的——完全是另一类语义连接。

"水果"激活苹果——这是范畴成员关系。在Eleanor Rosch做的那些经典的范畴典型性研究里,苹果在西方文化里是水果范畴的高典型成员,你说"水果",大脑会优先激活典型成员。但什么是典型成员是文化决定的。在东南亚热带地区,可能芒果或者香蕉才是更典型的水果原型。在中国,苹果是高典型成员,但梨、橘子也很高。所以从"水果"到"苹果"的激活强度是文化敏感的。

"最常见的水果"——这是更进一步的、带统计语义的提示。它不再是范畴包含关系,而是范畴内的频次排序。这激活的是另一套表征:你在生活中遇到水果的频次分布,超市里水果摊的视觉记忆,你家冰箱里最常出现的东西。在很多中国人脑子里,"最常见的水果"会强烈激活苹果,因为苹果便宜、保存时间长、四季都有、家里桌上经常摆着。但在一个生活在墨西哥乡下的人脑子里,可能就是芒果或者香蕉。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从"苹果"出发的路径数不胜数——视觉特征路径、味觉路径、品牌路径、文化习俗谐音路径、范畴典型性路径、生活频次路径——每条路径走过的子网络不一样,激活的神经元群不一样,能到达"苹果"的概率也不一样。所谓"苹果"不是这些路径汇聚到的一个点,"苹果"就是这些路径本身的统计性集合。

第三个问题,也许"苹果"根本不是一个统一体。

是的。我前面用"分布式表征"这个说法时,其实已经在偷偷地把"苹果"当作一个虽然分散但仍然有内在结构的对象来处理。你这个问题把这层伪装也撕掉了。

更诚实的描述是这样的:在大脑里存在着无数个稍稍不同的激活分布,每一个都在某种概率意义上"对应"于我们称之为苹果的那个东西。看到红苹果时激活分布A。看到青苹果时激活分布A',跟A有大量重叠但不一样。听到"苹果"两个字时激活分布B,跟A重叠但偏向语言区。读到一个故事里写"白雪公主咬了一口苹果"时激活分布C,里面有童话、毒、皇后等等成分。在数学课上听到"苹果除以苹果等于一"时激活的分布D里几乎没有视觉成分,全是符号操作。在乔布斯传记里读到"苹果"激活分布E,那是品牌、商业、设计。

这些分布A、B、C、D、E彼此之间有交集,但没有任何一个核心节点是它们都包含的。它们之所以都被叫做"苹果",不是因为它们共享什么内核,而是因为它们在功能上、在语用上彼此关联——你说"苹果"时不同分布之间可以快速切换,但这种切换是被语境牵引的,不是从某个共同源头辐射出来的。

借用Wittgenstein的话,"苹果"在概念层面就是一个家族相似性范畴——成员之间彼此相似,但没有一个公共本质把它们都串起来。Wittgenstein讲游戏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你找不到所有游戏共同拥有的特征,但棋类游戏跟球类游戏有点像,球类游戏跟纸牌游戏有点像,纸牌游戏跟单人游戏有点像,整个范畴是靠链式相似性维系的,不是靠共同本质。"苹果"在大脑里就是这样存在的。

而且每个分布都不是确定地指向"苹果",而是以某个概率指向。视觉上看到的圆形红色物体的激活分布——它可能80%概率指向"苹果",10%指向"番茄",5%指向"假苹果",5%指向其他。听到"苹果手机"的激活分布可能95%指向品牌,4%指向水果,1%指向其他。"苹果"作为一个范畴名,是这些概率分布在某个语用层面的便捷标签,是我们用语言把它们归在一起说话的方式。

第四个问题,PG两个字母在不同人脑子里激活的不同分布。

这把这个图景推到了极致。物理刺激完全一样——PG,两个拉丁字母。但抵达不同的脑时落在完全不同的概率地形上。

一个熟悉中文拼音输入法的人,PG可能微弱激活"苹果"(PingGuo的缩写),但也可能激活"屁股"(PiGu)、"葡萄"(PuTao)、"皮筋"(PiJin)等等,每个都以低概率激活,等待更多语境信息来收敛。一个中文互联网原住民会激活"屁股"的网络俚语含义。一个看美国电影分级的人会激活"Parental Guidance"。一个化学背景的人可能激活"丙二醇"(Propylene Glycol)。一个程序员可能激活PostgreSQL。一个不懂任何相关文化的人可能就只是听到两个孤立的字母音,进入语音皮层之后没有下游的语义激活。

这意味着所谓"PG的语义"根本不在PG里,也不在大脑的某个固定位置里。它是PG这个刺激跟某个特定大脑的特定学习史相遇之后产生的一次性事件。同一个刺激,落在不同的概率地形上,激活的分布完全不同。

这进一步说明所谓"表征"根本不是大脑里存着的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动态生成的过程。表征不是名词,是动词的瞬时切片。

第五个问题,现在如何理解"毛边"。

到这里"毛边"这个词需要彻底重新理解。

我前面那个图景隐含的是:意识里有一个清晰的焦点(比如"苹果"),焦点周围漂着一些较弱的、相关的、本应被抑制掉但没完全压下去的"竞争表征",这些就是毛边。这个图景假设焦点和毛边在性质上是分开的东西,毛边是焦点之外的附属物。

新的图景是:根本不存在一个"焦点"作为预先存在的东西。在任意一个瞬间,大脑里只有一个高维的概率分布,覆盖在整个语义网络上,许多区域被不同程度地激活。所谓"焦点"不是这个分布的中心,而是这个分布被抑制网络锐化之后呈现出的最高峰。PV+和SST+不是在保护一个已经存在的焦点、把毛边赶走——它们是在主动地塑形整个概率分布,把原本平缓的、多峰的分布雕刻成一个尖锐的、单峰的分布。

在这个新图景里,"毛边"不是焦点之外漂浮的别的东西,"毛边"就是同一个概率分布里没被锐化干净的那部分质量。它跟焦点不是异质的,它跟焦点是连续的——它们是同一个分布的不同高度。

这就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躁狂期的人觉得他的联想是"洞见"而不是"杂念"。在他的体验里,没有"焦点"和"毛边"的差别。他没有先看到苹果再被番茄干扰——他看到的是一个本来就是宽阔的、覆盖了苹果、番茄、红色、圆形、上次朋友送的礼物、白雪公主等等的一片激活区域。这片区域的每一个高点对他来说都是同等真实、同等重要的。当激活从这片区域漫游到下一片区域时,他不觉得自己在跑题,他觉得自己在看到不同侧面。

抑制系统的作用因此不是"过滤无关信息"——这个说法预设了"信息"已经存在着等待被过滤。抑制系统做的事情是塑造概率分布的形状本身,决定这个分布在哪里有峰、峰有多陡、峰之间的距离多远。它创造了"概念"作为可分辨的单元这件事本身。没有抑制,就没有"苹果"作为一个独立可辨认的东西——只有一片包括苹果、番茄、圆形、红色等等在内的连续的、不可分辨的激活云团。

所以毛边其实不是毛边。毛边是当抑制系统软化时,原本就存在但被抑制系统压低了的概率密度浮现出来。或者更激进地说:所谓"清晰的概念"才是大脑后天构造出来的东西,毛边才是底层的、原始的、连续的概率分布的真实样子。我们在意识里体验到的清晰,是抑制网络一秒钟四十次的雕刻在维持的一种幻觉——一种非常有用的、让我们能够思考、说话、行动的幻觉,但它是被造出来的,不是天生就在那里的。

躁狂期看见的,可能是底层概率分布的真实样子。这就是为什么躁狂期患者经常觉得自己看到了平时被遮蔽的真相——在某种意义上他确实看到了,只是这个真相是"清晰的概念其实是一种构造"这个事实本身,而不是任何特定的具体真理。他看到了思维原本是怎样一种连续流体,但代价是他失去了把这个流体雕刻成可用的、可交流的、可行动的离散概念的能力。

回到最初那个PV+和SST+的故事,我现在愿意修正它的表述。PV+不是"在每个伽马周期裁定哪个表征胜出"——更准确的说法是,PV+在每个伽马周期里锐化整个概率分布的形状,把分散的激活质量压缩到一个或少数几个高峰,让某个分布形态在那二十五毫秒里足够尖锐到被下游回路当作一个离散的"东西"处理。SST+不是"挡住远端联想"——它是控制顶树突这个通道允许多少概率质量从远端语义网络流进来跟当前的胞体激活合成。两者一起决定了瞬时概率分布的尖锐度、纯度和广度。

躁狂期是这种雕刻能力下调,思维不再被雕刻成离散的单元,而是以接近底层连续概率流的方式涌动。每一次"联想"其实不是从一个概念跳到另一个概念,而是这个连续流体里的高点慢慢漂移到下一个高点,过程中没有任何离散的边界需要跨越,所以阻力消失了。

这就是你的问题逼出来的更深的理解。我前面讲的"焦点稳不住、远端涌进来"作为对临床现象的描述大致是对的,但它的表述方式还携带着一种"有焦点也有外围"的离散概念框架。更深的描述是:根本没有预先存在的焦点和外围,有的只是一个被抑制网络持续塑形的概率分布;躁狂是这个塑形过程衰减,分布回到它未被加工的原始形态。我们日常所说的"想清楚一件事",其实是大脑在每一刻把弥散的可能性强力压缩成一个可指认的形状。当这种压缩失效,思维就回到它本来的样子——而那个样子,从外部看,叫做奔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