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現代岳案:蔣介石與孫立人

图片

孫立人是國民黨軍隊中最傑出的將領,如李敖所說,孫的學歷之高無人可及,練兵之精無人可及,戰功之多無人可及,身上傷痕之多也無人可及,更不必說國際聲譽之隆了。他小時候就感受到外侮立志要報國,他以優異成績入學清華,赴美留學獲得普度大學工程學位之後,投筆從戎,進入著名的維吉尼亞軍校。孫立人軍校畢業,學成歸國後,南征北討屢建奇功,遂脫穎而出,淞滬一戰率部力抗強敵,受到重傷。筆者曾執教於維吉尼亞州立大學,曾就近屢訪該軍校,得知孫將軍在校表現優異,在校史館中與馬歇爾(George Marshall)將軍同在傑出校友之列。

筆者因先師蕭公權先生與孫將軍清華同學之誼,得以在台中孫寓會見,聽到他提及當年新一軍在東北乘勝追擊時,忽被蔣調往台灣去訓練新兵,以便讓黃埔將領收其未竟之功,結果功虧一簣,讓解放軍解放了全東北。他也提到,蔣介石從大陸倉皇敗退時,先飛到澎湖不敢入台,孫將軍親往迎接,蔣問台灣是否安全,孫答我們自己的地方,怎麼會不安全,遂陪同前往台北。01然而當蔣在台灣站穩腳跟,得到美國的保護,即欲除去不能信任的孫將軍,以免兒子接班有障礙,遂有刻意製造出來的孫案,軟禁孫立人終生,可說是「功高不賞」的現代版。

若能洞悉蔣介石的性格,就知孫案伏機甚早,早到孫立人的出身。孫既非黃埔出身而又比黃埔傑出,就註定有原罪。孫雖文武兼資是極為難得的軍事人才,但頻受制於蔣介石的嫡系,受到黃埔派的排擠與妒忌。黃埔對蔣唯命是從,討蔣喜歡,而孫則不無諍言,例如出於軍人的尊嚴,不滿政工制度,出於日軍侵華的餘恨,不滿侵華餘孽來台當教官,均因公而非私,但蔣視為忤逆,為蔣所不喜,而黃埔又從旁讒言,污衊孫的人格與思想,而蔣寧信奴才,不能用人才。待時機成熟,必然去之而後快。02更使得蔣介石難堪與不安的是:孫將軍得到美國名將如馬歇爾、史迪威(Joseph Stilwell)、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巴頓(Geoge Patton)、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等人的敬重與禮遇,難不被蔣因猜忌而難容!

孫立人文武兼資,軍事素養深厚,戰術又高人一籌,抗日戰爭期間在印緬作戰,打過硬仗,曾出奇兵制勝,於反攻緬北時,獲「東方隆美爾」的美譽,得到英國皇家獎狀,成為世界級的名將。戰後應歐洲盟軍統帥艾森豪之邀,巡視歐洲戰場。孫行前曾請示蔣是否應邀,蔣要孫自己決定,其意要孫自己決定不去,結果缺乏政治敏感度的孫將軍去了,當然會觸動蔣介石不悅的神經。孫立人在國共內戰時,蔣因私心把孫從東北調到台灣練兵。當蔣在大陸兵敗如山倒時,孫在台灣內有新兵,外有美國支持,麥克阿瑟元帥坐鎮日本,曾派專機接孫訪問東京,說是「要槍給槍,要錢給錢」。孫將軍此時「戴震主之威望,挾不賞之功」,而仍然效忠蔣氏,拒絕麥帥的好意,並將經過經陳誠上報,但老蔣並未釋疑,反增猜忌。孫將軍的命運宜如韓信,韓信恥與樊噲等為伍,孫立人恥與黃埔為伍;韓躊躇不決的下場是身死鐘室,家夷三族,而孫絕無反意,仍遭遇莫須有的罪名,幸拜蔣顧忌國際影響之賜,得以保住性命,無限期幽禁於台中日式宅院之中,孫夫人在院裡種花貼補家用,人稱將軍花。孫夫人說將軍初被軟禁時,午夜夢回,捶胸悲鳴,感到冤屈難伸。03

冤案發生的時機非常關鍵,國軍撤退到台灣時風雨飄緲,杜魯門發表白皮書,棄蔣之意明顯。未料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國介入,第七艦隊進入台海,蔣政府轉危為安。等到1954年台美簽訂防禦條約,蔣介石更覺得大勢既定,整肅異己,此其時矣。孫立人成為蔣之「異己」,除了不喜其人之外,有兩大主因,一因他受美國人敬重,二因他有礙蔣經國接班,而後者更重於前者。孫雖忠於老蔣,但瞧不起小蔣,尤不喜小蔣在軍中搞政工。當孫仍在鳳山任陸軍總司令時,小蔣來訪,於席間對黃氏姐妹出語不遜,孫將軍當場變臉;小蔣裝醉辭出,回台北後即以匪諜罪名羅織黃氏姐妹入獄,04又將被俘歸來的孫立人舊部李鴻將軍入獄,然後於1955年7月所謂「兵變」事件,將當時已調任總統府參軍長,有職無權的孫立人,悍然羅織入罪,陷害忠良。

蔣家要製造政治冤獄最便捷的手段,就是扣匪諜的紅帽子。孫案也不例外,遂指孫屬下軍官郭廷亮是匪諜,而孫將軍有「知匪不報」之罪。再製造子虛烏有的兵變,逼孫引咎辭職。明眼人一看便知:昔日孫有兵權可以倒蔣而不為,而今孫已無能力倒蔣,反以倒蔣之名入罪,明擺著藉故除孫,誠如韓信所說「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图片

孫案的關鍵人物就是郭廷亮,無論匪諜案或兵諫案都與他有關。但我們從解嚴後郭的陳情書得知,蔣家特務頭子毛人鳳以威迫與利誘,更以保全孫將軍與顧及黨國利益的騙局,迫使老實的郭廷亮配合演出。郭在陳清書中明言:「後來所有的自首書和口供筆錄,都是以當時案情發展的需要,由毛主任等所杜撰編造」。05由於郭的配合,孫將軍百口莫辯,只能簽呈自請查處而遭免職。郭能發表陳情書,是在解嚴之後,居然還有人認為毛人鳳已死,陳情書缺乏佐證,陳情書所寫字字血淚,不能佐證,毛人鳳不死,就可佐證?蔣家特務以匪諜罪名入人以萬劫不復之地,豈此一樁?更何況孫將軍稍獲自由,可以公開發言時,親自口述一篇〈誰來還我清白,又有誰來還我公道〉的聲明,力言:「還我榮譽與公道」、「郭廷亮不是匪諜」。06郭不是「匪諜」,孫案就是冤案!然而還是有人搞不清楚真相,要求公開調查報告,其實在蔣氏父子刻意要整孫的氛圍下,調查報告不會有多少真相,之所以遲遲不公布調查報告,害怕揭露羅織罪名的醜惡,遠多於害怕揭露真相。冤案的主因不是孫將軍的「耿直性格」、「批評長官」、「反對政工」,這些都是枝節,「主幹」是為小蔣接班,排除可能的障礙。當美蔣關係因協防條約而穩定,勢必要清除被視為親美的孫立人與吳國楨。蔣經國接班一路順風,豈非無故?明此因果,孫案之冤,不言可喻。

孫案是冤案既然已有定論,孰料1994年忽有獨家揭秘,「孫立人案的大發現」之報導。07什麼大發現呢?說是美國中情局最新解密檔案,透露孫立人在美政客與將領鼓吹下,答應發動兵變云云。其實此非最新揭秘的檔案,而是從美國學者康明思(Bruce Cummings)的《韓戰的起源》一書下卷有關孫立人部分抄錄而來。08康氏引用的揭秘檔案僅顯示美國單方面的意願,魯斯克(David Dean Rusk)於1950年任美國國務院遠東助理國務卿時,曾有意驅逐蔣以後,將台灣由麥帥管理,09同年6月19日的國務院檔又明載:「美國應該經過最可信賴的私人密使,告訴孫立人如果願意搞政變,置台島於軍事控制之下,美國政府準備為他提供必需的軍事援助與意見」。10不久朝鮮半島於6月25日爆發大規模的戰爭,華府轉而支持蔣介石。然而美方在戰爭前夕的6月1日仍以假設語氣示意,但並無孫的回音,可謂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康明思認為孫之所以被華府看上,由於孫畢業於維吉尼亞軍校,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11康氏又從當年美國駐台北代辦斯特朗(Robert Strong)得知,前駐台領事克倫茨(Kenneth Krentz)於1949年曾與孫接觸,告訴孫如同意控制國民政府,美方將全力支持,但「遭孫斷然拒絕」(Sun flatly refused to do so)。12其他的檔案資料無非是「據報」、「傳聞」、或一些假設性的方案,全無孫將軍回應的證據。比較令人注目的是後來出任甘乃迪總統國務卿魯斯克的回憶,魯說他在1950年6月收到一封來自台灣衛戍司令孫立人用便條寫的密函,說孫有驚人的建議,他將要領導兵變逐蔣,此一兵變的含義不明但孫要求美國的支持至少默認。假如孫取得權力將中止政府中的貪腐,也會比蔣介石對付共產黨更具彈性。此事需要總統來決定,魯斯克毀了孫的便箋以防止可能的洩密,因蔣如發現孫會被處死云。然後魯去見艾奇遜,艾答應與杜魯門商談此事,然而當總統作出決定之前,北朝鮮進攻南韓,此一變局很可能挽救了蔣政權,因為此後蔣介石獲得美國進一步的支持。13

魯斯克的這一大段話破綻百出,且不論孫立人既有第七艦隊柯克上將傳話,竟然會寫一便條留下把柄,如此輕率已不可思議。魯既然說此事要由總統決定,竟然不讓總統杜魯門與國務卿艾奇遜過目,就將便條銷毀,更不可思議。再說魯斯克於6月初得到密件,何以國務院檔顯示遲至6月19日尚在試探孫立人是否願意配合美方倒蔣的計畫,正可破魯斯克之讕言。美方看中孫立人及其示意既可確定,而魯斯克反說孫有求於美方,何其荒謬?美方倒蔣之意圖甚明,又一再向孫示意,即使由孫說出,也不至於使魯斯克「吃驚」(startling),豈非馬腳全露。康明思作為嚴肅的學者到底有見識,不得不懷疑「魯斯克有嫁禍於孫之意圖」(Rusk may wish to place the onus for the coup on Sun)。14對魯斯克而言,事既不成何莫卸責。足見回憶錄之不可靠,而不可靠事出有因,然而仍有人不辨是非,不加審視,鸚鵡學舌,冒然斷定:孫立人已著手兵變,蔣介石調劉安琪自海南會師制止。當蔣責問孫,孫謂乃中共挑撥,蔣接受而後孫才放棄其計畫云,15說得荒腔走板,何異齊東野語?孫若於1950年真要兵變,豈有不成之理?而蔣居然能接受兵變之事實,繼續讓孫掌兵權,豈非異想天開,太不可思議了。美國人亂掰,台灣的《新新聞》以為獨得之密,不願意就此放過,遂肯定確有密件並擅改魯斯克收到密件的時間為6月下旬,還要下結論說:「以本刊抽絲剝繭,爬梳核實,終於發掘到歷史真相,撥開長達四十年的政治迷霧」。16如此不負責任的報導,媒體之恥,孫將軍何辜?

回顧歷史,蔣介石尚未撤退到台灣時,美國已想放棄蔣,認為給蔣再多美援也無濟於事,所以一再要蔣讓賢,或完全授權給有能力的人。蔣必然知道美國人的打算,並非秘密。蔣介石第三次下野固然由於徐蚌(淮海)戰役失利,也受到美國的壓力。美國人欣賞孫立人也非秘密,事實上以孫之聲望與實力,可稱美國人的理想人選。歷史的真相是孫立人固然有牢騷,瞧不起黃埔,又不把蔣經國放在眼裡,但他毫無疑問效忠蔣介石,所以拒絕美國的試探。孫立人於1949-1950年間掌保衛台灣的權責,如有異心,有足夠的時間與條件聯美倒蔣,更何況李代總統也想除蔣。蔣雖能幕後操縱,但畢竟在野之身,若孫乘蔣亡命之際,裡應外合,倒蔣何難?所以孫將軍有條件倒蔣而不倒,即可證明沒有倒蔣之事。吊詭的是當孫沒有條件倒蔣時,卻說他要兵變,而且所謂於1955年6月6日乘蔣在屏東機場校閱時密謀兵變,根本子虛烏有之事。那一天根本沒有校閱,何來兵變?17兵變不過是以莫須有的罪名製造冤案,以達到罷黜孫立人之目的,而真正製造冤案的不是別人,就是蔣氏父子。孫案頗似岳飛案,岳案已是歷史成跡,而孫案是活生生的現代版。兩個冤案的罪魁禍首都是最高當局。李敖曾公開說:蔣氏父子的心術超過宋高宗父子多多,因宋高宗讓位給兒子後,孝宗即平反岳案,然而孫案一冤到底,甚至蔣氏父子死後,仍不肯認真平反孫案。

孫將軍遭遇長期幽禁,念及僚屬重則入獄、刑求、處死,輕則調職、失業,凡與孫將軍稍有關聯者,莫不遭殃,完完全全的「交往有罪」(guilt by association)!不知孫將軍是否有韓信之悔?蔣逼退孫後,要孫多讀線裝書,顯然認為孫太洋化;其實,孫雖讀清華又留洋,仍是深受傳統影響的儒將。儒家教人忠君愛國,往往不免愚忠,以至於有韓信、岳飛、孫立人的悲劇。反觀西方,自羅馬帝國以來,兵變推翻暴君層出不窮。設若孫將軍不是儒將打出民主自由的旗號,及時兵變,及早結束威權統治,防止白色恐怖於未發,豈非好事一樁?惟一念之差,時機稍縱即逝,反為威權所噬。總之,蔣以狠者勝,孫以善者冤也;是亦命也歟?

01 我曾於1990年代得訪孫將軍於台中孫將軍日式平房。當我把他在維吉尼亞軍校求學時的檔案複印本給他時,他黯然說:「那是好早好早的事了」!該軍校曾乘校慶之便,曾邀孫將軍來訪,蔣豈能放行?

02 當韓戰爆發,孫將軍請纓率軍三萬赴朝,蔣在日記裏露出其忌孫心思:「立人自告奮勇,躍躍欲試,惜其精神、品格與思想,皆令人憂慮耳」(1950年6月29日)。出兵事因華府反對而未果。

03 筆者訪問孫立人將軍時,聽孫夫人所說。

04 參閱黃美之,《傷痕》(台北:躍昇文化,1994)。

05 郭廷亮陳情書摘要見《自立早報》,1988年3月23日。

06 聲明見於1988年4月1日的《民眾日報》與《台灣時報》。

07 文載《新新聞週刊》,361-362合刊(1994年2月)。

08 Bruce Cummings, The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0).

09 事見Michael Schaller, Douglas MacArthur: the Far Eastern General(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 179.

10 Cummings, The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vol, 2, p. 508.

11 Cummings, The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vol, 2, p. 534.

12 Cummings, The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vol, 2, p. 534. 另參閱p. 872 note 85。

13 見Thomas J. Schoenbaum, Waging Peace and War(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 1988), p. 209.

14 Cummings, The Origins of the Korean War, p. 537.

15 McGlothlen, Controlling the Wanes, p. 537.

16 《新新聞週刊》,361-362合刊,頁18,另參閱頁29-30。

17 閱曾心儀,〈那天根本沒有校閱〉,載《李敖千秋評論叢書78》(台北:天元圖書有限公司,1988),頁233-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