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李白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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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河钱庄一年才给这点利钱,河那边可高不少。”

说话的是绸缎铺的刘掌柜。他常去外镇,知道些外头的行情。

王二问:“能高多少?”

刘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两倍不止。”

王二心里动了一下。茶棚里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人心会算账,银子也会算账。只要过一道河,钱就能多生出一点钱,谁还愿意把它闷在西河?

水往低处流,钱往高处走。

没过多久,渡口就多了规矩。带票子过河,要记名,要解释。带得多,要严查。再后来,谁在外镇钱庄另开了匣子,也要限时清回来。

村民私下抱怨。王二也想不明白。这天,他去集上买东西。钱庄门口贴了新牌价,说西河票近来硬了,能多换一点东湖票。

王二想,硬了,总归是好事。可走到集市上,他发现油还是贵,盐还是贵,外乡来的布还涨了几文。

问布铺掌柜:“不是说咱的票子硬了吗?”

掌柜笑笑:“对东湖票是硬了。可对南湾、北湖,又软了。这些货是到处转来的,哪能只照对东湖的牌价认。”

王二愣住了。一张票子,柜台上看着硬,灶台上却不见得硬。能多换一点东湖票,却未必能多换一斤盐、一匹布。原来票子值不值钱,也不是一块木牌说了算。

回家路上,王二经过渡口。老账房披着旧棉袍,站在河边看水。河那边的灯已经亮了,看着不远,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冷风。

王二忍不住问:“先生,村里既然有钱,票子也说硬了,为什么不让大家把钱送出去?”

老账房看他一眼:“你把钱送出去,为了什么?”

王二说:“外头利钱高。”

老账房点点头:“人人都这么想,钱庄里的水就浅了。”

王二没说话。

老账房接着说:“水浅了,钱庄要留人,只能抬利钱。利钱一抬,祠堂后面那本厚账,就又硬了。硬,就不能像盐一样化掉了。”

王二心里一沉。他想起祠堂那本厚账。记着桥,记着路,记着戏台,记着灯会,也记着那些关乎面子和里子的旧事。

是啊。利钱一加,那些大铺子从前借的钱,要多还了。修桥铺路欠下的钱,要多还了。用新账遮着旧账、用后账压着前账的陈年账,也要多还了。本来还能拖一拖,缓一缓,纸面上过得去,只要利钱一硬,账也跟着硬。

帐一硬,多少人要软。

老账房看看王二,指着河对岸,说:“二啊,所以渡口不能松。”

王二看着河水,忽然明白了。渡口管的不是船,是水。村里人以为自己只是想多赚一点利钱,可每一张想过河的票子,都牵着钱庄柜上的利钱,也牵着祠堂后面的厚账。

像他这样不欠钱的人,只是把半辈子攒下来的银子,老老实实放在钱庄里。利钱一年比一年薄,他只当是自己少拿了几两。可那些欠得多的人,反倒正靠着这点薄下来的利钱,把自己的账摊稀,摊薄,摊到更远的日子里。

王二的利钱薄一分,祠堂后面的账就软一分。

他的存票轻一点,那些欠条就松一点。

那天以后,王二再看箱底那几张票子,心里就不一样了。

它很小。小到只够老了买一口薄棺材。它又很大。大到祠堂后面的灯影,也压在它上头。

像纸,又不像纸。

钱庄柜上的利钱,连着祠堂后面的账。

渡口过河的票子,也连着祠堂后面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