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游戏”，真正的结局是什么？

看《权游》前传想到的。

今天（6月22日），著名美剧《权力的游戏》的前传《龙之家族》的第三季在全球上线了。

作为资深“权游粉”，为了追这部新上线的美剧，我这几天把原著《冰与火之歌》和诸多衍生作品又赶紧复习了一遍——说实在的，复习的挺郁闷的，因为太惨了。

作为一部奇幻作品《冰与火之歌》与托尔金的不朽名著《指环王》有一个特别大的不同，就是它直面了人性中从残忍、和主角们参与“权力的游戏”的代价。在小说第一部当中，被视为主角的北境之主奈德·史塔克就被砍掉了脑袋，其后的剧情里，小说一直在不断地死人。

当然，这种近乎冷酷的残忍，正是《冰与火之歌》最具魅力也最让人着迷的地方。马丁老爷子最狠的一手，是彻底打破了传统奇幻文学中“正义必胜”的童话滤镜——在维斯特洛大陆的绞肉机里，英雄往往死于荣誉，背叛常常始于至亲。“血色婚礼”上罗柏·史塔克被乱刀捅死、狼头遭缝在尸体上的屈辱，至今仍是无数粉丝合上书本也无法挥去的梦魇。

当大领主们在棋盘上争夺铁王座而互相捅的献血淋漓的时候，普通百姓就更是死的形同草芥了，在战火中遭受着毫无底线的屠杀与掠夺。可以说，在这部小说里，走错一步棋，像奈德、罗伯这样的贵族，走错一步棋，代价就是灭门。

相比之下，老百姓则无此担忧——因为你即便什么都没做错，甚至战对了队，死的也会非常随机——上一季《龙之家族》里，有个我印象特别深的剧情。国王军队里有个小兵被三姐妹群岛的叛军抓起来酷刑折磨，就在痛苦哀嚎的时候援军突然骑着飞龙赶到了。

小兵热烈的欢呼国王万岁，御龙赶来的游侠王子万岁，结果飞龙一落地，就把绑在桩子上他给踩死了。

这一段写的真的特别残酷，但我看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的苦笑了。朱维铮先生有一本书名字起的特别好，叫《走出中世纪》，什么叫“中世纪”，这就是中世纪：人命不是命，人活的苦难，死的随机。一点保障都没有，同时也就更谈不上有什么尊严。

从这个角度讲，《冰火》这个系列其实在调性上有点类似于在国内曾经兴盛过一阵子的“宫斗剧”，但是如今想来，我依然觉得宫斗剧的巅峰不是《甄嬛传》，而是早年的《雍正王朝》，因为《雍正王朝》有段剧情我至今依然记忆犹新，宫里有个小太监是山西人，喜欢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唱歌，唐国强老师演的雍正爷有天撞见了，但皇上那天正因为山西巡抚诺敏办事得力而高兴，于是就特许那小太监一遍扫卫生一边唱山西小调。可过了几天诺敏坏事儿了，皇上推门一看小太监又在唱山西小调，“拖出去，打五十大板！”他随口就这么吩咐。

你看，央视的口味比满屏性欲暴力的HBO可是轻多了，但五十大板依然是要人命的刑法。这还是被影视极度弱化的剧情。

而且最有意思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冰火系列中的主角们除了极个别，其实称不上邪恶。《雍正王朝》更是极力塑造主角雍正爷伟光正的形象。可是无论主角是好是坏，这种中世纪“权利的游戏”中人死的随意程度都如此的骇人听闻。 《权游》正传中最受欢迎的角色小恶魔提利昂有句名言，这年头，国王死的跟苍蝇一样随便。（Just now，Kings are dying like flies.）

而我觉得，与正传相比，前传《龙之家族》在这种“中世纪式残酷”上展现的更加淋漓尽致。

先说一下，冰火整个系列小说的背景，是数百年前，“征服王”伊耿带着三两条龙来到小说中维斯特洛大陆，以碾压级的优势征服了该大陆上的七个王国。

但是到了正传开始时，龙已经在维斯特洛大陆上绝迹了，随之，伊耿建立的坦格利安王朝也被其他大领主推翻了，空出的舞台成了主角们展开“权力的游戏”角逐的空间。

那么这个曾经碾压一切的龙是怎么绝迹的呢？《龙之家族》的原著小说《血龙狂舞》说的就是这段故事——原来，在正传故事发生将尽一百年前，王族坦格利安家族内部发生过一场继承权战争，支持公主承继大统的“黑党”和支持其继母王后的子嗣继位的“绿党”彼此斗了个你死我活。人员死伤殆尽不说，还把本就为数不多的龙几乎杀光了。王权自此彻底陨落。

老实说，对于这段故事的演绎，我觉得《龙之家族》前两季原著小说写的深刻精彩。《龙之家族》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又犯了好莱坞最常见的“主角能动主义”，把公主和王后两个女主都描绘成爱好和平、甚至是惺惺相惜的大好人。两党之间血腥内战，好像只是误会加她们的近臣撺掇的偶然。

但这怎么可能呢？

原著小说其实不是这样写的，熟读历史的马丁一上来就非常冷酷的描写了内战不可避免，因为老国王一死，早已结仇的双方都非常清楚，只要对方登上铁王座，自己这边是断无活路的。所以黑绿两党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杀个不死不休，把王族赖以维系王权的龙都斗光了也无所谓——总比死了强。

我觉得“冰火”这个系列之所以好看，原因就在于它给现代人的两大焦虑都投射了完美的隐喻——代表“冰”的异鬼是异质文化的入侵与对主流生活的泯灭。而代表“火”的巨龙则是公权力的象征，因为能驾驭这个碾压级的利维坦怪兽，所以小说中的王权展现的也比现实中更加凶恶暴烈。

故事中能够驾驭真龙并进而坐上铁王座的坦格利安王族们，很多最终黑化为了暴君，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手握利刃，杀心自起。正因为知道权力的强大，知道“游戏”中的胜者可以对败者予取予求、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故事中的国王们都要突破一切底线，斗到不死不休，至于他人的性命，无论贵族，还是百姓，在国王自己的求生欲面前，就都无所谓了。

所以冰火系列里人性的残酷，它还真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制度问题。这就是说，故事的根本矛盾，不是把邪恶的坏国王（如正传里的瑟曦）推翻，换个治世明君（比如龙妈）就能解决的，马丁老爷子虽然没把书写完，却已经暗示过了，龙妈最终也会黑化——当然黑化的不会像烂尾的剧版那样生硬。但执意获得铁王座的所有人，最终都会被绝对的权力所腐蚀、黑化，我觉得应该是整个系列的一个主基调。

所以无论在未完成的正传小说中，还是有已完结原著打底的《龙之家族》中，故事的结尾都一定是个悲剧。像《指环王》里一样，因为至尊魔戒被毁、不受腐蚀的哲人王登基，开启太平盛世的那种童话剧情，在这个小说里是不存在的。你去看看马丁给维斯特洛列王编纂的历史，就没有这样的童话故事。

绝对的权力，就像恶龙一样，最终不会有利于任何人，哪怕是御龙者本人。

但这就引发了一点思考，既然人类中世纪的历史就像小说所描写的那样，是一个充满血腥、屠戮的“权力的游戏”，人类又是怎样结束这种游戏，走入近代的呢？

这个故事有没有“好结局”的可能性呢？

有的。

小说原型的英国历史上，国王不能用自己手中的恶龙（权力）想喷死谁就喷死谁这个规矩，是在1679年随着《人身保护法》的颁布才确立的。

在《人身保护法》颁布的三十年前（1649年），英国人也像冰火正传中杀掉疯王伊利斯一样，把自己的国王查理一世送上了断头台。

然而，英国人很快意识到，杀掉一个暴君，并不能自动带来法治。由于革命之后权力的扩大，他们反而经历了一阵短暂而更暴虐的克伦威尔军事独裁（参考小说中的“千古一帝”乔弗里）。随后斯图亚特王朝复辟，查理一世的儿子查理二世重新坐上了王位。

到了1670年代，历史仿佛又进入了维斯特洛式的恶性循环。查理二世没有合法子嗣，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他的弟弟詹姆斯。然而，詹姆斯是一名坚定的天主教徒。在当时极度仇视天主教的英格兰，这无异于一场政治地震。以沙夫茨伯里伯爵为首的议会反对派（即后来的辉格党），坚决要求通过法案剥夺詹姆斯的王位继承权；而国王则誓死捍卫家族的绝对权力。保王的托利党和革命的辉格党天天为了继承人问题在议会里吵个不死不休。

故事演进到这里，似乎也跟《龙之家族》里黑绿两党恶斗一样，好像就此僵住了。国王重新露出了中世纪恶龙的獠牙。查理二世频繁解散议会，并利用手中的权力对反对者展开清洗。国王的亲信开始随意逮捕议员、学者和富商，不需要任何理由，直接扔进伦敦塔就无限期关押。

但是就在历史眼看要重新陷入“权力的游戏”的轮回的时候，英国的法治传统成为了救世英雄。当时的英国，其实在普通法中早就有了一种叫“人身保护令”的古老传统，允许被捕者向法官申诉。而历代英王哪怕再混蛋，有一个好传统是他们对普通法（就像冰火世界中的人们对“宾客权利”一样）还保持着相对的尊重，不敢动不动就掀桌子。

于是英国议会就见招拆招，将酝酿已久的《人身保护法》推上台面。

这条法令看似只是扩权了一点点，但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国王的所有触手，因为法律规定：第一，任何人不得被秘密运往海外关押，违者的官职将被永久剥夺，并面临天文数字的罚款。第二，监狱长在收到令状后，必须在3天内把犯人带到法官面前，并说清楚到底犯了什么法。第三，明确规定法官在休庭期间也必须签发令状，否则法官本人将遭受重罚。

你看，这三个规矩看似都没有去限制王权本身，问责的只是国王手下的打手、监狱长和法官，但是法案一经推出，王权的爪牙就被卸掉了，从此之后国王不能够随便编个理由，不经审判的长期关押甚至杀死自己的反对者。换而言之，政治犯的传统就此在英国就终结了。

我觉得这件事影响其实是特别深远的，它不仅保护了那些持有不同意见的议员、贵族和富商们，数年后，詹姆斯二世国王登基，一如辉格党人当年所预料的那样，他迫切地想要恢复天主教的至高地位，甚至试图重新建立绝对君主制。

如果是在维斯特洛，或者在半个世纪前的英国，这必然又是一场“血龙狂舞”或“冰与火之歌”式的内战，人头落地，生灵涂炭。

但这一次，“权力的游戏”却规则变了：詹姆斯二世发现，由于《人身保护法》的存在，他根本无法像当年的暴君那样，随意把国会里那些反对他的议员通通抓进伦敦塔关死。

而由于不需要担心被随时暗杀或秘密处决，英国议会的领主和议员们也展现出了极高的政治理性。

他们非常客气的把詹姆斯二世赶下台，留了他一条姓名。然后联合写了一封密信，邀请詹姆斯二世的女婿——荷兰执政、新教徒威廉三世率军前来英格兰保护他们的“宗教、自由与财产”。

对，这就是英国历史上引以为傲的“光荣革命”。我们的历史课本上常常忽略的，以为曾经也砍过国王脑袋的英国人突然就学会宽容和理性，搞起不流血革命了。但其实不是的，在“光荣革命”之前，英国人已经先行驯服住了王权这条恶龙，消灭了人身迫害和政治犯的概念。

而其结果你也看到了，不仅是议员和平民，国王也在这场限权中获益——至少詹姆斯二世保住了自己性命，而英国王位延续至今。

这才是“权力的游戏”在真实的历史上的“大结局”。

马丁老爷子的《冰与火之歌》正传，截至目前，已经十几年没出新作了，写到卷五就僵住了，它很肯定会变成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但真实历史上，中世纪式“权游”的终结，不是依靠某个高尚德操的御龙者的王者归来，而是依靠束缚王权的制度体系的建立。

我们赖之以走出中世纪，赖之以把那个“活的苦难，死的随机”的世界当奇幻小说看，而无需真正体尝其中的艰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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