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写最好的一部
他不再是一个只服务于口号的喇叭,他从为一个口号去抓,变成为自己的执念去抓,再到为自己到底要做一个怎样的人要坚守怎样的道德和理想而去抓。
本文作者/猹
写在前面
写《抓特务》这片的时候豆瓣已经开分了,7.5,比我预想8分要低一些,比我们给的评分也低一些,如果单纯从豆瓣分数来说,也不是这个档期内分最高的一部。
但大家已经看到标题,我在看完其他片子之后,个人坚持认为这是端午新片里最好的一部,而且是那种在未来值得被重新拿出来讨论的那种好。
所以想先聊聊它——
《抓特务》
很多人看了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可能会以为这是一部抓捕潜伏特务的谍战片。
实际上它完全不是,因为所谓“抓特务”,重要的并不是“抓”,而是“盯”。
雷佳音饰演的警察大力,只因为第一眼看见胡歌饰演的静波,就认定他一定是潜伏的特务。于是他搬到静波隔壁,与他当了三十多年邻居,从四十年代一直盯他到八十年代。
三十多年的猫鼠游戏,猫捉老鼠也救老鼠,老鼠躲猫也救过猫,两家人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抓特务的故事,不是谍战,而是一场持续三十多年的人的故事。
这是这部片做得很好很聪明的地方,它确实将人物放置在这三十多年的背景中,但它并非从宏大出发,而是将宏大的时间写进了百姓和市民的生活。
这就让整部片变得不空、非常实,尤其电影还把两个家庭、一条胡同这三十多年的你来我往敲敲打打拍成了一部关于小市民生活的喜剧,观影中不少地方都能引得全场大笑。
以这种角度和风格去拍这类题材,这样的体验无疑是非常稀缺的,也是很值得一看的。
一、
电影是如何将宏大落地到具体的生活呢?
它很会在人的生命经验里自然地带出大的时代背景,这也是它目前能做到的最好方式。
比如静波给刚出生的女儿起名字,为了纪念他爱的人打算起名叫妤美,被大力一句“什么妤美,要起就起抗美”打断,这处风波不仅制造了喜剧效果,也将抗美援朝的时代背景自然带入其中。
还有一场静波被迫与相爱的人分离后,决定烧煤气自杀的戏。这段戏用了一段红袖章大妈敲锣打板喊顺口溜提醒市民注意保暖和煤气安全的转场,很自然地从北京的秋天带到了冬天,既交代了大的背景,也带出了静波自杀的剧情。
再一场是静波的妻子眉子带着女儿抗美从乡下老家回来的戏,静波拿出包子递给抗美,问眉子孩子她姥姥呢?
这段戏只有这几句台词,但从面黄肌瘦的女儿迫不及待拿起包子递给妈妈的动作,从眉子听到静波的问题后忍不住痛哭的行为,我们已然明白了所有。
它就这样让几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落到普通人的生命里,变成一个人“普普通通”的小半生。
在这几十年里,剃头棚子换了几回名字,也换了几回主人;有人出去参军打仗,最终又在几次战争后回了家或回不了家;有些家庭经历了生死离别,回来后家中只剩下一张黑白照片。
当一个又一个时代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时,这些时代就没有那么虚浮与遥远了,它重新建立起了我们与那些时代之间的关系。
但痛苦并非它主要讲的东西,它不试图要写一个《活着》,它讲的是普通人的悲喜剧,那些能支撑人活下去的一定不止悲的东西,还有喜的东西,还有人与人之间那些美好的东西。
比如大力私自拆开了静波收到的信,让妻子拆开检查,妻子拆开后发现是一首莱蒙托夫的诗,她一边感动读完一边冲着大力生气地喊:这是俄国诗人,是苏联人,是你们的老大哥,他没有反过十月革命,因为他在十月革命前就死了!还不快把信粘好了给人家送过去!
这些互动既带有时代特色,又借由妻子的吐槽弱化了大力的行为,让整件事变得有趣,人物也丰满了不少。
还有眉子怀孕的那场,妻子让大力快去找接生婆,大力手忙脚乱跑开后听到眉子见红后又跑回来喊:“将来准是个小子!”
紧接着静波也一反常态斥道大力快去,大力应了一声跑开后马上停步自言自语:“这小子还支使上我了?”
这些台词和行动让这两户家庭、几个人的生活无比动态自然,写出了小市民与生活共处的笑骂姿态,同时也借由紧急情况点出了,无论两人平时怎样针锋相对,这种时候人一定是大于政治的。
这是那些具体的人在时代下的生活,政治虽然是话语的主流,就像大力连介绍个对象都要对方看“脚后跟”和“屁股”,因为要看他的脚后跟是偏向什么主义,屁股是不是和自己人坐在一条板凳上。
但是在这之下,我们看到更多的是两家的相互扶持,是大力从煤气下救回了静波,是静波在地震里把大力背出屋,在这些时刻,维系着市民百姓街头巷尾生活的,永远只有那些具体的情感。
这形成了整部电影的气氛和呼吸,这些细碎的喜与情是支撑起电影也是支撑起市民生活的东西,更是让他们在曾经不至于走向崩溃的东西。
二、
这也是它剧本上始终坚守的一条逻辑,时代绝不能脱离人而存在,人固然会被时代裹挟,但人也始终在用自己的选择回应时代。
这就要聊聊它写的最好的两个人。
一个是作为特务的静波。
他被国民党要求作为潜伏在北平的特务,这是属于他的时代任务。
而他的一生,其实是在不断背离这个身份的过程。
这其中当然有大力对他的死盯让他早早失去电台,失去了与上级的联络。但更多的,这种背离在于他与北平真实的人的接触。后者才是他的主动选择。
他不再选择走向某一种立场或者主义,而是选择走向身边的人和生活,正是这种选择的矛盾将他拉进更深的漩涡,因为他始终拥有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这是一种正反两极的撕扯。
横亘在中间的,是他的懦弱,懦弱让他娶了眉子,让眉子跟着他在痛苦中挣扎了三十多年,懦弱让他不敢做出坦白的选择。
而他最终的改变,是发现自己的身份早已被遗忘,当一枚棋子被遗忘,他半生留下来的就并非解脱,而是茫然。
所谓坚守的主义,不过是一场过时的旧梦,在这个梦里所有人都是棋子,想要逃出来并非成为执棋人,而是走向棋盘中间大面积的空白区域。
静波走向了那个区域,他获得了真正的解脱,这是他在时代中找到的解法。
另一个同样很独特的角色,就是雷佳音饰演的大力。
这是片中最复杂的一个人物,他为了一个抓特务的执念坚持了小半生,这既是他个人一根筋的表现,也在他身上折射出一代理想主义者的形象。
他们可以为了一个信念生,为了同一个信念死,这本该是最简单的人,就像我们看到大力的头和尾,也会发现这个人似乎没什么变化,他自始至终都是统一的。
在他最开始做警察的时候,训话说的就是新时代要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警察,在三十多年后抓住静波的那次演讲,他告诉后辈的同样是这句话。
他似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头尾相连的圆,但剧本好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让这个角色在画一个圆的过程中,完成了一场升华的循环。
他出场就是一个一直喊着口号和主义的人,满嘴的屁股板凳,他始终揪住静波的特务身份不放,这服务的是他政治上的需要,他满足的是自己对政治的忠诚。
但在他第一次救下静波的那刻,我们对这个人有了第一次改观,我们看到了一个满嘴跑主义的人身上的那点人味。
当我们意识到他是“人”之后,我们才会意识到他的痛苦和困惑,妻子死亡和发现理想破灭是他的前两次痛苦。而小儿子新民的死,痛苦之外更多的,还有困惑。
这是他真正对自己产生动摇的时刻,雷佳音在这里贡献了本片最好的一段演技,他抱着儿子的骨灰看电视里的阅兵,脸上挂满了泪,嘴唇颤动到几近痉挛,这表情里有自豪、有悲痛,还有一丝强忍的愤怒。
或许是愤怒于自己让儿子去当兵的执念害死了他,或许还在愤怒自己这些年的执着到底值不值得。
一个一根筋了一辈子的人首次面临着对自己信念的动摇,他连哭,都不知道该向谁去哭。
这是他的内在彻底改变的时刻,所以当静波向他坦诚时,他得到的反而是解脱。他听到对方说“我这些年在你的监视下一件坏事也没干成”时没太大反应,却在听到对方说“自己确实是特务”时痛哭流涕。
他终于确认了自己这三十年的坚持没有落空,但此刻坚持的内核已经改头换面,他要对得起的,是自己,是妻子和儿子。
所以在最后给警察后辈的演讲中,他虽然还在讲为人民服务,但早已不再满口正屁股脚后跟鉴定思想立场了,他回到最朴素也是最真实的——作为一个警察,作为一个好人,就是要做正确的对的为人民好的事情。
他不再是一个只服务于口号的喇叭,他从为一个口号去抓,变成为自己的执念去抓,再到为自己到底要做一个怎样的人要坚守怎样的道德和理想而去抓。
他最终完成了“看山还是山”的过程,完成了从主义到人义的转变,这是一个落地后再升华的过程。
所以抓特务的核心故事不是一场宏大的历史叙事,也非波谲云诡的惊魂谍战,它是在讲那个抓特务的人,是怎样在时代中一步步变化的故事。
这让它变得稀缺、独特,自然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