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转运途中裂开的棺材...
本迪布焦病毒疫情源头追踪
2026年2月初,刚果(金)东部伊图里省的尘土路上,一辆老旧的日产越野车从布尼亚驶向蒙布瓦卢。
车厢后排被放倒,一口木棺固定在车里。棺内是一名44岁的当地牧师,Paluku Makundi Denis。他刚在布尼亚一家医院去世,医院诊断为腹膜炎。几名年轻亲属挤在车内,其中有人坐在棺木上。
从布尼亚到蒙布瓦卢,正常也要约三小时。那天的路更难走。旱季把红土地晒得坚硬,坑洼、碎石和沟壑一路颠簸。等车抵达蒙布瓦卢时,棺木已经裂开。
这本来只是一个家庭葬礼中的意外。几个月后,它却成为流行病学调查人员反复回看的一个关键节点:这场刚果(金)本迪布焦病毒病疫情,是否曾在这场葬礼上被放大?
目前还没有证据确认这名牧师就是“零号病人”。更准确地说,他是目前调查中较早被追溯到的可疑病例之一。由于他生前和死后都没有接受埃博拉相关检测,真正的感染源仍未确定。但围绕他的死亡、遗体转运和葬礼,已经足以提醒我们:在埃博拉疫情中,风险最高的时刻之一,往往出现在病情晚期、死亡之后,以及人们以最亲近方式告别逝者的时候。
“不能让长子这样下葬”
Makundi在蒙布瓦卢并非无名之人。他曾是当地南德族社区的重要成员,也是当地木炭合作社的创立者之一。后来,他离开蒙布瓦卢,到布尼亚成为牧师。
2月3日,他在布尼亚去世。当地医生将其诊断为腹膜炎。腹膜炎听起来与埃博拉相距甚远,但在真实临床中,埃博拉早期并不一定表现为“出血热”三个字带来的想象。发热、乏力、肌肉酸痛、头痛、咽痛、呕吐、腹痛、腹泻,都可以是早期表现。严重病例可出现休克、器官功能损害和出血。若没有实验室检测,在疟疾、伤寒、细菌性腹腔感染、病毒性胃肠炎等疾病高发地区,早期识别非常困难。
当时,当地尚未确认埃博拉疫情,因此医院没有采集埃博拉样本。后来有专家指出,腹膜炎样表现可以出现在严重埃博拉感染中,但在没有检测的情况下,无法反推他究竟死于何种疾病。
2月4日下午,裂开的棺木抵达蒙布瓦卢。家属和乡邻聚集在院落里。牧师的父亲看到破损的棺木后,不能接受。他的长子,不能以这样的方式下葬。
于是,亲属赶去购买新棺。遗体在日落前被转移。随后,守灵和墓地下葬继续进行。根据当地社区领袖回忆,当晚约有80多名亲友和邻居参加葬礼。
如果牧师当时确实感染了本迪布焦病毒,那么转移遗体、整理棺木、守灵和葬礼接触都可能成为高风险环节。导致埃博拉病的这些病毒,通常不是靠空气在普通社交距离中高效传播;主要风险来自直接接触患者或死者体液,或接触被体液污染的物品。问题在于,患者死亡前后病毒载量往往很高,遗体具有很强传染性。传统葬礼中触摸、清洗、亲吻遗体等行为,在平时是哀悼与尊重,在埃博拉疫情中却可能成为传播链的加速器。
疫情扩散期间,棺木制作需求增加,成为社区异常死亡增多的可见信号之一。在埃博拉疫情调查中,连续死亡、家庭聚集发病和葬礼相关接触,往往是追溯传播链的重要线索。
几周后,死亡开始聚集
葬礼后的几天,一些社区成员陆续发病。当地官员后来回忆,葬礼后两周内,当地记录到近50例死亡,不少人出现发热、呕吐、出血等与埃博拉相符的症状。
牧师的一名兄弟很快去世,最初被认为可能是阑尾炎。随后,另一名兄弟和一名亲属也相继死亡,病因一度被写作痔疮、结核等。到4月至5月,蒙布瓦卢报告了至少108例死亡,其中不少呈现家庭聚集,症状包括发热、呕吐、腹泻,部分病例出现出血表现。
这正是埃博拉最令人头痛的地方:在疫情尚未被意识到时,它会伪装成许多更常见的疾病。患者可能先去普通诊所,医务人员可能没有足够防护;家人照护、亲属探视、遗体处理又会把传播带回家庭和社区。等到“异常死亡”被看见时,病毒可能已经经历了数轮传播。
5月5日,世界卫生组织收到警报:伊图里省蒙布瓦卢卫生区出现一种高病死率不明疾病,并已有医务人员死亡。5月中旬,样本被送往刚果(金)国家生物医学研究所进一步检测。5月15日,PCR和基因测序确认病原为本迪布焦病毒;同日,刚果(金)宣布该国第17次埃博拉病疫情暴发。乌干达也报告了与刚果(金)相关的输入病例。5月17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此次疫情构成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WHO5月16日发布的疫情地图显示,本轮本迪布焦病毒病疫情最初集中在刚果(金)伊图里省多个卫生区,并已涉及与乌干达相邻区域。出处:https://www.who.int/emergencies/disease-outbreak-news/item/2026-DON602
从2月初那场葬礼,到5月中旬正式确认,中间隔了三个多月。调查人员估计,病毒可能在正式宣布疫情前已经在当地传播数月。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早期死亡都已经被证实为埃博拉,也不意味着那名牧师一定是源头。更稳妥的说法是:蒙布瓦卢可能是目前追溯到的重要早期传播中心之一,而那场葬礼可能是早期放大传播的事件之一。
谣言,比病毒跑得更快
棺木裂开后,原来的破棺后来被烧毁。没有人能清楚说出是谁点的火。可是,在恐惧和死亡接连出现的社区里,解释很快被填补出来:有人说这是对祖先不敬,有人说疾病是诅咒,有人甚至把棺木传说编成歌曲,在社交媒体上流传。
当人们还不知道“病毒”在哪里时,他们会把看得见的异常当作原因。裂开的棺木、被烧毁的棺木、接连去世的亲属、穿着防护服进入村庄的医护人员——这些画面组合在一起,很容易催生恐惧、误解和敌意。
卫生应急人员进入社区开展病例调查、环境消毒和接触者追踪。埃博拉防控不仅依赖检测和隔离,也依赖当地居民对医务人员、安全安葬和公共卫生措施的信任。
这也是埃博拉防控中反复出现的难题。2014—2016年西非埃博拉疫情中,几内亚、利比里亚、塞拉利昂曾出现大量与葬礼相关的传播。2018—2020年刚果(金)北基伍和伊图里疫情中,冲突地区的不信任、谣言和针对医疗机构的袭击,也让疫情控制更加艰难。技术上,埃博拉防控并非没有路径:早发现、早隔离、追踪接触者、安全和有尊严的安葬、保护医务人员、社区沟通。但这些措施能否真正落地,取决于当地居民是否相信响应团队是在帮助他们,而不是在夺走亲人、隐瞒真相或破坏传统。
本轮疫情中,类似问题再次出现。卫生应急队进入蒙布瓦卢时,部分居民已经对医务人员和官员产生敌意。5月下旬,有响应团队遭到袭击,蒙布瓦卢总医院的隔离帐篷也曾被纵火。对病毒的恐惧,最终变成了对人的攻击。
在公共卫生现场,“信任”不是宣传口号,而是防控资源。没有信任,接触者不会如实报告,发热者不会及时就医,遗体不会交由专业团队安全处理,社区死亡也会继续隐藏在统计之外。
为什么这次更棘手?
本轮疫情由本迪布焦病毒引起。它属于正埃博拉病毒属,是可以导致埃博拉病的一种病毒。换句话说,它属于“会导致埃博拉病”的病毒之一,但并不是目前获批疫苗和特异性抗体主要针对的那个埃博拉病毒。公众熟悉的“埃博拉疫苗”和特异性抗体治疗,主要是针对埃博拉病毒,也就是过去常说的扎伊尔埃博拉病毒相关疾病。对于本迪布焦病毒,目前尚无获批疫苗,也没有获批的特异性治疗药物。
这并不意味着感染后“没有办法”。支持治疗仍然非常重要,包括补液、纠正电解质紊乱、维持血压和氧合、处理继发感染、保护器官功能等。早期发现、早期隔离和规范支持治疗,可以降低死亡风险。但与扎伊尔埃博拉病毒疫情不同,不能简单套用已有疫苗和单克隆抗体方案。
本迪布焦病毒并非第一次出现。2007年,乌干达首次确认本迪布焦病毒疫情,报告149例疑似病例、37例死亡。2012年,刚果(金)也发生过本迪布焦病毒病疫情,报告59例病例、34例死亡。WHO资料显示,既往两次本迪布焦病毒病疫情病死率约为30%—50%。相比之下,扎伊尔埃博拉病毒病在一些疫情中的病死率可更高,但具体死亡风险受病毒种类、发现早晚、医疗条件、病例年龄和基础疾病、救治能力等多种因素影响,不能只用一个数字概括。
截至2026年6月10日,刚果(金)报告676例确诊病例、136例确诊相关死亡;乌干达报告19例确诊病例、2例死亡。疫情数据仍在动态更新,新增病例中部分来自既往积压样本的检测和重新归类。出处 :https://www.who.int/emergencies/disease-outbreak-news/item/2026-DON606
本轮疫情的棘手之处在于,病毒进入的是一个流动性很强、医疗资源有限、安全形势复杂的地区。蒙布瓦卢是金矿城镇,人口流动频繁;伊图里省毗邻乌干达和南苏丹;患者可能跨地区、跨国寻求医疗服务。WHO评估认为,刚果(金)国内风险仍为“非常高”,乌干达风险为“高”,与出现病毒检测阳性国家接壤的国家风险也为“高”。
截至6月上旬,病例已从伊图里扩展到北基伍和南基伍,并出现与刚果(金)相关的乌干达病例。病例数字仍在快速变化,且部分增长来自既往积压样本的检测和重新归类。换句话说,今天看到的新增,不一定都代表今天刚发生的感染;它也可能是过去几周未被识别传播的“补账”。
追问源头,是为了阻断下一次
人们习惯追问“零号病人”。这个词有故事性,却也容易误导。真正的疫情调查并不是为了给某个人贴上标签,更不是为了责备一个家庭、一场葬礼或某个传统。调查源头,是为了回答几个更重要的问题:
病毒最早从哪里进入人群?
最初是否存在野生动物暴露、矿区洞穴暴露、医疗机构传播或其他高风险接触?
疫情为何能在正式确认前传播数月?
哪些葬礼、诊所、家庭照护和跨境就医环节放大了传播?
怎样才能让下一名发热患者更早被识别,又怎样才能让下一具遗体更安全而有尊严地安葬?
从目前公开信息看,初步基因组分析提示本轮本迪布焦病毒疫情可能来自一次新的动物源性溢出,但具体动物宿主和最初暴露场景仍未确定。果蝠被认为可能是埃博拉相关病毒的自然宿主之一,但在具体疫情中,找到明确的动物源头常常非常困难。很多时候,公共卫生行动并不能等到“源头谜题”完全解开才开始。病例隔离、接触者追踪、医务人员防护、安全安葬和社区沟通,必须同时推进。
那口裂开的棺材,可能永远无法证明自己就是疫情的起点。但它像一个沉重的隐喻:病毒的传播并不只发生在实验室报告里,而是发生在道路、家庭、医院、葬礼、谣言和不信任之间。
对远在中国的普通读者来说,这场疫情的直接风险目前依然很低。但它提供了一个非常现实的提醒:新发和再发传染病的早期信号,常常不是一开始就以“标准答案”的面貌出现。它可能是一串原因不明的死亡,一家诊所里连续倒下的医务人员,一场葬礼后的家庭聚集发病,或者一个边境城市里突然增多的发热与腹泻患者。
传染病防控最怕的不是未知本身,而是未知持续太久。越早把“异常”看见,越有机会把病毒困在原地。
声明:本文根据 Reuters 纪实调查及 WHO、CDC、ECDC 等公开资料整理。文中涉及的牧师并未接受埃博拉检测,目前不能确认其为本轮疫情源头。追踪早期传播事件,并不是为了归责某个家庭或某场葬礼,而是为了理解病毒如何在社区中被放大,并帮助下一次疫情更早被发现。本文题图及部分正文配图为AI生成情景示意图,用于帮助读者理解报道场景,不对应具体真实人物、地点或新闻摄影原图。
参考文献(向上滑动查看)
Reuters. A cracked coffin, a funeral and the hunt for Ebola’s patient zero. 11 June 2026.
Reuters. Congo’s Ebola outbreak spreads to new health zones. 11 June 202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a disease caused by Bundibugyo virus,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 Uganda. Disease Outbreak News, 16 May 202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a disease caused by Bundibugyo virus,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 Uganda. Disease Outbreak News, 29 May 202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a disease caused by Bundibugyo virus,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 Uganda. Disease Outbreak News, 8 June 2026.
European Centre for Disease Prevention and Control. Ebola disease outbreak in the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and Uganda. Updated 11 June 2026.
U.S.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Notes from the Field: Outbreak of Ebola Disease Caused by Bundibugyo Virus — Democratic Republic of the Congo and Uganda, May 2026. MMWR, 11 June 202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bola disease fact sheet.
专家介绍
王新宇 主任医师
华山医院感染科副主任
· 旅行医学门诊主诊医师
· 国际旅行医学学会认证医师
· 长期从事感染病临床诊治工作
· 专注旅行传染病和热带病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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