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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宇翔:运河边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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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昌平大运河源头遗址公园龙泉禅寺/作者摄于2025年

文|罗宇翔,作者授权发布

一

2025年4月16日,北京昌平,大运河源头遗址公园。

站在龙泉禅寺前,望着写有“运河源·白浮泉”字样的展牌,我忽然意识到,这趟从杭州出发、一路北上的运河行终于抵达了终点。禅寺院内,几间房屋都用于陈列运河相关的文物展与摄影展,另有一间东南侧的小屋打造为运河主题书籍的阅览室。此地距离天安门四十公里开外,鲜有旅客专程前往,阅览室内一对母子靠窗坐下,儿子伏案写着数学试卷,母亲则在一旁削水果。晌午时分,太阳当空直晒,仲春时节的北京已有了一丝夏日的气息,阳光透过繁盛树木洒在长条书桌上,眼前景象平和而沉静,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

3月下旬,我自京杭大运河南端的杭州启程,途经杭嘉湖、苏锡常等江南核心区,由镇江过长江、抵扬州,再北上至淮安、宿迁、徐州,进入山东境内的济宁,跨越“运河水脊”,顺水直下聊城、德州、沧州,过了天津,最终抵达北端的北京。[1]“人生若壮游”,对我来说,运河行称得上是一次独特的壮游。

不同于曾设想壮游结束时应有的激动,倒是一幅幅印象深刻的画面在脑海中纷至沓来:塘栖码头边洗衣的小女孩、惠山寄畅园旁小巷内端坐的刘猛将、高邮东大街上经营炊饼店的老夫妻、南旺244省道旁闲聊家常的农妇们。走在运河边上,比起一众文章与镜头极力呈现“舟楫千里”的史诗图景,我所感受到的运河更多是充盈着流淌的日常生活,其水流或大或小,其流速或快或慢。传统与现代、南方与北方、文明与风土、制度与民情……诸多宏大命题的细微面向都藏于运河水下,在行走途中逐渐浮现、愈发清晰。

六百年沧海桑田,今天的白浮泉早已失去了作为“运河源”的济运功能,只有九座石质吐水龙头留存下来,与毗邻的都龙王庙、龙泉禅寺一同构成大运河源头遗址公园的历史文物。对从北京出发的运河来说,白浮泉是起点;对自杭州出发的运河而言,白浮泉是终点。或许可以说,行至白浮泉,这段地理空间中的运河行旅已告一段落,而一路的见闻与思绪却又驱使我不得不再次启程,重回京杭大运河的南端起点——浙江杭州拱宸桥。

二

从武林门码头出发,乘船前往拱宸桥,一睹京杭大运河杭州段的景致,这条路线俨然已成为游客观赏杭州的新晋热门选择。在一层平台下至底楼到了码头,虽是工作日,候船室内却已挤满了游客。杭州水上巴士公交共有1号线、2号线、3号线、7号线四条线路,票价3元,其中武林门码头至拱宸桥码头属于1号线的一段,也是排队候船人数最多的一条线路。除了公共交通性质的水上巴士,还有一种“运河畅游一日通”游船,票价30元,购票当日可在武林门与拱宸桥之间无限次乘船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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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杭州武林门码头/作者摄于2025年

候船室旁建有一运河书房,等船间隙,粗略扫过一遍书架,藏书以文学经典小说与历史通俗作品为主,并未特别集中于运河题材。运河书房的定位大概近似公共图书馆的流动书屋,意在方便乘船往来的市民借阅,这种书籍流通的形式不禁让人想起江南一带特色的书船:曾几何时,书籍也如同柴米油盐等最普通的日用品,舟船满载书本,仰赖发达的水网与水乡人家产生联结。时过境迁,纸本书乃至书籍本身都在当下面临严峻挑战,而运河书房再造书船的尝试,无论其成效如何,都已令我领略到了些许江南的文气与浪漫。

排队候船,前排一对母女说着四川话,便自然交谈起来。她们同我一样自成都而来,女儿在“小红书”APP上刷到了这条“宝藏小众”(许多推荐帖的用语)的游玩线路,于是带着已退休的母亲到此,体验运河水上旅行。

游船驶出码头,向北开行,或许是因沉浸在江南水乡手摇船桨的意象之中,船速竟比想象中要快上不少。德胜坝遗址、富义仓、香积寺、北新关遗址依次坐落于运河沿线,若不特别留意,大概极易错过这些运河古迹。闸坝、粮仓、寺庙与钞关,途经的四处古迹正好代表了历史上与运河配套的四类建筑,功能各异:作为水利工程设施的闸坝直接关系到行船是否通畅;运河沿线的粮仓大多用于贮存、转运输往京师的漕粮,杭州富义仓与北京南新仓并称“天下粮仓”,有“北有南新仓,南有富义仓”一说;因南北交通便利,运河两岸亦兴起诸多香火旺盛的名寺,香积寺即享有“运河第一香”之誉;至于北新关,乃明代“运河七关”之一,征收来往过关货物商税与船只船税,是理解明清两代国家财政的重要线索。

过了北新关遗址,视线远端一座三孔石拱桥横卧水面,那便是拱宸桥了。遥遥望去,桥身朴素而不张扬,拱券弧度舒展而有力,倒映水中连成完整的圆。1919年,美国小伙子甘博(Sidney Gamble)游历杭州之际,曾记录下拱宸桥的历史影像。画面中一艘客船自桥下驶出,船夫立于船尾持篙撑水,船篷半掩,隐隐绰绰可见舱内乘客;运河岸边停靠数艘木船,桥堍两侧则是连片民居,白墙黑瓦随运河延伸、铺展开来。对照甘博拍摄的画面,令人惊讶的是,除了取代木船的游船与远处新添的高楼昭示着现代的来临,一百年后的拱宸桥景致并无太大变化。这或许得益于桥东、桥西的空间规划,桥西打造为历史文化街区,桥东专辟一块运河广场,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与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政府南北相望,坐落于此。尽管往昔的民居样式与街巷格局未能得以保全,然而有节制、低密度的重建也算是避免了使这座名桥周遭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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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运河上的拱宸桥/甘博(Sidney Gamble)摄于19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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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拱宸桥今貌/作者摄于2025年

行至拱宸桥前,游船停靠西岸,穿过一间“大运河国医馆”与数间连锁品牌茶饮店,站在古桥西端,不同于水上观看的视觉效果,顿觉其形制宏大、气势憾人。拱宸桥始建于明崇祯四年(1631),历经三毁三建,今人所见桥体为清光绪十一年(1885)重修而成。桥身长约98米,高约16米,桥面中段宽约6米,两端桥堍宽约12米。从桥堍望去,硕大的条石层层堆叠,自脚下向桥顶徐徐抬升,车马脚步经年打磨,青灰色的桥面遍布深浅不一的凹痕。拱宸桥下货船往来依旧频繁,桥顶驻足片刻,三四艘货船装载砂石煤炭等大宗散货,自桥下镇水石兽蚣蝮之间鱼贯而出。

跨过桥去,两块相邻的石碑提醒游人:这里正是京杭大运河南端的地理标志。其一为汉白玉国保碑,上书“大运河—拱宸桥”,碑面右上角贴着一枚二维码,手机扫描,弹出杭州文保地图,可在此页面查看“我的周边”“文保单位”“历史建筑”“文博展馆”“宋韵地图”“摩崖石刻”六个板块内容。其二为刻有“京杭大运河南端”的长条石碑,背面刻绘运河沿线城市示意图,整座石碑立于铺满水波纹的黑砖之上,仿若自水下浑然生长出来。江南春意浓烈,运河两岸柳树抽芽泛绿,晚樱开得正盛,樱红柳绿间,古桥似也有了新的生机。望着纹饰精美的标识碑,不禁暗自说道:我的运河行正式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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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大运河南端”标识碑/作者摄于2025年

三

运河、大运河、京杭大运河、中国大运河……当我们提起“运河”,确切所指的是什么?

所谓“中国大运河”,是对隋唐大运河、京杭大运河、浙东运河三段运河的总称,其中隋唐大运河包含卫河(永济渠)、通济渠(汴河)河段,京杭大运河包含通惠河、北运河、南运河、会通河、中运河、淮扬运河、江南运河河段,加之浙东运河河段,共有十大河段,全长近3200公里,分布于8省(直辖市)27市,至今已有2500余年历史。作为中国大运河遗产的代表,其中1011公里河道、31个遗产区的58处遗产于2014年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也意味着对中国大运河的保护、传承及利用迈向了新的阶段。

三段运河中,相较于淤塞废弛的隋唐大运河与规模有限的浙东运河,京杭大运河因辐射南北、影响深远而最富盛名,构成了如今中国大运河的主干部分。在成功申遗的31个遗产区中,近三分之二位于京杭大运河沿线,以至于人们观念里的“中国大运河”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京杭大运河”。

行走不需要理由,但或许需要一个契机。作为川人,我的生活本与地处中国东部的京杭大运河无甚关联。对运河产生兴趣并萌生走上一程的念头,大概源自一老一新两档节目,纪录片《话说运河》与音频节目《白银时代旅行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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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运河》片头/1986年

时光流转,日月穿梭,运河唱着,神州古国。

两岸风光,一路传说,几多曲折,几多苦涩,几多欢乐。

历史的长河,生命的长河,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歌。

这段引文出自《话说运河》主题曲。1986年,中央电视台制作播出文化纪录片《话说运河》,在总共三十四回的篇幅中,节目组以浙东运河为起点开始拍摄,沿运河北上,途经二十余座城市到达北京,将运河的“两岸风光,一路传说”娓娓道来。凭借细腻生动的讲解风格与反思传统的人文内核,《话说运河》在当时引发了社会各界对于运河现状的热切讨论,成为大众认知中国大运河的启蒙载体。拍摄于四十年前的《话说运河》为四十年后的今天留下了珍贵的历史影像,也构成了我行走途中对比今昔的坐标系。

“几多曲折,几多苦涩,几多欢乐”,《话说运河》悠扬的主题曲一语道出了古老运河的现代命运。从历史上运输漕粮的漕河、运粮河到如今意义非凡的世界文化遗产,从《话说运河》受访老妇口中“又脏又臭”的臭水沟到国家高度重视、社会共同认可的母亲河,从繁忙喧嚣、商旅辐辏云集的两岸市镇到规划有序、整洁但却安静的运河公园,从贪腐成风、乱象横生的封建统治系统到中华民族长盛不衰的重要文明标识——这一系列巨变不仅呈现了运河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所面临的巨大张力,更是中国自近代以降所遭遇“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一个缩影。当面对不再险峻的淮安清江浦清江闸,亲临繁华逝去的聊城临清鳌头矶,今昔之间的巨大落差,让我对不同历史空间中的运河有了更切近的体悟。

“时光流转,日月穿梭”,时隔四十载,以中国大运河为书写对象的文学影视作品已颇具规模,这一题材更在2014年中国大运河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迎来创作高潮。回看画面朴素、画质粗糙的《话说运河》,依旧可以肯定,这是一部拍摄运河、讲述运河的经典之作。其中论及的诸多议题、抛出的诸多问题,在四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是我们理解运河、思考运河的重要线索;当我行走在运河两岸,还能依稀听到关于这些追问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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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扬州高邮露筋村听《白银时代旅行史》/作者摄于2026年

在这个节目里,我们希望能向大家展示古代的某一段时间里,关于旅行方面的基本设定。离开大人物的探照灯,我们去探寻那些灰暗的历史地图。当然,我们是从人的角度出发,所以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位旅行者,亲身进入历史这场游戏,走路,坐船,打尖,住店。更重要的是,我们会努力在个人生活中触摸社会结构,在社会结构中理解个人命运。(段志强,2023)

这段引文出自《白银时代旅行史》发刊词。2023年,历史学者段志强在“看理想”APP上线一档以中国古代旅行为主题的音频节目,从个体生命经验的角度出发,明清时期旅人的出游行迹与白银的流通使用密不可分,因此他使用“白银时代旅行史”来指称这一时期的旅行活动。在总共70集、每集长约25分钟的音频篇幅中,节目谈及旅行自由、书籍出版、交通设施、水利工程、政府机制、民间组织、商业机构、空间观念、大众信仰等方面,试图强调不同性质的流动(如国家控制的流动与民间自发的流动)如何塑造了社会结构及其变迁,而后者又如何反过来影响着流动的力量及其限度。其中讲述运河旅行的内容占到总篇幅的三分之一,从浙东运河的起点宁波一路讲到京杭运河的终点北京,从“南船北马”的交通方式一路讲到“车船店脚牙”的旅游服务业。在各种宏观历史、极简历史充斥思想市场的当下,《白银时代旅行史》反其道而行之,为微观的、普通的历史做极繁的白描、深描,尊重真实生活的复杂性,努力呈现个体在历史情境与社会结构中的被动与能动。对于段志强的这一思路,我深以为然。

行前阅读运河题材的旅行日记与研究文献,我意识到,运河并不单单是一条运输漕粮的河,而在漫长的制度修补与生活实践中被赋予了丰富且复杂的意蕴。从元至明清,运河事实上成为内嵌于国家治理过程的核心制度之一,王朝的人事与财政、城市与乡村,均与其产生密切关联乃至深度绑定。站在倒放电影的视角上,许多运河读物不假思索得出“大运河带来繁荣”的论断并加以歌颂——这一表述固然没有问题,但实在太过简单、表面和平滑。当把活生生的“人”带回到历史的具体情境中,我们应当进一步追问,大运河带来的繁荣是“谁的繁荣”?沿运地区的人们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如果没有大运河,沿运地区人们的生活又会走向何种轨迹?

必须说明,我并非是在准备万全后才开始了这趟运河行。恰恰相反,我有意忘掉行前阅读中那些宏大的论断与单调的讴歌,仅仅带着上述稍有轮廓、尚无答案的问题便上路了。正如《白银时代旅行史》试图表达的历史观那样,我也坚信:只要行走在运河两岸,记录下此时此地的见闻与感受,我的文字与镜头便也就有了其独特的价值与意义。

四

从标志着运河行起点的石碑向东,不远处便是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整栋建筑呈扇形环绕运河广场南面。根据博物馆官网介绍,这是国内首座以运河文化为主题的大型专题博物馆,于2002年开始筹建、2006年建成免费开放,并于2023年完成提升改造。进入博物馆,入口大厅的电子长屏循环播放一则漕船由杭州北上北京的动画视频,其中包含了十余座沿运城市的代表性景观,如杭州拱宸桥、嘉兴三塔、镇江金山寺、扬州五亭桥、北京通州燃灯塔,搭配恢弘激昂的音乐,颇有几分置身船上的感觉。馆内布置有一个常设基本展《沟通南北:大运河的开凿、变迁与影响》,一个常设特展《因河而兴:大运河与杭州城的故事》,另设有两个专题展《运河保护 杭州样板》《千年运河 源正流清》。

常设基本展是对中国大运河来龙去脉的概要介绍,展陈内容以呈现运河各时期发展与变迁的图文为主,实体文物反倒没那么突出,多了几分佐证文字的意味。介绍运河历史,离不开对漕运制度的关注,展览特别呈现运河与漕运的密切关系,对不甚了解运河的观众来说,能够更好地把握运河开凿与变迁的实质。常设特展则增添了不少运河杭州段的地方特色,结合图文与文物,勾勒了从秦汉隋唐奠基到五代北宋崛起,再到南宋临安鼎盛,最终发展为元明清“运河第一城”的杭州城市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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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作者摄于2025年

逛完了两个展览,博物馆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有关运河历史文化的展览并不好做,极有可能陷入陈列材料、枯燥无味的境地。仔细想来,作为展陈对象的运河本是一庞大繁复的水利工程与制度系统,加之运河配套的工程设施往往充斥各种技术细节,漕运制度的具体设计也不无琐碎,要在有限的时间与空间内向观者梳理清楚来龙去脉,并非易事。相较于陶瓷、青铜器、文人山水画的精美程度与可观赏性,石构件、船只残片、分水䃗岸锔扣等运河文物则显得普通寻常而黯淡无光,自然也就不那么“美观”“震撼”。沿运河向北,距博物馆约四公里,东岸新建的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院二期正在装修中,在新的策展理念指导下,运河展览将呈现何种新貌,值得期待。

绘制于清咸丰五年(1855)以前的《四省运河水利泉源河道全图》形象描绘了浙江、江苏、山东、直隶四省的运河沿线景观,涵盖运河两岸山脉、城池、湖泊、堤坝、闸涵、桥樑、寺庙、佛塔等地理要素;全图设色淡雅温润,以水平方向自右向左展开,全图上方为运河东岸。由全图杭州段的局部可见,运河、府城、西湖与钱塘江密切关联,构成这座城市的骨架。自明成化十二年(1476)导西湖水入城起,经明清两代反复挑挖疏浚河道,杭州城内最终形成四条主干河道以及纵横沟通的城内水系,运河、西湖与城内水系融通为一整体(付崇兰,2011:144)。图中标注“北新关”“拱宸桥”一段,正是我乘船经行的运河。

从图中不难发现,西湖之于杭州实在太过重要,绘者不惜笔墨,详尽勾勒其山水胜迹。作为河运水利图,《四省运河水利泉源河道全图》中所绘西湖却给人以明艳绮丽之感,超然出众,足见其景致之美。出了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打车前往西湖,并非在早晚高峰时段,堵车却依旧严重。和司机师傅聊天,他说杭州的高架路一年到头都是一个“堵”字,从早堵到晚是常态。问起师傅杭州有何美食,他笑道,虽然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杭州的确没有好吃的东西。听闻我来自成都,他倒是饶有兴趣,聊起过去到四川旅游、川菜如何美味,话锋突转说回杭州,又对家乡菜发了一顿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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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咸丰五年(1855)《四省运河水利泉源河道全图》

到了西湖东畔,环湖公园内数支市民歌舞队散落其间,风格各异的音乐一并入耳,只觉富有生气而不聒噪。向湖边走去,集贤亭下满是拍照打卡的游客,合影留念的游人三三两两立于湖边。市民与游客共享这明艳秀丽的山水,游客集中于公园内圈,欣赏开阔的西湖景致;歌舞队则集中在公园外圈,西湖则成了他们唱歌跳舞的背景板。

此情此景不禁令我想起一本史学著作的书名,《人民的西湖》——是的,眼前景色如何不是生动述说着西湖的公共性呢?书中的西湖既是新中国改造旧文化、构建人民性的新式空间,同时也是宣传新时代、动员新社会的典型素材;通过疏浚西湖、建设花港观鱼公园、植树造林运动、西湖地区村庄集体化养猪以及两次平坟运动,西湖最终被塑造为兼具观赏性与教育性的社会主义景观(何其亮,2024)。如今,那些改造自然的尝试早已溶于丰腴的湖水之下,水波涌动,人潮往来,寻常而经久的日常渐次冲淡了书中竭力呈现的政治性,当游人亲临西湖之际,直观感受到的大抵也是生活意义上“人民的西湖”吧。

由公园码头乘环湖公交船抵达湖中的三潭印月,船票70元一张。置身湖中,才对西湖水之曼妙有了真切体会:湖水通体呈温润青绿色,游船行过湖面划出细碎波纹,在日光下泛出粼粼波光。湖中仿古画舫往来交织,船舱内外,游人或临窗静观或倚靠船尾栏杆;远山间雷峰塔巍然矗立,身姿舒展,雍容大气,飞檐层层叠叠向上收束,塔身为一片青绿所簇拥。下船登岛,湖心岛呈“田”字格局,春日树木葱翠、水光潋滟,湖堤上游人如梭、湖中鸳鸯悠游,相映成趣,眼前也随之明亮了几分。三潭印月有“西湖第一胜境”之誉,因是一元人民币背面图案所在地,好些游客拿着一元纸币拍照打卡。这一景致太过经典,如同长城之于北京、东方明珠之于上海,在人们观念中被自然而然地接受为杭州的象征,也被视作这座城市独特气质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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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舟杭州西湖/作者摄于2025年

在小瀛洲的一条石凳坐下,湖面随风吹起褶皱,波涛阵阵,富有韵律。视线远端,现代城市的身躯与西湖水面相连,杭州城的天际线仿佛建基于这意蕴万千的湖面之上,我望着盈盈湖水出了神。自西湖演变成形至今,这片丰腴的湖山层累堆叠着三重叙事:第一重是千百年来持续进行的自然变迁与人为改造,第二重是历代主政官员、文人商贾、升斗小民流连其间的传说故事,第三重则是今人的直接感受。套用历史学家柯文(Paul Cohen)名著《历史三调》之名,上述三重叙事共同构成了“西湖三调”。

每当提起西湖,我们想到的并非单纯“自然的西湖”,更是“人文的西湖”;当我们亲临“直接感受的西湖”,心心念念的仍旧是“传说故事的西湖”。所谓西湖十景,苏堤春晓、断桥残雪、花港观鱼、雷峰夕照、南屏晚钟等等,无一不蕴涵着自然与人文的交织,也由此升华为宋式美学乃至华夏美学的典范;面对这丰腴的山水胜景,即便我们无法如白居易般写下“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如苏轼般吟出“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却也能够想象,最标致的江南景色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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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水/作者摄于2025年

乘船抵达中山公园,迎面的牌坊上书“光华复旦”。夕阳时分,洒向湖面的日光增添了几分柔媚,湖水轻拍堤岸,竟也多了一丝含情脉脉的逸趣。西湖水色也自先前温润的青绿转为沉静的墨绿,夕阳落于波峰,晕出无数状若碎银的光斑,野鸭闲庭信步悠然游过,此番天人合一的景致,如何不令人惊叹至极。

沿湖畔西行,文化界鼎鼎大名的西泠印社即坐落于此,因其在金石篆刻领域的精深研究与杰出成就,又有“天下第一名社”之称。孤山路上川流熙攘,显得西泠印社的门头格外冷清,若非特别留意,恐怕也就错过了这大隐隐于市中的一方乾坤。相比西泠印社在气质上流露出的“曲高和寡”,孤山路尽头拐角处,近年来在网络上颇为出圈的“西湖最美转角”便要接地气得多了,着各式服饰的年轻女子在此留影打卡。当1314路公交车行经此处,游人亦纷纷驻足拍照。西泠桥东西两端,秋瑾墓、武松墓隔湖相对。骑行环湖绿道返回市区,暮色降临,右手边迅速移动的断桥残雪与白堤之景如一帧帧静止画面,逐渐黯淡下来。

忙着赶路前往塘栖古镇,在街边小店匆匆对付一碗猪脚饭。若是从拱宸桥沿运河北上,途经宝积禅寺、万寿庵、大悲庵,至武林头向东,不用太久即可望见一座横跨运河的七孔石拱桥——那便是塘栖镇广济桥了。可惜如今客船不再,只好自打铁关搭乘532路公交车,一小时后抵达镇上。

夜宿塘栖。

五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气温转凉,清晨离店,雨后的空气格外舒爽,似乎树木都翠绿了几分。正对着塘栖宾馆的一湾河水之上,一幅古典雅致的江南水墨画在眼前铺开。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临水而建,岸上建筑倒映水中,仿若一半扎根水下、一半悬于空中,合二为一成为完整的镜像。马头墙已不是建成之时的素面,绵绵雨水带来的霉斑如笔墨挑染落于纸间,墙后的香樟枝叶繁茂,竟使得白墙也掩映在生机迸发的树冠之中。旧颜与新绿交融,眼前景象融洽而自然,没有刻意做旧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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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栖镇的江南景致/作者摄于2025年

塘栖镇始建于北宋,位于杭州城北二十公里开外,作为核心景区的塘栖古镇坐落在运河两岸,总体呈一桥(广济桥)三街(水南时尚街区、水北历史街区、市河风情街区)的格局。有意思的是,塘栖在“高德地图”APP中的标注全称即为“运河·塘栖古镇”。从镇上散步前往运河边,市新街旁的东小河公寓房顶也采用马头墙造型,看来新建的高层住宅在设计之初便有意与古旧的民居制式保持一致,仔细留意,才发现镇上的房屋也多为白墙黑瓦风格。

太史第展馆门前,一位身着黑色太极服的老者盘旋于石拱檐廊下,悠然打着太极。市新街沿的房屋颇能代表塘栖特色,临街的铺面多带檐廊,行人穿梭于廊街的层层门洞,檐廊外又有一条更宽的步道,大概可知当地人对这种檐廊的钟情。在《塘栖》一文中,丰子恺回忆起从家乡石门湾坐客船、走运河到杭州的经历,便描绘了塘栖镇的民居特色:

塘栖是一个镇,其特色是家家门前建着凉棚,不怕天雨。有一句话,叫作“塘栖镇上落雨,淋勿着”。“淋”与“轮”发音相似,所以凡事轮不着,就说“塘栖镇上落雨”。

今日的塘栖已与近百年前丰子恺所见的景象大不相同,他笔下家家户户门前的凉棚已被连串的檐廊取代,然而生活于此的人们依旧不必担心天雨,在檐廊构造的沿街空间中,行人仍可悠闲走过。那句塘栖民谚的意思也并未改变,“塘栖镇上落雨”,仍旧“淋勿着”。

穿过一排檐廊到了运河边,拐角处的石埠头上,一位奶奶正带着孙女在河边浣洗衣物。奶奶脚边放着两个大桶,一个装衣,一个打水;小女孩则神情专注,搓洗着手中小桶内的衣物。另有一位大叔蹲在码头石阶处理刚刚钓上的鲫鱼,用刀刮着鳞片,打理干净,中午便要烹饪上桌。运河对岸,红砖水塔、白墙黑瓦、电线杆、香樟树错落有致,清晨的河边尤其宁静,夜雨过后、朝阳将升,空气中独特的氤氲之感也给眼前景象增添了一层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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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栖古镇的运河两岸/作者摄于2025年

我望着沉静甚至有些清寂的古镇,一时竟无法将其与明清两代“江南十大古镇之首”的名头关联起来。运河是一种生活方式,当运河畔的烟火气逐渐消散,沿运市镇褪去往昔的热闹喧嚣而日趋静默,也就意味着生活方式的式微。改革开放初期,工业化与城市化尚未大规模铺开,在《话说运河》有关江南运河的数集节目中,常有运河人家就着河水淘米、洗衣、刷牙乃至排污的画面,解说词以颇为俏皮的口吻讲述着临河而居的日常景象:“面水临窗作茶饭,端午将近包粽子,站在楼上刷牙齿,运河成了他的洗脸池”(中央电视台编,1987:71)。我一度担心无法再见到如此生活化的场景,幸运的是在塘栖的运河边便目睹了这一幕。

古镇的核心区域其实就是广济桥及其两端的数条街巷,如果以旅游景区的标准衡量,其面积称得上小巧。塘栖人口中的“长桥”——广济桥,无疑是塘栖旅游资源的核心,我们今日所见的桥体为明弘治二年(1489)复建,已有五百余年历史,为京杭大运河仅存的唯一一座七孔石拱桥。《人民中国》记者刘世昭曾于1981年、2016年两度骑行拍摄运河全线,前后相隔35年的两次考察既为运河沿线的生活样态留下了真实影像,也在客观上记录了沿运地区数十年间的变动履迹。1982年,刘世昭骑行至塘栖,拍下了广济桥旁人头攒动的竹木家具市场;1986年,《话说运河》抵达塘栖,拍下了广济桥旁人声鼎沸的鲜鱼市场。2025年,当我来到塘栖,昔日的竹木家具市场与鲜鱼市场已没了踪迹,在广济桥东侧百米外,一座可通自行车、电瓶车的铁桥架设于运河之上,大概是为了分流广济桥的日常负荷而新建;往昔繁忙喧嚣的船只也已销声匿迹,2009年余杭塘河正式禁止货航通行,运河塘栖段结束运输功能,广济桥下终不再有货船穿梭往来,仅保留数艘游船停泊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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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塘栖镇广济桥旁的竹木家具市场/刘世昭摄于1982年

相较乌镇、周庄等今日更知名的江南古镇,塘栖的商业氛围并不算浓厚,但如果与四十年前的境况对比一番,难免令我感慨万千:站在广济桥东南端的“世界遗产”标识前,最显眼的店面大多被连锁餐饮品牌所填充,星巴克、肯德基、茶百道、瑞幸咖啡、沪上阿姨、霸王茶姬、张亮麻辣烫……倘若隐去“塘栖”二字,置身其间,眼前景象便与成千上万再寻常不过的乡镇无异。诚然,诸如此类的连锁品牌可说是景区服务与接待能力的重要一环,能够在陌生的地界迅速给予游客亲切之感;然而不加节制的商业扩张与模式复制,到头来挤压的却是本土风物的生存空间,最终败坏的乃是今人的旅行体验乃至审美能力。一个疑问隐约在我脑海中盘旋——今人的旅行在变得越发轻松、方便的同时,旅行的体验却又为何变得越发枯燥、无趣?

跨过广济桥,运河北岸的木板店面内有数家售卖本地特产的商户,桥头的法根糕点、水北街的百年汇昌均是本地人钟爱的糕点老字号。椒桃片、干菜饼、云片糕、绿豆糕、八珍糕、枇杷花茶、蛋黄肉粽等数十种吃食,或袋装或盒装,整齐码在铺着碎花蓝布的木桌上,尽管少了几分包装设计的美感,却多了几分百货丰裕的安心。

在聚源昌旁的店家买了三块糕点,一块青团、一块定胜糕、一块粢毛肉圆,共十元。掀开竹蒸笼盖子,扑面的热气弥漫着艾草的清香、糯米的甜香与油润的肉香,蒸布之上的青绿樱红煞是好看,蒸笼中的点心也像极了江南春日的绚烂色彩。三种糕点口感各异,青团偏黏,定胜糕偏沙,粢毛肉圆则更为软糯,这一组合既不太过油腻,也不太过干涩,大概恰好能够品尝塘栖之味。据店家大叔所说,粢毛肉圆的发明源于清代塘栖厨师误把狮子头与糯米的结合,乾隆帝下江南之际曾对这道新菜赞不绝口,从而流传至今。我听着大叔讲起的传说,心想且不论故事真伪,在今天的塘栖人餐桌上,粢毛肉圆仍是一道颇受欢迎的小食,便足以说明其生命力。至于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故事,又何尝不是为这道运河美食增添了些许风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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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栖糕点/作者摄于2025年

沿水北街漫步,运河岸边一座牌坊上书“御碑码头”,岸上亭内立有乾隆御碑,内容大致为“将本年应征地丁钱粮蠲免三十万两,以示鼓励”。再回到花园桥,在废弃的临河楼房脚下,一位大叔坐在石阶上垂钓。我上前去和他搭话,得知大叔是定居塘栖、已退休的东北人,每天都会在此钓鱼消遣。

鱼竿旁的水袋中装了三条小鱼,大叔说道,这是运河中常有的昂刺鱼,又叫汪刺鱼,其实也就是川渝地区的黄辣丁。昂刺鱼肉质细嫩而土腥味小,佐以豆腐清烧最能品其鲜味。大叔细细聊到他最爱的做法,用菜籽油和猪油混合,将改刀的昂刺鱼整条下入锅中煎至微微焦黄,加入开水与嫩豆腐,小火咕嘟煮至汤汁奶白,无需再加复杂调味品,只用稍加少许盐和胡椒粉即可出锅。豆腐吸饱鱼汤的鲜味,入口即化,如此烹饪的昂刺鱼最为鲜美。

听着他的描述,我连连点头,已然能够想象鱼汤之鲜。豆腐与鱼素来便是绝配,属于一加一远大于二的食材组合,无论是江浙一带的清烧还是川渝地区的红烧,皆是如此。

我又向大叔问起眼前的这条运河,想从当地人的口中知晓一些未曾听闻的地方故事。听到这一略显古怪的问题,他脱口而出,“这条河有啥好说的?”我正准备再作解释,大叔一边回忆一边说起,广济桥下禁止货船通行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为了保护古桥,船只改走塘栖镇北与湖州德清交界的河道,塘栖段运河随即归于宁静。大约十年前,镇上对运河有过一次声势浩大的清淤工程,疏浚河道后又拓宽加固了两侧堤岸,运河变成了今天我所见到的模样。闲聊间,我检索了一番有关塘栖镇运河治理的新闻报道,想要即时校对大叔记忆中的时间是否有误。据一则载于“浙江城镇网”的政务文章,其中提及:

近年来,塘栖镇根据“五水共治”的工作要求,对京杭大运河古镇段进行水生态综合治理。首先是开展清淤工程,2015年10月开始,历时八个月,总清淤量31.5万立方米,清淤底高程为-1.5米。其次是生态治理工程,2017年开展了广济桥两侧各60米的生态治理,采用微纳米曝气—固化微生物系统和以生物控藻引导的水生态立体修复技术进行治理。三是开展“污水零直排区”建设,2019年开始,投资4300万元对镇区开展了“污水零直排区”建设,杜绝生活污水直排运河现象。

大叔说得没错,2015年启动的清淤工程正好过去了十年。我把这段宣传简单念给他听,他补充道,这些年来运河水质的确比起过去要好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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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栖古镇运河畔垂钓的大叔/作者摄于2025年

1995年,大叔35岁,自家乡黑龙江转调来到千里之外的浙江,最终在塘栖定居下来,一晃便是三十年。当年举家来到南方,儿子语言学习过程要比父母顺利得多,很快便融入了新的班级,倒是大叔夫妻二人学习杭州话的过程颇为费劲。如今儿子也已满了40岁,在杭州城区的短视频制作公司打一些零工,有拍摄业务时便接单工作,没有业务也就只好闲着。

“干一天算一天吧,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大叔最后的话像是在向我发问,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忘了自己是否接上了话、又说了些什么。

和大叔道了别,再看了一眼广济桥,近处的铁桥在几乎同一水平线上遮挡了它的身姿。拓宽后的运河更映衬了两岸的静谧,时间已是中午,而塘栖似乎仍在惺忪睡梦之中。

注释:

作者简介:成都人,先后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香港中文大学。

[1]我的运河行包括三次行程,分别为2025年2月中旬、3月下旬至4月下旬以及2026年1月上旬,前后跨度近一年,覆盖17座运河城市。第一次行程涉及湖州、苏州、镇江、扬州4地;第二次行程涉及杭州、嘉兴、苏州、无锡、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宿迁、济宁、聊城、德州、沧州、天津、北京15地;第三次行程涉及镇江、扬州、徐州3地。其中,第二次行程构成了运河行的主体。出于行文需要,我采用由南至北、一路北上的叙事逻辑,并将第一次、第三次行程的见闻融进第二次行程中,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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