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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拉古之惑著名人类学家,与一桩亚马逊雨林中的凶杀案
叙
叙拉古之惑//约 8 分钟
菲利普·德斯科拉(Philippe Descola)是谁?在法国思想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有一长串title:法国著名人类学家、自然人类学代表人物、列维·斯特劳斯的弟子......只要你稍微听过“本体论转向”“自然人类学”“结构主义”,就会知道他的大名。然而,德斯科拉至今却没有一本中文译作出版。如今,他的首部中译作品《暮光之矛:一桩亚马孙雨林中的仇杀案》终于填补了这个空白。相比于他大名鼎鼎的作品《超自然与文化》,《暮光之矛:一桩亚马孙雨林的仇杀案》在德斯科拉心里占据特殊地位——这是一个人类学家初出茅庐时野心勃勃的文学尝试。就如书的名字,怎么都让人觉得这是一部侦探小说。
但在德斯科拉那里,这绝对也算是严肃的“本职”写作:他对居住在亚马孙雨林的阿丘阿尔人进行了两年田野调查,透过凶杀案的故事形式,展现出其独特的宇宙和认识观,开启了自然人类学的先声。下面让我们和菲利普·德斯科拉,走进这场雨林深处的冒险。法国人类学素来有一个默认的传统,就是所谓“人类学家的第二本书”:学者的第一本书是规范严谨的专业学术著作,以实证和结构分析为核心,严格遵守学术和学科规范,是确立其学者专业身份的正统作品;但是,(几乎)所有人类学家都有一个无处安放的文学梦。于是,那些琐碎的洞察、多愁善感的思绪、难以忘怀的交往,都只好放在他们的“第二本书”里。这一传统源于法国人类学的双重底色:一边是涂尔干、孔德的实证社会学,另一边是存在主义的文人圈层,任何一边都无法调和另一边的存在。从20世纪30年代起,法国人就习惯于把科学客观和主观体验分开书写。似乎那些难以言明的痛痒无法容纳在科学的话语中,而只有第二本书才能释放田野中的生命体验与自我启蒙。《亲属制度的基本结构》是列维-斯特劳斯的第一本书,《忧郁的热带》则是他的第二本书——这是一本全球最畅销的人类学经典(也是所有其他民族志都想蹭上的大烫门)。米歇尔・莱里斯(Michel Leiris)、马塞尔・格里奥尔(Marcel Griaule)等全都写了更具文学性的第二本书(此处只是为了证明确实有不少例子)。当然,也有人的顺序正好反过来,比如《瓜亚基印第安人编年史》其实是克拉斯特出版的第一本书。而 《暮光之矛:一桩亚马孙雨林的仇杀案》(Les lances du crépuscule),就是德斯科拉的第二本书。 《暮光之矛:一桩热带雨林的凶杀案》以德斯科拉和亚马孙阿丘阿尔人共处三年的田野经历为底本,但是,作为一个有文学野心的人类学家,德斯科拉费了一番心思来重新组织这段往事:他仿照英国侦探小说的架构,来组织故事中各个角色出现的场合、线索交织的方式。实际上,从他开始做田野,到《暮光之矛》写成,中间隔了整整十六年,而写作这本书就花了德斯科拉十年时间——确实,光靠这一点,就足以让这本书成为“虚构文学”。但相比于追问故事是否真实、还原是否真切,更关键的是,德斯科拉是否在人类学意义上再现了阿丘阿尔人的世界。作为列维-斯特劳斯的爱徒,德斯科拉把结构分析精妙地编织在这个故事的脉络里,并巧妙预判了各种可能的反对意见。François Héran盛赞:这是法国有史以来论证最为美妙的民族志之一。一本令人钦佩的著作……《暮光之矛》证明,当真正卓越的文学天赋为客观与主观服务时,二者完全可以并行不悖。”与《忧郁的热带》一脉相承,且具有同等分量的经典之作。菲利普·德斯科拉秉承《忧郁的热带》的传统进行写作……兼具同样宏富的智识与优雅的文风……然而,德斯科拉并未沿袭《忧郁的热带》中的总体悲观主义,而是看到了文化创造与文化失落这一更具矛盾性的过程。《暮光之矛》或将被视为现代文学中最伟大的人类学探险作品之一。以共情与敏锐的目光……[德斯科拉]在我们当下的生活与最后的雨林及其原住民之间,勾勒出重要的关联。 《暮光之矛》描绘的是一个雨林深处的印第安世界。德斯科拉要探索的是,阿丘阿尔人用什么去填充他们的世界,灵魂、躯体、因果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不过,这些都是事后的总结了,我们也并不想在这里去讲那些眩目的理论。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初出茅庐、毛手毛脚的青涩学徒,而不是那个已经名扬四海的大人类学家。在故事的开始,德斯科拉怀揣着某种浪漫主义的激昂和决绝,打算一头扎进某个“自由而孤独的”部落中去。当列维-斯特劳斯诚恳地告诫他“让田野带着您走”时,甚至还有些微妙地不屑。他相信,自己将要完成某项宏伟的智识挑战。就这样,他背负着导师的期望,带着一点钱,和自己的伴侣兼同行安妮—克里斯蒂,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并且似乎还有食人名声的部落。 他住在瓦哈里家,瓦哈里是部落里有一定声望的男人,有三个妻子和众多兄弟,这些兄弟既包括血亲兄弟,也有姐夫、妹夫、小舅子这样的姻亲兄弟,瓦哈里还有一个势力更强的岳父,岳父的关系网可以深入卡帕瓦里河上游。这对德斯科拉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意味着他可以凭借这种关系和任何人搭上话。德斯科拉刚刚学会希瓦罗语时,在闲谈中意外听闻了一桩仇杀案:有一个名叫伊基亚姆的男人,他的妻子抛弃了他,他在追妻过程中丧命,他的兄弟扬言要血债血偿。有人说是妻子的情人杀了他,也有人说是一个离群索居的怪人杀了他。巧的是,他的阿丘阿尔朋友与伊基亚姆都沾亲带故,和嫌疑人也带点关系。 作为一个人类学者,这个时候如果不兴奋地追上去一探究竟,或许会显得有些欠缺职业素养。于是,德斯科拉热络地联系瓦哈里的其他兄弟,软磨硬泡地求阿丘阿尔朋友,去找嫌疑人的亲朋好友交涉。在两三年的时间里,他顺藤摸瓜,探访了亚马孙河上游、下游的各个部落,甚至还打入了敌对部落的内部。在这个过程中,德斯科拉被阿丘阿尔人的梦境、幻象,以及生死仪式深深吸引。所谓“暮光之矛”,是阿丘阿尔男子在出征前集体仪式中吟诵的唱词: 这是提醒战士们提防所面临的死亡的歌曲,暮光之矛就是死亡的隐喻,阿丘阿尔人认为,必须要小心地使用死亡的隐喻,避免直接提及死亡,才能不让死亡找上门来。本书的一切故事,都离不开死亡。人的死亡,猎物的死亡,植物的死亡,精灵的死亡……死亡牵系起人与人的羁绊,也沟通了人类与各类非人生物所在的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万物有灵的世界中,宇宙秩序依靠一套复杂而精妙的机制来维持。如果你还没来得及读《超越自然与文化》,确实可以先从《暮光之矛》开始来了解德斯科拉。本书的译者刘文玲是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EHESS)人类学博士,为了翻译这本书,与德斯科拉有过多次深入的交流。译笔流畅,生动而精准。你可以将它当成一部严肃的学术作品,从符号、结构关系、神灵与超自然存在中,理解德斯科拉所代表的法国自然人类学家是从哪里、用什么视角来理解世界的。或者,你也可以只是把它读成一部有趣而刺激的侦探小说。我忍住了想和你剧透的冲动,我只能告诉你,真凶的所作所为绝对会让你叹为观止。无论怎么读,我相信,你在读这个故事的时候,一定能看到德斯科拉在阿丘阿尔人面前露出的那个尴尬而不知所措的微笑。最后,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暮光之矛》属于“北贝·人类学”系列经典丛书,书脊上有一个小小的“002”。 《纸路》描绘的是一段穿越纸页与大地的行旅,讲述两位西方植物学家与雪嵩村民,在行走和书写之间,合力制作中国西南地区的植物学档案的故事。
暮光之矛就是死亡之矛,被暮光之矛盯住的人无法逃脱必死的命运。生活在亚马孙雨林腹地的阿丘阿尔人不为外界所知,最出名的是他们干制人类头颅的某种神秘技术。初出茅庐的菲利普·德斯科拉与妻子安妮-克里斯蒂娜·泰勒深入雨林,与阿丘阿尔人一同生活了两年多,历经种种冒险与磨难,也由此展开了人类学的文化反思。本书的主线是一桩仇杀案:有一个叫伊基亚姆(Ikiam)的男人,住在帕斯塔萨河与科帕塔萨河的交汇处,几个月前,他的妻子皮尼克(Pinik)因为被家暴而抛弃了他。她乘着独木舟沿河逃了几天,逃到了下游。附近一个名叫苏姆派什(Sumpaish)的男人立刻爱上了这名逃亡者,并娶她为妻。伊基亚姆追了上来,但离奇地死亡。在这个案件中,从一开始就有知情者和不知情者:凶手知道案件的始末,他们出于不同的原因主动或不经意地向不知情者撒谎,被谣言裹挟的嫌疑人和被害者的亲人则彼此怨怼。《暮光之矛》是德斯科拉最具代表性的民族志,他以充满故事性的笔法,勾勒了阿丘阿尔人的婚姻制度、亲属关系、战争与复仇、道德权威与社会纽带的机制,同时借助萨满与幻象体验,探讨其独特的宇宙观与认识论,将社会、经济、宗教三大民族志主题娴熟地交织在写作中,开启自然人类学的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