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民间信仰排第一的神，竟然是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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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有一个词叫「造神」。神确实是造出来的。造神需要很长的历史。

在中国东南沿海的民间信仰里有一个杨府爷。杨府爷被称为「东南沿海第二大神」。

第一大神是妈祖。第二大神是杨府爷。

在台湾和福建，妈祖绝对是「民间信仰」中的第一大信仰。在温州的「民间信仰」中，排第一的是杨府爷。陈靖姑排第二。妈祖是第三名以后了。

全世界到底有多少座杨府庙，这是个很难统计的数据。但是温州的杨府庙最多。按照浙江省人民政府的数据，温州的杨府庙有1600座。

温州无论城市农村，杨府庙随处可见。论规模，杨府庙通常不大，大点的占地面积几亩地，小点的占地面积半亩地。这些都是有登记的。

有些杨府庙里还有个陈府老爷，这种庙就叫「杨陈二府」。某些庙还会加一个白老爷，就合称「三府庙」。

02

如果你问一个普通的温州人，这个杨府庙里供的神到底是什么神。

大家只知道杨老爷姓杨。至于杨府爷的真正来历，其实谁也不知道。

如果你去看看庙里的碑文，某些碑文会告诉你：杨府爷名叫杨精义，唐朝贞观年间武进士，瑞安陶山渡头村人，官至都督大元帅，镇守西北，战功显赫。杨精义修仙，在世上活了105岁，全家拔宅飞升。他有十个儿子，这些儿子当个过枢密使、车骑将军之类的官。

听起来故事很完整。但是只要认真查一下，就发现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贞观年间没有武举考试，所以绝不可能有什么武进士。

贞观年间没有什么「都督大元帅」。唐朝的都督和大元帅是两套不同的体系，都督不可能是大元帅，大元帅不可能是都督。

那个年代没有枢密使这个官职。也没有车骑将军这个职位。

渡头村也没有杨氏家族居住的记录。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这样战功显赫的大将军，查遍唐朝史料，却根本查不到一个叫杨精义的人。查道教的仙人名字，也没有一个叫杨精义的仙人。

贞观年间温州总人口大约是3万人。如果当年的温州有这么一个大人物，地方志上是绝不可能不记载的。很遗憾，杨精义这个名字一直未出现在温州地方志，一直到明朝中期才出现。

可见杨精义并不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后人编出来的一个虚构人物。

温州相关的神仙传说很多。圣井山石殿上纪念许逊在此修炼。郭公山纪念郭璞修建温州城。陶山和陶公洞纪念陶弘景。这些人的事迹未必是真，他们也未必真在温州住过。但是历史上有这个人，是没有异议的。

温州人很少祭拜许逊、郭璞、陶弘景的神庙。反而是子虚乌有的杨精义，成了最普遍的民间信仰。

03

温州人拜杨府爷的历史据说从唐朝开始。为什么唐、宋、元三个朝代一直没有名字，到了明朝才出现「杨精义」这个名字？

比较有说服力的说法是：杨府爷是妖精。没人知道它的名字。杨精义，其实是「羊精」。这个妖精不是坏妖精，所以称之为「义」。就这样造出来「杨精义」这个名字。

民间关于杨府爷是妖精的说法有二种。一种说他是山羊（或白羊）成精。另一种说法是他是鸡角精（传说中一种头上长着鸡脚形角的妖精），也有人说是公鸡成精。

在温州龙港鲸头，当地传说称杨府爷是山羊在鲸头的灵岩古洞修炼而成，因为古人认为山羊这种动物「至善至孝」，食草为至善，跪乳为至孝，所以山羊成精有了法术，就会保护百姓。

也有地方传说杨府爷是鸡角精。更有一些福建的传说故事，说杨文广从北方南下福建，一路上收服各山妖魔鬼怪，遇到了鸡角精，觉得它虽然是妖精，但是不坏，就收在身边，这个鸡角精也就跟着杨文广姓杨。

所以早期的杨府爷很可能就是大家祭拜的山羊精。人民知道它是羊，尊称「羊府」。毕竟妖怪住处也可以称「洞府」。

对于官府而言，祭拜妖怪显然不能容忍，这是淫祀——多余的不正当的祭祀。这类淫祀经常会被官府禁止。

对于民间而言，祭拜妖怪也是很多“知书达理”的人不能容忍的。

所以后人就需要为羊精打造一个「正当体面的身份」。这个身份，就是伪托一个叫「杨精义」的仙人。

杨府爷信仰并不是什么有组织的宗教，信众也没办法统一口径。所以各种各样的故事都出来了。

明朝中期的《歧海琐谈》记载，杨府爷本名杨精义，南梁时来到温州，并在温州从学于陶弘景，「以其气质未纯，难于印证，度为鬼仙，血食人间」。这显然和后来的「唐朝武进士」的说法不一样。

同一时期的万历《温州府志》则记载「临海神杨氏，失其名，相传兄弟七人，修炼入山不见，后每著其异」。这是说杨府爷是来自临海的神仙，根本没人知道他名字，更不是瑞安渡头村的人。

到了清代中后期，故事慢慢接近现代版。光绪《永嘉县志》和民国《平阳县志》都认为杨府爷是杨精义，乃唐代在温州修炼得道成仙者，有十子俱入山修道成仙。

明代以后东南沿海开始有人祭祀杨家将。后来很多杨府爷故事和杨家将混在一起，以至于有些人以为杨府爷是杨家将。

1990年移建的杨府祖庙《北山杨府庙移建志》则结合了杨精义和杨家将传说，串联了许多民间传说，碑文称杨精义出生于唐贞观十八年（644）五月二十四日辰时，咸亨二年（671）中武进士出身，官至都督大元帅，长年在山西做官，晚年辞官回乡，云游至瑞安北山（今杨府山）建松古寺得道成仙，松古寺也就是后来的祖庙，尸解著于鲸头灵岩，而他的子孙后代中就有杨令公。

这就是彻底把杨家将和杨府爷连在一起了。或者说后人给杨继业找了个叫「杨精义」的山羊精当祖宗。

04

温州自古多淫祀。民间信仰虽然可以拜羊精、或者造一个叫杨精义的修仙者，但是只要没有得到朝廷的敕封，那就依然属于「淫祀」，随时可能被禁止。尤其是拜一个来历不明的山羊妖精，不大可能被朝廷认可。

怎么办呢？那就伪造朝廷敕封吧。

根据文献或碑刻，杨府爷曾经收到过唐、宋、清3次敕封。也有文献说明朝也有敕封，一共敕封四次。

第一次是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诏赠「太老仙翁正直真君」。

第二次是宋太宗淳化元年（990年）或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救封「圣通文武德理良横福德显应真君」。

第三次是明朝封「慈德救世仙人」。年代不详。

第四次是清同治六年（1867年）敕封「福佑圣王」。

经过史学家考证，其中只有清代同治敕封为真。也就是说，温州人伪造朝廷敕封，一代代伪造。一直到1867年才让杨府爷真正摆脱了「淫祀」的身份。

同治敕封的具体经过也很乌龙。这事要从咸丰年间说起。

咸丰五年（1855年）乐清瞿振汉率领东乡村民抗税暴动，造反起义，一千多暴乱反贼占领乐清县城。乐清知县逃跑了。

乐清西乡和东乡有世仇。看到东乡起兵，认为他们必定对西乡不利。于是西乡民间立即武装起来，攻打东乡反贼，最终把瞿振汉灭了。

这个临阵逃跑的乐清知县却冒功领奖，激发了西乡人的愤怒。

为了平息西乡人的怒火，最后达成一个方案。那就是宣称是西乡居民受到杨府爷显灵感召奋起平叛，双方因此向皇帝请愿加封，当地乡绅花费数年时间收集资料上报朝廷，经过17年的乞求，最终杨府爷在同治六年（1867年）被清政府敕封为「福佑圣王」。

05

杨府爷信仰在温州经过一千多年的造神，从编造杨精义其人、编造各种传说故事，一直到编造唐宋明三朝的朝廷敕封，终于在1867年造神成功，从此是朝廷认可的正神。

当然，此后的杨府爷也不是一帆风顺。民国政府1929为了破除迷信，制定《神祠存废标准》，大致上只允许祭黄帝、孔子、岳飞、大禹、关公、文天祥之类都人。各种「民间信仰」祠都要禁止。甚至湄洲妈祖祖庙也不得不改名「林孝女祠」才得以保留。

但是温州这地方自古以来各种迷信就根深蒂固。且不说软弱无力的民国政府，即便是十年文革也没有毁掉杨府爷信仰。

回顾历史，神都是造出来的。即便是东南第一女神妈祖，从她去世后就有人立庙，但是整个宋朝对她的记录仅仅只有极少的信息：

「湄洲，林氏女，未婚，淹死」——这就是当时关于妈祖的全部信息。

到了明代开始，妈祖开始有了名字叫「林默」，开始有了生日和人生履历，还有人给她找到族谱。妈祖的故事也越来越丰富。

杨府爷和妈祖的身世都是在明朝开始由后人打造出来的。

与妈祖相比，杨府爷的身份更加玄幻。妈祖毕竟是史上有真人的，杨精义却是「查无此人」。

这样造出来的神是不是灵验？所有拜神都信众都会告诉你：绝对灵验。

关于神灵这样一种说法：无论什么神，即便起初只是小神，甚至只是一块石头、一-棵树，拜的人多了，大家的愿力加在它上面，石头和树都会灵验。拜的人越多，神力就越高。比如说台中市政府边上有个土地庙，土地庙里供奉着三块石头，大家拜石头公，拜榕树公，也是灵验的。

妈祖和杨府爷也是这样。千百年下来，他们承担保佑人民的责任，当人民的愿望落在自己身上，自然就会神通广大。

神，是人民的愿力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