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片，但我高兴得太早了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斯皮尔伯格的新片：

《揭秘日》

失望，只有失望。这是看完的第一感受。

这部的类型是科幻和政治，也是斯皮尔伯格拍了又拍的题材，《E.T.外星人》《人工智能》《第三类接触》《少数派报告》，前两部在上映的当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存在，后两部名声没那么响亮，但可看性也不低，高概念和想象力都不缺。

所以如果说看这部之前，对斯导抱有什么期望，那就是从这几部延续下来的，以为再不济也能达到后两部的水平，可以看，可以推荐。

结果都不是，都够不上。

他基本是把《第三类接触》里，人类跟外星文明交流的主线拿过来，套上更商业的壳，加入政治惊悚，动作打斗等元素，又拍了一遍。

重复这事我勉强还能忍受，但我无法接受的地方是这个片子本身存在一种无法解决的矛盾——对地外文明的超然想象，可以是浪漫的，纯真的，仅仅停留在视觉奇观层面的，这也是《第三类接触》乃至这部片子的优点，可政治惊悚、科技科幻等元素，强调的却是时效性，是更新、更深度、更多的人性挖掘。这俩就不是一个方向，甚至是相反的。

不是完全不可能糅合，但反正，这部的融合是失败的，尤其是商业性的部分，可以看出导演已经无法跟上如今时代的版本了，一切想象和博弈刻画，还停留在非常初期的时候。

再说下去就必须剧透了，有兴趣但还没看的读者谨慎下滑。

——剧透预警线——

正文

我们就先接着上面，先聊片子的优点。

导演的功力在那，还是能够保证片子的完成度和及格分，所以虽然这部的故事跟《第三类接触》很像，没太大新意，还是通过对外星文明的引入，碰撞并思索人类文明困境，但好在，它们好的地方也是一样的，就是故事本身其实不太重要，人物冲突，过程突转，都像是情绪的铺垫，其目的都是抵达斯皮尔伯格作品里，不时翻涌出的天真想象和浪漫情怀。

浪漫表达配上他的调度，足够在已知和未知之间找到一个切口，带我们进入他所营造的氛围，感受面对生命之外的超然存在时，独有的精神触动。

《揭秘日》里最打动我的也是这么两段，一段是男女主被封存的童年记忆解封了，回到了当初与外星文明建立连接的场景之中。

外星文明与人类会发生怎样的内在交互，这件事关系到想象力，也关系到对两种文明的认知。

这段里导演的想象力未见得有太大发挥，还是很老套的元素，引导人物到一个独立空间、身体漂浮、通过某个机械圆环装备，进行意识连接与交互，但也因为他还停留在先前对外星文明的纯真认知里，加上视听，这一段的体验依旧比较难从别的电影里获得。

具体点说，就是视角与视听的配合，外星人幻化成的鹿的眼睛，转场为外星人原本的眼睛，随后让代表智慧信物的圆环，与女孩的瞳孔同构，幻化为太阳形状，镜头没有放大两种文明中的任何一种，即彼此之间没有权力关系，只是存在，彼此接纳和影响，音乐也强化着此刻的空灵感。

抽离、平和、豁然，让人想要停留在那样的纯感性时刻。

还有一段是结尾，外星人跟男女主说了一些什么，而女主只说了一句“listen”，故事就结束了。

这个设计对于商业片来说是问题，信息的匮乏和留白只会显得故弄玄虚，但对于人文表达而言，它又是有意思的，它无法满足我们的猎奇欲，无法丰富已知的信息，也恰恰因此，它不导向戛然而止，导向我们对未知的好奇和向往。

可以看出，导演的内在表达一直没变，他认为外星文明既非威胁，也非拯救者，外星文明是奥秘本身。他想让观众重新体验近乎宗教的敬畏，回到自觉渺小且渴望连接的人类纯真状态。

这本来无可指摘，我是说，如果电影的其它部分也能协调统一的话，可惜在这部分之外，就都是俗套和陈旧了。

人类的政治乃至动作戏部分，没有任何新意，甚至外星人的部分也是非常刻板的元素利用。

就比如作为重头戏去铺陈的悬念，是政治惊悚这条线，它所涉及的内在冲突，仅仅是大众信仰存亡、政府秘密与民众知情权这类宏大指向，不关乎人类的具体处境。

男主丹尼尔跟国防部的对立完全就是符号意义的观念之争，前者代表民众，认为有知情权，即使会冲击信仰，后者代表国家，认为维稳重要，关于外星人的秘密会让民众信仰瓦解，但无论哪一方都只是喊喊口号而已。

这就导致，这个命题虽然大到放在2026年也不违和，但也大到空泛，大到找不出具体可感的讨论点。

同样脱节的还有动作戏，里面的科技虽然没有多么超前，但也不可能比当下更早，可是男女主和国防部的所有追捕戏居然都还是最古早的那种，不是用汽车坠崖，伪装人坠海，就是汽车撞火车，人物也都安然无恙，全程虚惊一场，观众一开始绷紧的弦就这样越来越松，越来越没看点。

对外星人的具体叙述，也因为跟这些商业元素没办法很好地融合，还带来了一个自反的问题。

外星文明之所以神秘，就是因为我们对它有很多不可想象，不可理解的部分，它可以跟我们产生关系，但也只是共存而已。

但是，电影为了制造政治惊悚下的危机和悬念，同时让男女主得以脱困，将外星文明的作用和意义外化了，与男女主都搭建了具体可感的关系，即女主可以共情共感别人，男主可以破译外星语，这是直接作用于人类自身的具体编排。

这就抵消了外星人的神秘，回到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想象中，于是就连与之相关的人际沟通危机，譬如女主跟男友沟通失效，人类之间存在隔阂，无法互相理解，在片子里也显得很疲软失力，就好像人类之间只要打通了共情壁垒，就能瞬间瓦解巴别塔。

我倒不觉得这样接近童真的想象和努力没有意义，但只有这些，也确实很难放在当下去共鸣了。

由于对外星文明的刻画过于具体，对它的想象又比较守旧，人类文明和外星文明的关系也从暧昧模糊，变得清晰写实，让人不得不去思考片子里存在的一些逻辑问题。

比如最明显的，最后外星人活体出现，跟男女主交流，说明外星人是一直与人类共生共存的，并不是想象，跟人类也已经达成了非功利的和谐关系，而不只是机密录像里的被人类敌对、被虐待和研究。那么，在男女主所生活的这个技术条件成熟的时代，且男女主又明确获得了与他们沟通的能力，外星人跟人类的交流为什么不能更多元化，更直接一些，例如直播，例如更大范围的通感？

对新闻媒体的执迷，的确让电影葆有如同回到童年时看电视的复古色彩，可也必然地局限着表达的层次和张力。

最后，这样的叙事之下，除了无辜的外星人，人物都很乏善可陈，男女主是天选英雄，我们无从得知他们对民众，对人类的感受，就好像仅仅是因为接收到了外星文明的智慧，就贸然决定顶着压力公布真相。

别的人物则既没有自己的思考，也不在乎男女主到底在干嘛，国防局的杀手眼里就只有追杀男主的任务；阻碍女主行动的人，在听到女主说出自己才明白的话或幻变成内心想见的人后，就默默让路，结尾新闻媒体机构甚至都不需要共感了，直接就听男女主的话，帮助他们达成广播全世界的目的。

这个世界真的跟具体的这一个个人有关吗？我不禁疑问。

这同时也是这部我看到最后的感受，有些时刻我的确进入了那样的梦，但大多数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怀疑，里面的世界跟我身处的这个，好像不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