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老登式愤怒:我已躺平的时候,你仍前行就是罪过

Image

说到底老登不是一种年龄,而是一种心态。

各位好,今天去处理了一些私事,三十几岁,很多事务还在未确定的拼搏阶段,没法完全静下心来,为大家写稿子,见谅了,我承诺忙过这一段,一定好好写作。

今天想和大家聊聊天,谈一个之前一直不太愿意谈、但总有人问的话题——似乎是这一年或者半年以来吧,我好像招了为数不多,但确实有几位自媒体同行的恶感,而且和以往的那些“正能量”“走流量”的作者不同,有些指责真的挺无妄之灾的——往往就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甚至对方已经许久不更、“退隐江湖”很长时间了,然后一出手就是一篇对我的大批判文章。我才吃惊的发现,原来这位江湖前辈是这么看我的。

而且有些指责真的是非常奇葩,我记得有一篇文章,甚至是直接把我每天都坚持日更,也算作是我的一大罪过了。说我这么写无非是想多“骗”一点打赏和流量,是个“互联网要饭的”之类的。

这种指责真的很不好回应,因为你继续高产、回应他,你似乎就被他说中了。暂时或者长时间封笔,干脆不写了,可能又正中了人家的下怀。

前段时间抽出空来我和一个朋友喝酒,朋友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我就跟他抱怨这种事,我说:你别觉得我神经质,我觉得有一种隐隐的恶意,在围着我编织聚集。我不知道我这样天天写,招了谁的忌。可是我真的不是他们那些老登(原谅我用了这个词),我们既没赶上行业窗口期,一篇文章赚几十上百万粉丝的红利期我们没吃到(我现在一篇文章能涨几百粉就很满足了),也没赶上理财窗口期,有钱买上房子的时候就已经赶上房地产高位了。我就想干个活,事业上我写我心,闯出一片天地;经济上挣点辛苦钱,补足自己的生活。我怎么了我?我碍着他们谁了?何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

朋友安慰我,说小西,你明白的,现在经济下行期,挣不着什么钱了,尤其舆论这个行当大家有都已经接近躺平,三缄其口,这个时候你写的太多,且还保存着一点影响力,你就是容易招同行的忌。毕竟,人家都躺平的时候,你前进就是一种罪过。

是了,我觉得最后一句话,特别能点透我。

说一千道一万,无非就是这么点原因。有些“江湖前辈”之所以对我笔伐,大约真不是因为什么观点不合,不过是因为我还在写,而且天天在写。

拿了许多奥斯卡大奖的电影《莫扎特》,名义上是莫扎特的一部传记电影,但实际上它写的是一个萨列里仇恨、打压甚至迫害莫扎特一生的故事。

人都不免一死,唯他活到极致:摇滚莫扎特史上最燃!-搜狐

电影中,萨列里是一位拥有崇高地位的宫廷乐长,他虔诚、努力,渴望用音乐侍奉上帝。可当年轻的莫扎特出现时,萨列里的世界崩溃了。他发现自己苦修一生、循规蹈矩写出的平庸乐章,在莫扎特不费吹灰之力的绝妙灵感面前,幼稚得像一张白纸。

最让萨列里感到痛苦和愤怒的,是莫扎特那可怕的生命力和高产。莫扎特疯狂地创作,日夜不停,随手挥就的草稿甚至连一个修改的墨点都没有,仿佛音乐直接从他的脑海中流淌出来。相比之下,萨列里自己已经江郎才尽,再也憋不出任何能传世的旋律。

这种才华枯竭者的无能狂怒,最终扭曲成了深不见底的嫉妒。萨列里无法容忍自己被一个晚辈的光芒彻底掩盖,更无法接受自己正在被时代遗忘。于是,他开始利用自己在维多利亚宫廷的权力和人脉,暗中给莫扎特使绊子,扣压他的歌剧订单,在经济上切断莫扎特的经济来源。他甚至伪装成神秘人,在精神上不断恐吓、折磨莫扎特,逼迫他日夜兼程地创作《安魂曲》,最终将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活活耗死。

莫扎特—萨列里迷思:从流言到文化传说| The Mozart Portal

电影的妙处就在于,萨列里虽然迫害了莫扎特,但他却是世界上最懂莫扎特天才之处的人。他一边疯狂地诅咒、毁灭莫扎特,一边又不得不跪倒在莫扎特那些高产、绝妙的音符面前。

当然,真实历史上的萨列里本人与《莫扎特》电影中所呈现的差距巨大。但我觉得,影片所塑造的萨列里这种人,其实可以给他们取个名字,叫“老登型作曲家”(同理也有“老登型作家”、“老登型历史学家”),这个“老登”指的并不是身体年龄,而是一种精神状态——他们在自己的行当里江郎才尽,或者因为种种因素的限制,没办法再搞出什么东西来了,于是他们为了掩饰自己的平庸,把所有的精力与恶意,就都集中在仇恨和打压那些还在活跃的人身上。

我都已经躺平了,你怎么还可以奋斗呢?无论找再多的借口和理由,说一千道一万,这才是他们的真实心声。

再强调一遍,别误会,我说的这种“老登型创作者”,不是年龄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比如当年易中天老师《品三国》火了的时候,易老师已经五十多岁了吧,但他就面对了大量比他年长或者比他年轻的“老登型”同行。

每日梗图】我就是要出狂战斧-小米游戏中心

那几年,学术界和文化圈掀起了一场又一场针对易中天的集体“大围剿”。有些所谓的正统学者和同行,自己一辈子坐在书斋里,写出来的古籍研究无人问津,甚至早就失去了创新和著述的动力。看到易中天用通俗、生动的语言把历史讲活了,不仅名利双收,还拿到了数百万的版税,这群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们无法在学识和传播力上超越易中天,便开始挥舞起“学术纯洁性”的大棒,罗织各种罪名进行口诛笔伐。有人公開痛批他不是在“品”三国,而是在“嚼”三国;有人指责他把严肃的历史“庸俗化”、“娱乐化”;甚至还有同行酸溜溜地讽刺他不过是个“说书的”,根本不配称为学者。

我那几年正在历史系读书,真的耳闻目睹了国内整个历史学界对易中天老师的这种恶意,这种恶意已经形成了一种风气。甚至一度发展到你在学术圈里就不能提这个名字,提了就立刻跟整个历史学界为敌一样。

说个我至今还记忆犹新的段子,2008年,有个“历史学者”拿着放大镜一字一句地去抠《品三国》里的字眼,硬是挑出了十十几处所谓的“错漏”和知识性错误,直接把易中天告上了法庭,索赔两千多元。

这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官司最终以易中天胜诉告终,法院判定该书完全符合出版质量。易中天后来在博客里用了一个极其幽默且讽刺的比喻来回应:“产品出了问题,你该告销售商或者生厂商,哪有去告奶牛的道理?”

当然笑话是笑话,笑过之后我们真的得好好思考一下——这是多大的仇啊,才要这样狠咬?

就为了一个易中天,至于恨成这样吗?人家说的哪怕史料考据不严谨,大方向也没什么错啊。怎么就要搞这种否定他人格的诛心之论呢?

但我现在多少理解了。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了,罗振宇老师的《罗辑思维》火了,在媒体圈、知识付费圈,我又见识了一波与围剿易中天极其类似恶意围剿潮。

罗辑思维 48 是非功罪说泡沫

那几年,随着“罗辑思维”和知识付费的风生水起,媒体圈、文化界的部分同行就像当年看到易中天一样,再次陷入了集体性的心理失衡。

这些习惯了传统发声渠道、或者在时代转型期束手无策的“老登型同行”,自己既无法输出高频且高质的成体系内容,又无法在全新的媒介生态中吸引大众的注意力。

于是,看到罗振宇靠着每天清晨风雨无阻的60秒语音,以及年复一年的超长跨年演讲名利双收时,他们再次祭出了轻车熟路的批判套路。他们把这种通过极致勤奋换来的大众传播,贬低为“贩卖焦虑”和“知识二道贩子”。一时间,各种针对罗振宇的大批判文章铺天盖地。

有人尖刻地讽刺他是“互联网中药铺”,卖的都是毫无营养的安慰剂;有人甚至在公开专栏里将他的听众定义为“不爱思考又急功近利的巨婴”。

我觉得无论对易中天还是罗振宇,这种恶意最奇葩的地方在于——攻击者们不是在探讨这些创作者们做的事情对不对,而是直接上升到道德和人格维度的全面否定——仿佛罗振宇、易中天的每一分钟坚持、每一次商业探索、或者每一次不严谨的失误,都是在犯下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行,是在“污染”知识的纯洁性。

这些指责听起来都特别冠冕堂皇,但撕开那层所谓的“文人风骨”和“知识分子清高”,底下藏着的依然是那份熟悉的、属于“老登型创作者”的无能狂怒。

我觉得特别耐人寻味的是,在西方,这种“老登型攻击”虽然也很普遍,但往往是单体的,比如音乐界有(传说中的)萨列里对莫扎特、(现实中的)瓦格纳对门德尔松,科技界有爱迪生对特斯拉,数学界有柯西对迦罗瓦(有空我写写,这是数学史上最让人扼腕的一场悲剧)。但是好歹它们还是“偶发”的、是单体的、没有形成风气。

咱们这儿则不同,你往前追溯,从苏轼闹出乌台诗案,连他好朋友沈括都骤然翻脸、反戈一击开始算起,谁有才灭谁、谁火灭谁,简直成了我们各种圈子——尤其是文人圈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从这个角度讲,虽然我这几年“招黑”也挺多的,但惭愧没有达到易中天、罗振宇两位老师的那个层级。说明我知名度还是不够,文章写的还不够好,努力还不够。惭愧啊、惭愧。

但是,说正经的。为什么中国“文化圈”里的“老登型愤怒”特别容易形成风气呢?想来想去,除了承认咱们的文人普遍操守没人家那么高这个涉嫌辱华的解释之外。唯一有效的解释就是:大家都觉得自己憋坏了,普遍有“怀才不遇”的情绪。

是的,我这些年是看到过许多前辈(也包括后辈),文笔和见识都有可取之处,也曾有过很好的流量,但是写着写着可能号就没了,重新起家,要么流量很少,要么为了合规,思想、主张乃至兴趣都不得不发生转变。有的时候甚至两者同时发生,再然后,可能很多人就干脆心累、躺平、甚至封笔了。

如果坚持自由主义,写作生涯,就是一个缓慢而痛苦受锤过程。我自己可能也在过程当中吧。所以我其实特别能理解,甚至自己心底里也产生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扭曲化的愤怒和嫉妒——当看到另一个人写出了你一直想写而不敢写的文章,暴得大名,接受赞许。你越是和他观点相近,越容易产生这种愤怒和嫉妒。因为这篇文章、这个观点简直就是你的,而你没有拿到手,不是因为你写不出,只是不敢写,或者心冷了。

萨列里痛苦于莫扎特的才华,但好歹莫扎特写的那些乐曲是他才能之外所达不到的。但中国的文化圈则不同,一片沉默中只是在不断涌现一个又一个说“国王没穿衣服”的小男孩,其他人赞同小男孩的观念和他的勇气的同时,免不了心里都有点不平衡——凭什么就显得你能啊?这事我也知道!我不说、我不写就是了。

“写出了我的心声!佩服你敢言的勇气。但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而且你关于……写的不对,应该是……”我的评论区里,经常有这样的留言。我在看到这些留言(抱歉工作忙,不可能都看),感谢他们指正的同时,心里其实免不了去想——这其实就是上文所说的“老登型愤怒”的第一步。我说的很多事情其实无非常识,真的有很多人在觉得我为他们代言的同时,觉得我不过是说了他们本来就知道,甚至知道的更好的东西。

但我真的想心平气和的和这些读者,乃至同行谈一谈——是的,我承认我没您博学、没您有才。但您知道我为了把这些文章写出来,废寝忘食、殚精竭虑了多少个日夜吗?你知道这些文章发出去后,为了担心后怕它们乃至这个号一起消失,我又怎样被剥夺了睡眠吗?你知道我为了不辜负我的读者,给自己营造一个长久、稳定的创作环境,舍弃了多少情感、经济、时间上的沉默成本吗?

不!你不知道!在轻飘飘的一句的文人相轻,甚至高举高打、上纲上线的诛心之论背后,你以为我不过就是运气好、或者无知者无畏、无产者无畏,说了你“本来”能说的更好的话。所以你轻视我却又嫉妒我,无冤无仇却又深恨我。你习惯了躲在自己安稳的生活里,用“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幻觉来安慰自己:“不是我不写,是我看透了,是我不屑于像他那样为了碎银几两去承担风险。” 可每当你看到我这个不怎么博学、甚至被你瞧不起的后辈,顶着风雨、付出成本去把文章发出来、还拿到了读者的赞许时,你那层好不容易用“犬儒”编织起来的防御外壳,就瞬间被砸得粉碎。你无法面对自己的怯懦与停滞,于是只能把所有的愤怒,宣泄在那个还在坚持走路的人身上。所以你的笔虽然在再写自由派的常识文章时滞涩如此,却能在写攻伐我的大字报的时候笔锋前所未有的雄健。

其实,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朋友,我懂你——我懂你被压抑的痛苦和随之而来的代偿性犬儒,我懂你空有一身文笔和见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人发声的无奈与愤懑。因为这样的心情,我自己又何尝没有?

但我无法认同你把这种受锤之后的扭曲,转化成射向他人的莫名仇恨的暗箭!

我觉得中国“读书人”或者“文化人”这个圈子,该争口气了,别再像一窝螃蟹,一边吐着犬儒的泡沫,一边扒拉下任何一个试图向坑外爬一爬的人……

请为我们的这个社会,做一点写作者当做的事吧!

如果你不愿付出勇敢,请至少对勇敢者保持善意。

……

说是谈心,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了,我也知道每次这样掏心窝子呼吁,见效总会是微小的——因为一种风气只要形成风气,它就会形成一种“囚徒困境”,我这篇文章也许可以说服一部分人,但说服不了所有持这种心态者。到头来,“老登式愤怒”,就像刘慈欣老师笔下的光粒和二向箔的“黑暗打击”——总会有人做的。

那能怎么办呢?做好自己吧。带着勇气和对非议的无所谓上路。

我想起那天和朋友聊天,后来我为此忧愁的醉了,朋友却赠我那首诗:

王杨卢骆当时体,

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

不废江河万古流!

勇敢而无悔的

走你自己的路,

让他们说去吧!

但丁紀念碑- 維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書

全文完

本文5000字,很久没有这样和大家痛快的聊聊天了,感谢读完。

为文不易,喜欢请关注、赞赏、转发,

感谢那些一直支持我的朋友,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