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一切终将过去,而过去了的,就会变得可亲。
各位好,连着好几天有读者问我了,说小西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写作状态下降这么厉害。
也不瞒大家,确实最近碰到一些特别麻烦的事情,具体解释起来特别困难,也不打算在公共平台上占用时间给大家解释的,我估计有兴趣听得人也不会太多。就像贝多芬解释自身状态的《海利根施塔特遗书》,读起来远没有他同期创作的第七交响曲那样悦耳动听,让人容易接受一样。
即便再不幸,音乐家也不能靠解释自己聋了来代替谱曲。谱曲才是他赖以谋生的工作。
总之这些事彻底打乱了我的写作计划,让我近期写的稿子大失过去的水准,反正大家记得近期的写作不代表我的平常水准就好。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解决麻烦的过程当中,我想起了高中班主任曾经跟我说过的这句话。
我高二的时候母亲去世,参加完葬礼第二天我就去上课,我高中那个语文老班特别吃惊,可能是害怕我想不开,课间叫住我,拍着我肩膀,说小西你放学来我办公室,我跟你好好聊聊。
现在回想起来,我常常惊奇人心真的是一个挺神奇的东西,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我那一整天,一方面的确因为刚死了娘而悲痛欲绝,另一方面却忍不住的好奇这个天天在课上讲“大语文”,一扯起来就每个边儿的班主任到底放学后会怎么开导我。
结果放学后,我还挺失望的,因为我们班主任其实没说啥。他就坐在办公桌里,点了根烟,沉默了半响,跟我说:“小西……我想了半天,最后也不知道应该开导你啥好。反正你就记住一句话,你这辈子还要经历许多,以后回头看,前面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这就行了。”
然后,他就挥挥手让我走了。
老实说,当时我还挺失望的——死了娘这么大的事儿,他起这么大范儿,最后就扔给我一句,“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就结束了?这也太敷衍了吧?
但是再后来,等我人生真的经历了许多,我才渐渐明白,老师这话也蛮真诚、并有用的,可能在巨大的痛苦与麻烦面前,大多数人给你唯一最好的安慰,就是这句了吧。
没人可以代你解决麻烦,更不可能代你痛苦。只能告诉你,一切终将过去。
我看过一个故事,说戴安娜王妃有一次访问孤儿院,看到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孤儿。那个孤儿当时缩在角落里,哪怕看到名满天下的戴安娜王妃走进来,他也只是死死地抱着膝盖,拒绝和任何人说话,眼神里全是那种被世界抛弃后的冰冷与戒备。
随行的官员和修女都有些尴尬,他们跟戴安娜王妃说,他们不是不关心这个孩子,只是已经用尽了各种办法,说了一切能说的开导的言语,还是没办法抚慰他的创伤。
但戴安娜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后。
然后她保住那个孩子,几秒钟后,她对那个孩子说:“哭吧,孩子,哭出来就好了(Just cry, my child, it's okay to cry)。”
就拿一瞬间,那个孩子的身体突然彻底软了下来,伏在她的肩头开始嚎啕大哭。
我总觉得这个故事里有深意:在那种级别的灭顶之灾面前,任何高明的心理疏导、任何“你要坚强”、“你要直面人生”的宏大叙事,都是极其苍白无力的。真正懂痛苦的人,他们知道此时语言的轻薄,方法是有破绽的,所以索性放弃了漂亮的辞令,任由你先去大哭一场。
“哭出来就好了”。
我回想起我高中的时候,面对母亲的去世,我之所以表现的还算平静,其实是因为妈妈自己给我打过一个预防针——她病重的某一天晚上,我陪她去散步,走到一处公园里,她突然跟我说了很多话,她的病情、她未竟的理想与事业,以及她对我的期许与盼望……
然后她跟我说:“小西,妈妈可能要死了,你要是想哭的话,你可以先哭,我们一起哭,哭过之后,会好一些吧……”
然后我们娘俩痛痛快快的大哭了一场。那天的泪水,隐隐中最终成了我度过那道坎儿的凭仗。
我很感激我的母亲,真的,按照我们那边的传统习俗,长辈在离世之前,亲人是不能哭的,大约是因为哭会让临近死亡的人更感悲凉和绝望。但我妈妈却让我先哭出来,她宁愿自己直面死亡的悲凉,也给了我一份在她怀中获得安慰的机会。
而从那个时候,我渐渐开始懂得,泪水不是无力的表现,它是一次洗礼。哭过之后我们就可以去直面棘手的难题,复杂的人生,因为已经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再做什么,都是我们从命运的手中,一点点挣回来的了。
而时间,将是我们一切难题的抚慰剂,普希金怎么说呢“相信吧,一切终将过去,而过去的,就会变得可亲。”
如果你了解普希金当时的真实处境,这根本不是诗人在象牙塔里的无病呻吟,而是他在绝境中咬着牙开掘出来的精神自救。
1825年,25岁的普希金因为写诗鼓吹自由、反对专制统治,得罪了沙皇政府。他先是被流放到南俄,接着又因与当地总督发生激烈冲突,被直接押送到他父亲的领地,实行秘密幽禁。
而就在这一年的年底,俄国爆发了著名的“十二月党人起义”。在这场血流漂杵的起义中,大批投身革命的青年贵族都是普希金最好的挚友。当时远在乡下被幽禁的普希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风暴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
起义失败后,他的朋友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而在血泊中上任的沙皇尼古拉一世,从这场危机中得到的教训却是——坚决不能像之前的沙皇一样把自由的窗户打开半分,倒车的油门必须踩死。
更倒霉的事,起义失败后,尼古拉一世亲自审讯了十二月党人,并在他们随身携带的诗作中发现了大量普希金的手抄诗。所以沙皇当时一直在琢磨,到底该拿这小子怎么办?是杀?是关?是流放?还是怀柔?
俄罗斯陷入了历史上几乎最黑暗、最残酷、也最绝望的反动统治当中。那种巨大的无力感、焦虑感攥紧了普希金,对俄罗斯未来的绝望,对痛失挚友的悲伤,对秘密警察随时破门而入,将他抓住、流放甚至处死的恐惧,这就是他写下“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时的真实心境。
但,他是怎么写的呢?他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有勇气的多——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变得可亲。
我渐渐发现,小时候读过的许多书,其实也只是先在脑中过一遍,只有当你面临相似的困境的时候,它们真正在你心中轰然作响,内化成你自己一部分。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当你真的感觉被生活欺骗,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先哭吧,像落拓江湖载酒行的阮籍一样,先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然后带着已经失去一切的觉悟,重新出发,用奋斗与时间,给你自己疗伤。
其实,普希金的人生,最终也没有看到他想要的曙光,他最终死在一场不明不白、没太多意义的决斗里,但他越过了人生中的那道坎,他用那句诗给了试图打击他的压抑而走投无路的时代一记响亮的耳光。
命运,我的枪法比不过你,但我仍要射出我的那一枪。
人终究会死,我们终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失去我们所在乎的一切,但这样的人生还不够么?足够了。
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三闾大夫之设,而谗谄蔽明,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麻烦确实棘手,可与普希金相比,与我少年时代遭遇的至亲的丧痛相比,又算得上是什么呢?哭一场,从头干,就当一切已经失去,人生总是新的。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很抱歉又写了一篇请假的文字……其实已经不是请假了,而是自我整理心绪。写过之后,我的心情好多了。
今天,我住的地方下了一天的雨,此刻云开雨住,窗外射进来一点傍晚的阳光。我把这阳光,这山色送给您。
最近心境被打乱,文章确实写的不好,见谅了。
但我借着这糟糕的心绪,将这些杂乱的故事讲出——
我过去的人生,就是这样。
母亲允我以泪水,
师长给我以激励,
普希金赠我以诗句,
还有您,我的读者,给我恒切的关注与支持。
而对这一切馈赠。
我没有别的可以奉献,
唯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