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毁成不及格
真正伟大的历史,从来不需要特意替它加重语气。
本文作者/黑曜石
写在前面
今晚还是院线新片——
《四渡》
老实讲,我们真的幻想过这个片子是能拍好的。因为四渡赤水不是一段普通的历史,而是中国战争史上最传奇、也最具戏剧性的战略奇迹之一。
我小时候在电影频道看过一版83年拍的,现在豆瓣还有8.8,这段历史精彩到它甚至都不怎么需要编剧加工,光是真实发生过的每一次渡河、每一次调兵、每一次虚实转换,都足以拍成一部高水准的战争片。
所以,对于这部新《四渡》我一直以为它怎么弄应该都不会太难看。
但电影开始不到十分钟,我就感觉不妙,然后就是从头到尾的不妙,看完我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生气,是纳闷,怎么做到把这个故事拍成这个样子的?
正文
一.
就先接着聊第一个纳闷的地方,它是怎么做到把原本是教科书级别的战略奇迹,干脆拍成了教科书。
一个关键,电影对“四渡”的破题是有问题的。
四渡赤水本质其实是一群人在绝境中不断改写局势的过程。所以它真正传奇的地方,并不是“四渡”这个动作,而恰恰是人物、危机与谋略共同构成的戏剧性。
可电影对于“四渡”的处理,偏偏就是聚焦这四次动作,将它放在历史段落中,仅完成一种历史叙述。
通俗说,你在学校翻历史书的感觉啥样,你看电影的感觉就啥样——历史流水帐。
它几乎把能用的历史节点都统统塞了进去:湘江战役后的困境、遵义会议、一渡赤水、扎西整编、二渡赤水、占领娄山关、三渡、四渡,还有其间各种会议,几乎可以在历史课本上看见的关键词都没有缺席。
这首先造成的观感问题,便是整部电影非常碎,也非常赶。
比如开头提到电影一开始就在赶人物出场、赶历史节点。教员、周恩来、博古等大量历史人物接连登场,还得交代故事背景,包括但不限于湘江战役后的困境、敌军围堵、遵义会议、教员重新进入决策核心...以上这些人物和事件,都发生在短短十几分钟里。
其次,在既要又要的信息摆布里,原本应该服务电影起承转合的四渡赤水,反而被彻底平均了,都被削弱成为某一片段,塞在不同段落,丝毫不顾及事件与结构之间的吻合。
如果稍加了解,就能知道四渡赤水的每一次过河,战略目的其实完全不同。
一渡,为了摆脱敌军围追堵截,保存力量;二渡,出其不意重返黔北,重占遵义;三渡,继续调动敌军兵力,带偏蒋的部署;四渡,彻底跳出包围圈。突围、反攻、诱敌、脱身,这四种完全不同的战略目的,对应四次局势逆转,每渡一次,局势就会发生一次逆转,这原本是天然服务电影结构的要素。
但回头看电影,它并不是按照这种局势变化组织戏剧,反而整个叙事缺乏节奏和层次,更多是在重复同一种调度,导致“四渡”就变成四次过河而已。
比如每一次决定渡河,都是以小组会议作为切入,接着部队出发,穿插赵德发视角的基层战斗,然后敌军袭来,触发下一步战略转移。原本应该是不同戏剧节奏的四场戏,最后差不多都被处理成一连串历史事件依次发生,牺牲了这段传奇的戏剧张力。
加上,上层决策和基层战斗这两条线又融合得很差,由此进一步加重了电影形散神散的问题。
比如教员这个角色串起来的战略线,本来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心理博弈和军事谋略,却一直不断被小人物支线打断节奏。
同样,如果就赵德发这个小人物而言,按理说他又算是承担观众进入宏观历史的入口,可他所承担的角色成长线又不断在被战略节点切断。
电影一会儿想拍战略决策,一会儿又切到以赵德发为缩影的基层战斗牺牲,这种来回横跳的方式,导致最后的效果更像是两套叙事在轮流接管电影,大历史和小人物相互打架。
二.
第二个让人纳闷的地方,就算把它当作历史片去看,又很难忽略它无处不在的刻意。
这种刻意不仅表现在形式上的镜头、台词,比如为了凸显教员的角色形象,高频使用无意义的特写镜头;而且更是体现在贯穿全片的创作思路:总是想去强调这里该牺牲、该感动、该哭泣,导致整部电影的情绪发生非常强行。
先看人物塑造。
举一个例子。
一渡赤水时,小队和敌军在村庄开展战斗,死伤惨烈。教员带领大部队紧随其后,遇到一名重伤战士倒在路边。整场戏的调度刻意到什么程度呢?
镜头特意拍教员自己走到伤员身旁,叫身后卫生员递来纱布,再亲自给伤员包扎伤口。而其他所有人全都停留原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甚至还要冷漠地劝说敌人就要来了,不能带伤员走之类的话。
当然,这一场戏是在塑造领袖爱兵如子的形象。但它不仅违背的是戏剧逻辑,电影前一秒还在用枪声、对抗和伤亡来建立生死一线的紧迫感;下一秒,为了特意完成一次人物塑造,这种紧迫感被迫按下暂停键。
更关键的是,为了让主角高光成立,电影不惜牺牲了这场戏原本应有的合理性与真实的情感基础。也就是说,作为同样出生入死的士兵,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站在一旁看着?甚至在现场有专业卫生员的条件下,这个角色的条件反射就应当是救助,而不是逃避。
这些人物当下的行为,不再是处于战场环境的自然反应,更像是在配合镜头,共同服务完成既定的主角形象塑造。
这种刻意,同样出现在英雄主义的表达上。
四渡赤水这段历史里其实有很多具有戏剧张力的人物,如朱德、林彪等等,每一个人在这场战略奇迹里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我们去看电影里对于这些角色的塑造,几乎都停留在高光镜头和高光台词的层次。
比如有一场战争戏,由于兵力悬殊,战局恶化,朱德决定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当其他人都担心他安全试图劝阻时,他的解释也是自己对这里的地形最熟,只有他能带大家打赢这场战斗,随后就冲向前线。
按理来说,电影完全可以选择展现这样一位军事统帅如何借助战场地形或兵力调度打赢这场战斗,融入“四渡”战略部分的段落,同时也服务人物形象塑造。但它偏偏略过一切,只是用几句台词简单交代他身上的个人英雄主义,只讲出伟大,而不解释为什么伟大。
最后,被诟病最多的还是刻意的煽情。
这一点几乎集中于赵德发这条人物线。
其实能够明显看出,电影希望借赵德发这个角色,来完成观众的情感带入,因此还专门设计了不少看似前后呼应的情绪伏笔,比如赵德发和小孩之间的争吵,几个战友连续牺牲等,以此形成情感回收的效果。
这些技巧本身没有问题,甚至电影还有意识地做了铺垫。
但真正的问题,还是出在刻意。无论是前期的铺垫,还是后期的call back,都不是自然地融在剧情里,形成发展进程中的情感链条,而是非常刻意地不断强调,生怕观众看不见。
比如第一位战友牺牲之前,电影反复强调他爱吃刺梨,死时手里还攥着刺梨,镜头不断对此特写,一定要让观众在这一刻完成情绪兑现。
再比如第二位战友牺牲之前,也是反复写他劝赵德发改改脾气,等到牺牲后,便不断呼应这句台词。
包括赵德发和小孩之间的争吵、和好,也是为了这些情绪兑现而提前设置好的关系。
这就很像先设计未来一定会兑现的情绪节点,再反过来安排人物去完成这个节点。于是,所有人物关系都显得很不自然。
说到底,《四渡》最大的刻意,不是某一句台词,某一个镜头,而是整部电影不停地在安排主角、安排英雄、安排牺牲来制造伟大。
可真正伟大的历史,从来不需要电影特意替它加重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