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汤用彤:印度的针灸·古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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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来在搜集印度哲学和隋唐佛教史资料的时候,于《大藏经》中偶然见到别的方面(印度历史、地理、科技等)可以注意的材料,随手摘录了一些。现将其中一小部分分条记下,目的并不在于解决这些问题,仅在提供点滴资料,作了一些外行的推论,希望对于有关方面的研究者有些小的用处。

一 针灸

在佛的告诫中,给他的弟子建立了大小的清规戒律。其建立的时候有不同的方式:一种是他见弟子的不对的行为,就禁止再做,这就成为戒律,律藏通常是这样记载的;另外一种就是他与人谈话的时候,举出种种事项,说虽然是外道做,但是他自己的教却不做,这是戒律建立的另一种记载。像《长阿含经》(姚秦罽宾人佛陀耶舍和凉州人竺佛念译)卷十三的《阿摩昼经》就有一系列这样的事项,其中有一条曰:

摩纳,如余沙门婆罗门,食他信施,行遮道法。邪命自活,为人咒病,或诵恶术,或为善咒,或为医方,针灸药石,疗治众病,入我法者,无如是事。

同样的话也见于卷十四《梵动经》中,文字几全相同。这是说,佛本不主用这类治病的“遮道法”(下等的方法)、用不正的职业(邪命)来谋生(自活)。在这些方法中,可以注意的是提到“针灸”一项。这样就引起了一些问题:第一,印度在佛生时(公元前6—前5世纪)是否实有针灸?第二,中国什么时候有针灸?第三,《长阿含经》的记载的真实性程度如何?对于针灸的问题,因为我原来以为是一种迷信,就是偶然听见它的疗效,也以为是谣传,所以我对针灸毫不留心。但是在解放以后,由于亲身的经历及耳闻目见,我从对中医的极端反对变成极端的推崇,使我常常在书本中留心关于针灸的记载。我虽然不能解答以上的问题,但是对于第二问题,我有这样的信念,中国人民发明针灸是很早的事情,尽管我们对于伏羲制九针,黄帝作《针经》(牟子《理惑论》曾曰:“黄帝稽首,受针于岐伯。”)的这些传说可以存疑,但是从地下发掘出的骨针和尖石的材料看来,远古已经有扎针的条件了。而《左传》成公十年医缓曾说到攻、达、药。有人说“攻”就是灸(火攻),晋朝杜预的注说“达”就是针。《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不但讲到针灸,而且具体的讲到穴位。从这些文献,我们可以说在春秋战国时,无疑地针灸已经很发达,也就是说中国在印度的释迦牟尼以前,针灸已经很流行了。

至于对于第一个问题,印度是在什么时候有针灸,我们在此不必详论。现在我想讨论的是第三个问题,即《长阿含经》记载的真实性问题。在讨论时对佛教经典的构成,《长阿含经》的真伪,汉文《长阿含经》所属的宗派(有说是属于法藏部)及原来流行的地点等等,也都是有待我们来研究的问题。不过《长阿含经》是从印度的文字翻译来的,上面所说的《阿摩昼经》和《梵动经》在佛陀耶舍等于长安译出前约一百五十年,吴国支谦在江南已经有译本了。支谦的这两个翻译是:(甲)《梵志阿经》即《阿摩昼经》;(乙)《梵网经》即《梵动经》——“梵网”为什么翻译成“梵动”,是l和t两个字母的混乱而引起的。查支谦的这两篇文章中均未言及针灸。其文列下:

(甲)复有道士,采取百草枝叶华实,服食方药,自用可仙。汝师弟子,亦信此乎?对曰:不信,是为痴妄信道二也。

(乙)有异道人,受人信施食,作畜生业,以自给活,作男女小儿医,作为象马牛羊之医。佛皆离是事。
复次,现在我们不能看到《长阿含》的印度文原本,但是现存印度的巴利文的《长部》与《长阿含》是同一种书,查《长部》的英译本,在上述两经中关于治病一段也没有针灸的话。既然巴利文中未言针灸,支谦译本也未言及,那么在《长阿含》中所言针灸一项是原文如此,还是译者依其意加的?在戒规中常言及印度以前的生活习惯,出经者(罽宾人佛陀耶舍)、传译者(凉州人竺佛念)本都不熟悉那时印度的情况,可能取中国之成语以意为之。如“针灸药石”一语中,“石”假使是指“砭石”的话,那么“针灸药石”这句话也就不过是取中国现成的用语罢了。同样的情况,可举一个实在的例子,如在上述的《长阿含》两个经中言及“棋局博弈,八道十道百道,至一切道”。此处讲的是棋盘,棋盘有一百道以至一切道,未免不近乎事理。查《长部》英译仅有“八道,十道”,并无“百道,至一切道”等语。由此可知传译时是可能发生这类的误会。故而,根据《长阿含》的片纸只字,决不能说在公元前6世纪印度已经有针灸了。要确实知道印度何时有针灸,必须多调查研究,但是可惜的是印度古医书以及可靠的历史记载保存无几。我近来稍为了解了一下,现存的印度医书都是在公元后出世的(见下条)。

在公元前后印度佛教传入中国,并流行起来,可能同时把印度的医学和药物带人中国,对中国有一定的影响。一方面我们的医学中有个别的印度理论,例如“四大不调”,“四百四病”等学说,无疑地是由佛经的翻译传到中国,为陶宏景所采取的。因为中国原来只有阴阳五行,并未说到“四大”。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指出,过去的资产阶级学者有这种荒谬的习惯,凡中国与印度有相同的事,往往不考虑全部的事实,不加以细致的分析,便先主观断定是中国受印度的影响。例如:岐伯和耆婆同音,就据此说中国的医学发源于印度。又例如:见西方来华僧人善医学,就说印度的医学由他传到中国了,并不管那时中国的医学已经很发达。就以安世高为例(见拙著《佛教史》第54页),其实那时中国的医药已有很高的水平,为什么还说中国医学是受了印度的影响?这是民族虚无主义的表现。就针灸来说,安世高固然知道针药,但在他来华的时候,《太平经》已经出世,在《太平经》“灸刺诀”中言及针灸疗效曰:“治百中百,治十中十。”可见那时针灸在中国应用颇广,疗效也颇高。如果说安世高来华将针药传入中国,为什么不可能是中国传入安息,或者是安世高来华后才学医呢(《高僧传》说东晋僧人于法开会针法,可是他并未到过西域)?

公元411—412年,鸠摩罗什译出《成实论》,其《三业品》中曾讨论“良医针灸,令他生苦,是否应得罪”的问题。考《成实论》作者诃梨跋摩应是公元250—350年的人,可见此时印度有针灸了。

唐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二,言及印度教育所授之“五明大论”中有一项曰“医方明”,为“禁咒闲邪药石针艾”等。但根据《瑜伽师地论》卷十五、卷三十八都讲到“医方明”,并未说到针灸等事。《瑜伽师地论》卷十五略曰:

云何医方明处当知此明略有四种:谓于病相善巧;于病因善巧;于已生病断灭善巧;于已断病后更不生方便善巧。

这里所说的四点,似出于“苦集灭道”四原理,为什么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记》没有根据《瑜伽师地论》来讲“医方明”,当是因记游方所见故也。

玄奘后又有义净到印度和东南亚各国,往来共二十余年,回国途中寄回《南海寄归内法传》,其中曾将印度南海与中国的医药作了比较,讲到中国的药味丰富,并曰:“且如神州药石,根叶之类,数乃四百有余,针灸之医,诊脉之术,赡部洲中,无以加也。”可见中国当时医药之学甚为发达,针灸和诊脉尤为超过邻国。

二 印度古医书

印度所推崇的最古的医书,说是《阿优儿吠陀》。“吠陀”古人有译围陀、薛陀等等,其意为“明”(义净的《寄归传》说“薛陀是明解义”,就是“知识”。刘宋时译《杂心论》卷九,小注曰:毗陀者,智也),它与“五明”的“明”在梵文是两个不同的字。“五明”是指着五种学术、五种学科、技术;“吠陀”的“明”实在是婆罗门人对“圣经”的名称,犹如“阿含”是佛教徒对佛说法的集的名称。印度古人称这个最古的医书为《阿优儿吠陀》,这可以看出在早的时候,印度人对这方面的科技已很重视了。《阿优儿吠陀》之名见于印度的古医书及其他的书,如《摩诃婆罗多》纪事诗中,但是这种医经很难说是什么时候有的,而且也早已不存在了。在它以后,印度的医书中,恰拉克的集子和苏司鲁塔的集子是现存的最古的两部名著,但是它们似乎还是公元初几世纪编成的。他们的书的名声在那时传布得很广,阿拉伯人在8世纪时对于他们的书的译本是熟悉的。阿拉伯的大科学家阿维森纳曾引用过恰拉克的话。《阿优儿吠陀》的内容据恰拉克说是分成八部分,这当是陈真谛所译的《金七十论》内所提到的“八分医方”(《金七十论》内提到的医方说风热痰的理论,也是很古的)。这八部分《寄归传》内称为八医,并曰:

言八医者:一论所有诸疮(拔山外来物,如箭等,治理其所引起的发炎和化脓,并治理疮或疱等的手术);二论针刺首疾(治理头部眼、耳、鼻等的疾病);三论身患(治理一般的疾病,即内科);四论鬼瘴(以为是魔鬼所致的机能混乱的恢复);五论恶揭陀药(毒药的抗制。此分原在第六);六论童子病(婴儿的护理,及母亲和保姆的疾病的治理。此分原在第五);七论长年方(即化学或炼丹术);八论足身力(性的力量的增加的技术)。言“疮”事兼内外;“首疾”但目在头;齐咽以下名为“身患”;“鬼瘴”谓是邪魅;“恶揭陀”遍治诸毒;“童子”始从胎内至年十六;“长年”则延身久存;足力乃身体强健。斯之八术先为八部,近日有人略为一夹。五天之地咸悉遵修。(上文括弧内的话系作者为帮助了解,撮取英译的资料加的。)

恰拉克集也是分成八部分,其叙述广泛,从医药的起源,医生的责任,治病药物,饮食病象,身体构造以及卫生和治理等等,并且讲到疾病的理论,逻辑的学说以及最早的一种数论。

苏司鲁塔的书比恰拉克的书晚一些,它大体上分成和恰拉克的书相同的六部,但着重在外科方面。这两种主要的古医书都是经过长时期的编纂修改的。苏司鲁塔集的最大而最著名的修改者是龙树(并非《中论》的作者)。查《隋书·经籍志》曾著录龙树菩萨的医药书三种,《宋史·艺文志》著录《龙树眼论》一种,这意味着苏司鲁塔的书在中国本已流行。

查印度及西域的医书《隋志》有十种之多(另有僧匡的《针灸经》当非译本),不知何时何地出,佛经目录更不著录,故不知有几种系译出。只有龙树菩萨和香方见于《三宝记》(《开元录·元魏录》)中,《开元录》并有小注曰:“凡五十法,今以非三藏教,故不录之。”由此可见,佛经目录中不著录西方的医药书,是由于教派的关系。

吠陀经典出世甚早,可能在公元前1500年已有《黎俱吠陀》(今作《梨俱吠陀》),佛教的《阿含经》中常提到“三明”,可见在吠陀时代婆罗门人只承认有三个吠陀。它们就是:一、《黎俱吠陀》;二、《夜殊吠陀》(今作《夜柔吠陀》);三、《娑摩吠陀》。后来加了一个《阿达婆吠陀》,才有四吠陀。这是久已流行的说法。但是唐玄奘的《西域记》所记的四吠陀却不同,文曰:

一曰寿,谓养生缮性;二曰祠,谓享祭祈祷;三曰平,谓礼仪占卜兵法军阵;四曰术,谓异能技数禁咒医方。

此中“祠”就是“夜殊”的意译,“平”就是“娑摩”的意译,“术”就是“阿达婆”,“寿”就是生命,即“阿优儿”的意译。这就是说唐玄奘所传的四吠陀与普通的说法不同,将《黎俱吠陀》换为《阿优儿吠陀》,颇不可解。去年我看见印度达士古布塔教授的《印度哲学史》第二册(英文),其中有一章专门讲医学各派的理论,论及《阿优儿吠陀》颇详。据他讲《阿优儿吠陀》是治病养身的,《阿达婆吠陀》是禁咒除害的,二者都是保护人身的。至于《阿优儿吠陀》,它的地位有时看得很高,推尊在别的吠陀之上,说它也是一个吠陀——圣典,有时列为第五,有时说它是“付吠陀”,有时说是“吠陀分”,与《式叉论》六吠陀分相等,有时说它是“付吠陀分”。至于唐玄奘的说法,我们还不知其来源。〔查《隋志》著录耆婆所述仙人命论方。“命论”二字不知何解,但是《阿优儿吠陀》是寿命的经(英译为生命的科学),“命论”是不是寿吠陀的旧译呢?〕

我以上所述,是看了达士古布塔的书,并且参考了都特所著《古印度文明史》第二册卷五第十一章,拉杂写成的。有些专著如韩莱的《印度医学史的研究》(英文)和牛津的五册医学史我没有看见。至于佛经中医药资料,只集录零星的片断,如律藏及密教中之材料和耆婆事迹等等,都尚待收集。再者达士古布塔强调印度的医学理论在印度哲学中的重要,并且指出它是“因明”的一个来源,这是我们哲学史工作者应该注意的。

1961年7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