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夫人陳潔如的命運
1919年的夏天,蔣介石仍在上海做股票生意,有一天在張靜江家裡初識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陳鳳,而一見鍾情。由於《陳潔如回憶錄》的出版,我們得知蔣、陳關係的詳情。黃仁宇說:「此書之可靠性可想而知」,01理由是這本回憶錄不能掌握最基本的資料。這本回憶錄即使不能掌握基本資料,或連基本資料都錯誤百出,也絕非偽作,絕對出自陳潔如及其助手的手筆。如果是故意作偽,不至於會在「基本資料」上自露馬腳。其中許多錯誤自與陳潔如有關,例如蔣介石的母親姓王,她誤作黃,因她是江浙人,王黃不分,音近而誤,顯而易見;她手邊顯然不會有檔案文獻可查,助手也非行家,記憶之誤與時間點的誤植,不足為異。她對有些史事的誤解與誤讀,多少受到蔣介石的影響而牽強附會,特別有關中山艦事件,受到「汪精衛要害蔣介石」的先入的錯誤偏見,所以會與接汪妻陳璧君的電話相牽連,甚至認為由於她的機警才揭破陰謀。這些從民國史學者看來,當然是荒腔走板。02然則,陳潔如回憶錄的價值何在?此書既非偽作,其價值主要應該是透露她與蔣介石之間的七年私情,以及兩人之間的房笫間事。這些私事陳潔如不僅親身經歷,而且刻骨銘心,不但事實上不會出錯,而且最具權威性。陳潔如的蔣介石經驗,使我們能夠揭開公眾人物的一些真面目。正因如此,退居台灣的蔣方不惜以重金阻攔以及收買這本回憶錄的出版。03哪知當陳蔣兩人先後謝世之後,以為已經消失的陳潔如回憶錄,偶然出現在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圖書館後,得以問世,蔣陳關係的一些內情遂大白於世。
陳潔如原名陳鳳,與蔣介石第一次見面時,在場的還有孫中山與戴季陶。蔣介石當時已三十歲出頭,見到十三歲的陳鳳,即墜入情網,除了異性相吸的原因外,顯然由於那天在張靜江家中的客廳,孫中山特別誇講了這位小女孩,使蔣介石對「我們總理嘉勉的女孩」,別具青眼,乃窮追不捨。陳鳳之所以會在張家出現,乃因比她大五歲的好友朱逸民嫁給張老頭子做了續弦。蔣介石與張靜江有密切關係,以及被孫中山看上的女孩,在他心目中當然會有很高的分量。於是表面看來甚是嚴肅的蔣介石,居然也追起小女生來,並且故意製造狹路相逢,逼女孩子表態的鏡頭。甚至於約會時,騙不太懂事的陳鳳,到上海頗有名望的滄州飯店,英文名稱叫「布林頓旅館」(Burlington Hotel),幸而尚能節制,想要強姦而未遂。04陳鳳驚魂初定,避不見面,蔣介石展開情書攻勢,表示拜倒裙邊的決心。當陳鳳的父親因心臟病驟發,於1921年9月7日逝世,蔣介石穿孝服來弔祭,再由朱逸民從中拉線,最後由張靜江正式說媒,使陳鳳的母親感到為難。有趣的是陳母仍不放心,雇傭了上海私家偵探調查蔣介石。調查報告乃發跡以前的蔣介石,乏善可陳,更何況此時蔣介石已有一妻一妾,乃決定謝絕。哪知張靜江親自登門拜訪,說明蔣妻毛氏已皈佛門,與世絕緣,蔣妾姚氏已同意離異,並強調蔣介石追求的堅定心意。在張靜江的大力說合之下,陳母才答允婚事,然後再勸說女兒下嫁蔣介石。兩人訂婚後,蔣介石為陳鳳改名陳潔如。張靜江是蔣陳結婚時的證婚人,戴季陶則成為蔣介石的主婚人,婚禮半西式半舊式,毫無疑問是明媒正娶。結婚以後,陳潔如才發現,蔣介石在婚前醇酒美人,生活十分荒唐,並且得了性病,還把性病傳染給她,以至於此後兩人都無法生育。蔣介石為之悔悟,發誓願終生只喝白開水,不喝其他飲料,以自我懲罰,陳潔如也只好原諒了他。05這一點陳潔如敢於啟齒,應無差錯;事實上,蔣介石此後確實再無生育。
蔣介石的元配毛福梅,奉化岩頭村商人毛鼎秋之女,生於1882年,比蔣介石大五歲。1901年結婚時,她19歲,他只有14歲,仍然是個頑童。這種奉父母之命的婚姻,當然談不上什麼感情,不過婆媳之間倒處得相當不錯。1904年春,17歲的蔣介石帶著妻子毛福梅到寧波讀書,開始獨立的家庭生活,但不久蔣介石要去東洋,又把妻子送回娘家,再度失去培養感情的機會。蔣介石於1908年從日本回上海度假時,毛福梅也來滬團聚,但卻嫌鄉下老婆土氣,無法對答應酬,常大發雷霆,只過了一個暑假,又勞燕分飛。然而毛福梅回到家鄉,即有了孕,生下蔣經國。生了兒子,該是毛福梅對蔣介石的最大意義,而毛福梅有了兒子,亦有了寄託,對丈夫的冷漠也日趨淡泊。辛亥革命那年,蔣介石納出身寒微而容貌出眾的蘇州女人姚冶誠為妾。姚氏的身世可見之於1927年10月18日的天津《益世報》的記載:「女出身寒微,當南北和議告成時,蔣隨陳英士居滬,陳每過北里,蔣亦偕往,在筵席間見蔣氏,刻意奉迎,終至以身相托」。則所謂寒微者,實係出身北里的妓女。蔣介石公然把小妾帶回老家,長久以來空閨獨守,以及深受傳統影響的毛福梅也不以為意,認為男人娶小老婆,在當時已見怪不怪,甚至待姚氏如姊妹。很多人稱讚毛氏的寬宏大量,但毛氏不大量又能如何?只是說明毛氏還算聰明和識相而已。蔣介石也樂得在家有妻之外,尚有一妾相侍。
毛福梅生了蔣經國之後,在1916年10月6日又出現了一個蔣緯國,緯國既非毛氏所生,亦非姚氏所出,是那裡來的呢?原來蔣母王采玉一定要把經國承祧已故的小兒子,蔣介石得了梅毒不能再生,於是把戴季陶的兒子抱來,取名緯國,又名建鎬,與經國的別名建豐相對,自小就當作自己的兒子,我們又何必不把蔣介石視為蔣緯國的父親呢?不過,緯國雖然有父,仍然無母,蔣介石遂要緯國認姚冶誠為母,由姚氏扶養。緯國原非蔣姓可以確定,觀乎《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載1930年10月31日記,毛氏常提及營救經國自俄回國事,引蔣介石日記說:「余為國何能顧家,……寧犧牲一切,雖至滅種,亦誓不承認也。」06可知犧牲經國即「滅種」,否則尚有緯國,何至於「滅種」?另外,我們看到孫淡甯記錄的蔣緯國談話錄原稿,更確定緯國與經國原「非血統關係」,並得知緯國係日婦所出,曾於抗戰後「獨自一人悄然赴日」,見到80歲的山田純一郎,找到青田公墓,在荒涼的墓園裡,向母墳「就地跪拜、默禱念誦之後,才黯然離開」。07至少以緯國而言,他早已自知身世。事實上,他在談話中亦已透露,他自德返國,蔣介石曾親口告訴他,他不是蔣家的孩子。他的生父乃是他稱作親伯的戴季陶。他也不諱言自己有兩位父親。蔣緯國晚年自認不是蔣介石的兒子,但又說蔣經國也不是,唯有靠DNA來鑒定了。
毛氏為蔣介石侍奉老母,教養經國:姚氏為他扶養緯國,一妻一妾皆職有專守,然而蔣介石於1920與1921年之間的日記,不時抱怨一妻一妾,如民國十年4月3日記道:「余於毛氏,平日人影步聲皆足以刺激神經……決計離婚,以蠲痛苦」,又如民國九年元旦日記道:「甚恨冶誠不知冶家法,痛罵一場,娶妾之為害,實不勝言」!大有出妻休妾之態。08按諸時間,此時蔣介石正在狂戀陳潔如,可見事出有因。陳潔如畢竟是身家清白且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子,不可能做第二個小老婆,免不了要明媒正娶。北里出身的姚氏,原是侍妾之身,容易打發。但是元配毛氏,既是他唯一兒子的娘,又得蔣母歡心,難以狠下心來。然而1921年6月14日那天,蔣母王采玉死了,年僅58歲。蔣介石於辦完母喪後,在同年11月28日的晚上,當著經國、緯國,宣讀事前寫好的文書,與妻妾脫離家庭關係,全文如下:
余葬母既畢,為人子者,一生之大事已盡,此後乃可一心致力於革命,更無其他之挂系。余今與爾等生母之離異,余以後之成敗生死,家庭自不致因我而再有波累。余十八歲立志革命以來,本已早置生死榮辱於度外;唯每念老母在堂,總不使余不肖之罪戾,牽連家中之老少,故每於革命臨難決死之前,必托友好代致留母遺稟,以冀余死後聊解親心於萬一,今後可無此念。而望爾兄弟二人,親親和愛,承志繼先,以報爾祖母在生撫育之深恩,亦即所以代余慰藉慈親在天之靈也。余此去何日與爾等重敘天倫,實不可知。余所望於爾等者,唯此而已。特此條示經、緯兩兒,謹志毋忘,並留為永久紀念。父泐。
蔣母死了,蔣介石已無顧忌與毛福梅離異,與相愛的陳潔如正式結婚。蔣介石獻身革命,需要一個新女性做老婆,毛、姚兩氏實在也上不了檯面,他休妻出妾自然也就理直氣壯了。然而幾年之後,蔣介石的場面更大,愛上了更新而又更出眾的女性宋美齡,又要與陳潔如離婚,也更理直氣壯了。奇怪的是,他不向陳潔如提出離婚要求,而騙她出國,甚至不承認跟她結過婚。蔣陳之間的明媒正娶既可否認,則因蔣陳婚約而與元配毛氏離異一事也不存在,於是1927年蔣宋聯姻,又必須興師動眾與髮妻毛福梅再離一次婚。鄉下人毛氏除了讓風風光光的總司令任意擺布之外,又能做什麼呢?
蔣陳相愛既無疑義,陳後來被奪愛,其恨可以想見。據陳所說,蔣告訴她孔夫人宋靄齡以政治利益相誘,迎娶宋美齡,並以繼續北伐統一中國的大義來懇求她「避開五年」,並自稱與宋美齡「是一樁政治婚姻」。09陳潔如聞此應是最刻骨銘心的一刻,不至於有記憶上的錯誤;不過,她強調出自宋家的主動,或有感情上的偏袒,痛恨宋家姐妹的橫刀奪愛甚於丈夫的薄情。其實她自己也記得,在廣州時蔣介石一再要她討好孫家與宋家的人;孔夫人請客吃飯,蔣介石是如何的緊張與興奮;接到宋美齡的信歡喜溢於言表,還記得蔣介石的叮嚀:「要把孫、宋、蔣三家緊密的連結起來,要愈來愈緊密」。10蔣娶宋美齡除了才貌之外,無疑有強烈的政治意圖。蔣宋聯姻後,蔣立即成為孫中山的姻親,宋慶齡的妹夫,財神爺宋子文的小舅子,孫宋蔣三家不就緊密連接起來了嗎?安用宋靄齡大力勸說呢?蔣向陳潔如說孔夫人以條件相逼,不說自己的強烈意願,自可理解。然而陳潔如居然相信是蔣的肺腑真言,真的就答應避開五年。
史學家唐德剛從「轉型期」歷史觀來看此事,受過新式教育的知青,為了時髦、為了革命,拋棄髮妻,移情別戀,乃司空見慣,只能說是時代的悲劇。11蔣介石見到風華絕代、英語流暢的宋美齡,棄陳潔如於南昌,可以理解,但既非東方式的離家出走,也非西方式的離婚再婚,而是騙她出國五年。當她抵達夏威夷時,還以蔣夫人的身分受到歡迎,然而蔣介石卻突然不顧人證、物證,悍然否認原有的婚約,將之從歷史上滅其跡,暴露了蔣之專橫與無情。陳潔如與他生活七年,甚能體會蔣的壞脾氣與不擇手段,12故能言之灼灼。外國人旁觀也看出蔣介石容易衝動以及傾向極端的個性。13陳潔如被蔣介石始亂終棄,成為他政治野心的犧牲者,她的委屈絲毫沒有換得他的些許愧疚,而他盡洪荒之力來否認與她的關係,然而走過必定留下痕跡,終難一手遮天。
01 見黃仁宇,《從大歷史的角度讀蔣介石日記》(台北:時報出版社,1994),頁25。
02 回憶錄的錯誤可參閱王克文,〈剖析陳潔如回憶錄的秘辛與史實〉,載陳潔如著、汪凌石譯,《蔣介石第三任妻子陳潔如回憶錄》(台北:新新聞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2),頁259-279。
03 美國漢學家易社強對回憶錄被封殺過程有詳細論述,參閱Lloyd E. Eastman, “The Elusive Manuscript of Chiang Kai-shek’s Second Wife, Ch’en Chieh-ju,” in Chiang Kai-shek’s Secret Past: The Memoir of His Second Wife, Ch’en Chieh-ju, edited and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Lloyd E. Eastman(Boulder: Westview Press, 1971), pp. xvii-xx.
04 參閱陳潔如,《陳潔如回憶錄》(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92),上冊,頁23-28。
05 參閱陳潔如,《陳潔如回憶錄》之記載。
06 見秦孝儀總纂,《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台北:中正文教基金會,1978),第2卷,頁335。
07 最後一段引文似由蔣緯國親筆在原稿上增寫。
08 參閱〈蔣介石日記中有關陳潔如及家事的記載〉,《傳記文學》,第62卷第6期,頁241-249。
09 陳潔如,《陳潔如回憶錄》,全譯本,下冊,頁344-345。
10 陳潔如,《陳潔如回憶錄》,全譯本,下冊,頁267-268。
11 唐德剛,〈《陳潔如回憶錄》全譯本代序〉。
12 參閱陳潔如,《陳潔如回憶錄》,全譯本,下冊,頁351。
13 參閱Marc Kasanin, China in the Twenties(Moscow: Central Department Oriental Literature, 1973), p. 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