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走个面，谁给我走个面？

是很难，但身为创作者，再难，我也无权要求您“走个面”。

各位好，昨天《拉胯的王权，为什么反而造就了现代国家》一文反响不太好，我自己也在反思这稿子哪里写的不好了——也许是和《哈利波特》一样，《权力的游戏》这种系列在国内的热度本来就不高？也许吧。

不管怎么说，我可能是自作聪明了。我原先的规划是，以品评《哈利波特》《权力的游戏》这样的系列为噱头，给大家介绍我眼中的英国历史——我觉得英国历史对当代中国人是非常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因为唯有阅读它，你才能理解近代社会很多习以为常的观念比如私有产权、法治、宪政等等，它们究竟是怎样才形成的，这对一个社会的近代化进程至关重要。

但这两个系列的反响都不好。

我曾经在我自己的文章中数次为您推荐过过英国著名历史学者、人类学家艾伦·麦克法兰（Alan Macfarlane）教授和他的代表作《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

书是好书，但不经“翻译”，大多数人认识不到它的在理之处。

在那本书中，麦克法兰提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核心观点：英国近代化的一系列奇迹，并不是从16世纪的宗教改革或工业革命突然开天辟地而来的。相反，早在13世纪甚至更早的中世纪，英格兰的平民百姓就已经在事实上成为了独立、无拘无束的个人主义者。 他们拥有明确的土地产权、法律诉讼权和人身独立，这与欧洲大陆那种宗族依附、集体捆绑的封建农奴制有着天壤之别。

这就是“英国特殊论”。

麦克法兰的意思是说，就像巴斯德提出的微生物理论一样，人类的近代化也不是能在随便哪个文明的土壤中都能“自然发生”的，而是在环境十分特殊的英国出现之后，以“孢子”的形式传播到世界各地去的。

有些文明的“培养皿”，它的基底与英国比较相近，萌发的就比较好，另一些文明，差异更加巨大，萌发就十分艰难。

这个理论比近代化的“自然发生”论（比如斯大林的原始、奴隶、封建、资本、共产五段论）更好的解释了为什么各文明的近代化进程是不均衡的——比如更靠近欧洲的俄罗斯为什么就没有远东的日本更快完成近代化。

但是想要理解这个理论的妙处，就必须要先了解英国历史，而英国历史对于大多数国人来说是难度巨大的——因为你读起来一个“熟人”都没有，不像你看三国历史什么的，好歹刘备曹操什么的人名都很熟。

所以，我本想通过介绍《哈利》和《冰火》这样的作品，来打破这种认知隔阂，但我笔力不足，或者这两本书在国内的受众面还是太小，我发现这样做推不开——写来写去，喜欢看的还是本就对这两个系列感兴趣的读者，而他们其实不需要我打破认知屏障，他们本来就开眼看过世界了。

易中天老师品三国，六神磊磊老师读金庸，能从中以小见大并反响热烈，除了他们写的好，他们立足的原著在国内脍炙人口，是个“巨人的肩膀”。我这两个条件都不具备，这样硬写有点操切了。

方向错了，越努力越凉，反思一下，歇歇吧。

公众号这个平台，想出爆款，时事还是最大的主流。但去年复更一来，我真的很少再写时事了。除了自己为了安全越来越谨慎之外，我觉得，越来越没有什么新闻值得写，也是个很重要的原因。就说前几天全网爆火，被自媒体翻来覆去说了好几天的“鹅腿阿姨”那个事件，我有时候在想，放在几年前，这样的新闻到底算什么呢？值得在热搜上霸榜那么久么？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罢了。

真正的调查记者已经退场很久了，我们似乎正在进入一个无新闻、无热点的时代。大家一起变得越来越麻木了。

我曾经一度自我安慰，说这样也挺好的，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舆论场，关注热点、关注新闻好像过了头了——一个事件出来，大家热议 一阵子，愤怒一阵子，然后过去也就过去了，春梦了无痕，一切好像没发生过一样，过上一段时间，大家再就着相似的热点，热议、愤怒、担忧，然后淡忘——说到底，今年引发热议的纸尿裤和去年被广泛担心的卫生巾到底差别有多大呢？舆论精力就这样在一次次原地踏步、新闻反转中被浪费掉了，真没什么意思。

我曾经真的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想写一点深刻一点的东西，比如写写英国史，讲讲宪政、法治、私产这些观念，到底怎样才能萌芽，怎样才能成长。我曾经乐观的、殚精竭虑的琢磨怎样写才有热度，而又自信我的笔力可以做好这个科普。

可是我最近有点灰心，这样写好像不行，那么回头继续去写西游、三国、水浒、红楼么？那样似乎受众会广一些，但写来写去，我又觉得那样始终是在我们自己文明内部打转，井蛙不可语于海，夏虫不可语于冰，人不能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情。我觉得中国历史、明清小说，不是说不能写，但它不是我们这个社会想往前走所需要的。我非常喜欢的历史科普作家亨德里克·房龙，他在为一代美国人写作的时候，也肯定不会只去写美国历史里哪些已有的东西。日本历史科普作家盐野七生，她之所以写《罗马人的故事》，就是因为她直言日本是一个缺乏英雄的民族。

所以我想写一点更有价值的东西，但我不知道怎样把它们写的至少受欢迎一点，我有一点困顿。

行文至此，有一种极强烈的冲动，那就是抱怨受众的品味不合自己所想，摆出一副曲高和寡的姿态。

但我不会的，受众永远是对的，如果你的文章不能被大多数人所乐读，读完之后有所收获，那错的一定是你，而不是受众。

我莫名的联想起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前两天冯小刚的新片《抓特务》首映，韩红给他站台，呼吁观众买票去看，说：

“我从小就是在北京胡同长大的，今天还没首映，就先在北京放头一场。咱们北京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能不能走个面儿？咱北京2000多万人口，您受累，您走个面儿！走个面儿把第一波票房先带起来，咱就有了！我谢谢大伙。”

这句“走个面儿”，原本是老北京江湖义气式的客套话，但放到了今天的公共舆论场上，却引发了铺天盖地的争议与反弹，被不少网友说韩红这是在搞“人情绑架”和“道德绑架”。

我觉得也是，而且我觉得挺悲哀的，冯小刚那一代电影人，他们拍贺岁片出身，想当初靠的是什么火起来的呢？靠的是观众买账，是拍的电影没有那些假大空的东西，能切中时弊、嬉笑怒骂、直指人心。

可是现如今，这样从市场里打拼出来的电影人，居然要靠乞求观众“走个面”才能凑票房了。当然你可以说，这年头拍电影难啊，这不能拍、那不能拍，电影里但凡有点引发某些群体不适的内容，反手给你一个举报，或者像《芳华》那样，被突然哪个伙计拿来做个另类解读。有关部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给你下架了。电影那都是上亿的投资，拍出来不能上映，岂不是亏大了？电影人冒不起这样的风险。

这话是实话么？是的，但我依然要说——困难是你的困难，但这不是你向观众卖惨的理由。

《抓特务》这个电影我没看，但单这个题目和故事梗概，就让我有点没兴趣去看——国家安全的事情固然很重要，很高大上，但离我自己的生活实在太远了，而且我敢打赌，这年头，冯小刚导演在这种题材上肯定不敢故作什么惊人之语，所以整个故事怎么演下来的，我闭着眼都能想象的出来。

别的不说，这标题老套的像我爸小时候才看的那种小人书。

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为一部导演拍不出什么来，我看完之后也不好多说什么的电影去买单呢？

韩红老师回答的好：走个面。

这话我理解，潜台词就是这年头搞创作太难了，电影人要活着，大家帮忙捧个场吧！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年头，谁容易呢？

我写稿容易么？热点不敢写、不想写，想写的又没人看。

受众容易么？你不看看新公布的“灵活就业人口”这都多少了……

“我给你走个面，谁给我走个面？”

我看有个高赞评论是这么说的。

所以，限制和困难不是创作者拍一部躺平作品，然后恳求受众“走个面”的理由，消化苦难、克服困难、打破文化壁垒，去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创作，才是我们吃这碗饭的依仗。

实在太难，难到拍不出来、写不出来，就只能不干了，不然又能怎样呢？

但我还想试一下，看看我之前的那种历史科普思路，有没有能改进并最终突围可能性——这年头写文章是太难了，但只要你的职业是创作，只要你还愿意坚守自己的道德，你必须试一下。

今天有些消沉，还是用拿帅的话自我激励一下吧。让我继续写下去。

“没有必要去死。

要杀死我的那颗子弹，现在还没有被铸造出来呢！

子弹会在我面前弹开，

炮弹会绕着我走。

我不要求你们英勇，也不需要你们牺牲。

我只是要求你们，作为见证人，

见证我攻克这座堡垒。”

——《拿破仑》

全文完

本文3000字，随笔一篇，感谢您读完。最近有些冷淡，写作也不在节奏上，但别担心，我仍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