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时代的人类日常:一项关于我们祖先的新研究
劳动分工——女性打猎吗?
长期以来的传统认为,史前的男性和女性被赋予了不同的经济角色。男人是猎人,是女性的保护者,发挥着最重要的作用,而女性则负责抚养后代和烤制冰川时代英雄带回家的猎物。对这种观点的强烈争议同样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
20世纪80年代后期,一些女性研究员试图推翻“狩猎”独属于男性领域的假设,她们认为,狩猎肉类的重要性一直被夸大,而采集觅食和捕鱼的贡献却被长久地忽视。后来,我们逐渐意识到,“合作收集食物的方式”应该比将不同的活动分配给专属的性别更容易活下来。
由于人口过少等因素,冰川时代可能尚不存在现代狩猎-采集社会中几乎普遍存在的劳动分工,也许直到冰川时代末期过后才出现。或者有分工,但在欧亚大陆上因为广大的区域和时间更替产生的诸多因素而有各种变化。因此,在那个时期看不到性别分工差异,我们没有把握去假设史前文化中男性和女性各自的角色。相比性别分配,可能性更高的是男性和女性通过履行对自己家庭或群体生存的义务而获得了各自的“地位”。如果男性经常缺席狩猎、探险和贸易,情况更有可能是如此。不过,即使要优先抚养孩子,女性“出不了家”,她们同样可能参与狩猎和屠宰动物,尤其是较小的物种,并动手准备自己的工具包,这是很有可能性的。如果她们的伙伴出去狩猎却没能回来,没多久她们就需要自给自足地生存。因此合乎逻辑的结论是,冰川时代的女性可以狩猎和制造工具,不过此类活动在怀孕和抚养孩子期间有所减少。
人们可能会认为,强壮敏捷的女性可以和男性一样打猎。然而,在现代狩猎-采集群体里,狩猎大型猎物几乎完全是男性的追捕活动,过去很可能同样如此。一项对冰川时代人类骨骼的少量遗存研究发现,“投掷肘”,即肘部肌腱附着的病变,几乎只出现在男性身上,这表明他们更经常地开展需要用力投掷重物的活动,对比之下女性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追猎大型猎物,应该是一项以男性为主的活动,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点是全家共同狩猎会令孩子处于危险之中,如果女性用吊带或摇篮板随身带着孩子(参见第156页),那么她们追踪动物的速度可能会变慢,甚至给自身增添危险——正如我们后面将会看到的(参见第40~41页),这可以解释那个婴儿的脊椎骨中为什么有一块燧石。
有人可能会说,带着婴儿和孩子会让追踪和狩猎变得极其困难,尤其是当让孩童保持安静时。考虑到这些实际情况,以及保护孩子的重要性,很可能劳动的传统性别分工由此驱动,这种分工在现代狩猎-采集者中间经常能观察到。这并不是因为女性缺乏必要的组合技能或者不愿打猎,也不意味着女性总是被限制在露营地和家里,从不参与狩猎,特别是那些因为年纪过大或过小而无须喂养婴儿和照顾孩子的女性。我们同样要想到,在男性无法提供支持的情况下——而这又是时有发生的,女性肯定要具备各个方面自给自足的先决条件。
最后一个考量的因素是杀死一头野生驯鹿或野牛等大型动物所需的力量。此外,动物受伤并被放倒之后,还有宰杀(也许正在挣扎的)野兽、屠宰分割和运输猎物尸身的问题。完成这些任务所需的力量不可小觑,还有,尽管冰川时代的女性无疑健康且强壮,但冰川时代的男性身体素质肯定更适合要求,无论是个人还是组成的小团体。
性别——固定的还是变动的?
我们对性别和性别角色的看法在过去的50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而这些最近也成为了被广泛讨论的话题,我们超越了现代社会中男性和女性的角色划分,转向了个人性别认同的对话,即个体内心认为自己是男性、女性,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或两者都不是。一个人的这种内心感受可能与出生时的性别相同,也可能不同。
由于考古记录中几乎没有找到有助阐明“性别化”是否存在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疑问,我们再次转向民族志数据来揭示这一现象是否具有悠久的历史,以及“身份认同”作为一个问题是否对我们的早期祖先具有重要意义。
19世纪早期,编年史家指出,包括苏族(Sioux)在内的几个北美部落认同一个人可能不是男性或女性,而是拥有第三性别。这些个体在现代西方被称为Berdaches,又叫双灵人,在部落中的身份是萨满。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楚玛什(Chumash)、莫纳奇(Mono)、约库特(Yokuts)和图巴图拉巴(Tübatulabal)部落中,有一小群男性过着“像女人一样”的生活,穿着打扮的服装、首饰和饰品与女性并无二致。这些印第安人(男人)在英语中被称为Joyas(西班牙语意为珠宝),人们相信他们具有精神力量,是举办葬礼和哀悼仪式时的核心人物。天主教会也记录了他们的存在:Joyas与同性伴侣的“肉体行为”是违抗上帝的罪孽!
有些文化认可个体变换自身性别的能力。西伯利亚的楚克奇人(Chukchi)将性别分为七种,当萨满在仪式中进入“出神状态”时,就会发生性别转换。神圣的行为会导致性别的变化或性别流动性:在澳大利亚西北部几个原住民群体的神话中,对彩虹蛇神Ungud(生命创造者)的描述有时为男性,有时是女性。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众多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古代民间英雄都可男可女。在北欧神话中,洛基(Loki)是一个可以改变自身外形和性别的骗子。
过去,一些旧石器时代的骸骨被错误地识别过性别,著名的“帕维兰特赭女”实际上是男性,而白角发现的男性后来被证实为女性(参见第18~19页)。但在少数情况下,骸骨的解剖学性别很难确定,最明显的是松吉尔遗址中年龄更小的那个孩子(参见第28页)和多尼韦斯特尼斯遗址中央处发现的骸骨(参见第60~61页)。这两个例子中,只有遗传学证据才能最终证明被认作女性的他们实际上是男性。以上显然不是寻常的个体,他们的不寻常大概率是体现在外表和行为上。即使有些现代社会群体,如因纽特人、美洲土著和西伯利亚人对这种差异也非常敏感,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特殊都具备一定意义,唤起他们心中的尊重和/或恐惧。
正如前文所述(参见第23~24页),早期的研究人员主要是男性,对性别角色的看法根深蒂固。
近来,有女权主义学者表示,男性在末次冰川时代并不占主导地位,女性是被解放了的“职业女性”,享有与男性相同的权利,并从事与他们相同的经济活动。这种观点几乎找不到民族志证据的支撑。但是,在这场辩论中往往有一个被忽略的点,即如果男性在远离大本营的地方狩猎,女性则要承担起教育孩子生存所需的重要技能的关键角色(参见第265页),后者可能才是那些早期群体中相对更重要的角色。
还有生活在菲律宾的阿格塔族(Agta)狩猎-采集女性,众所周知她们是参与狩猎大型猎物的活动的,不过这很可能是特例而非常态。阿格塔男性只负责打猎和捕鱼,而阿格塔的女性带回的肉类常常占到族群消耗量的一半,许多女性都参与了狩猎的相关活动,比如追踪动物。年幼和年老的女性都去打猎,带孩子的女性则用吊带背着孩子参加,这样不仅能确保婴儿的安全,并且方便喂养,同时女性的手臂可以自由地使用狩猎长矛。她们还表示怀孕绝不是劣势,追着猎物跑上山完全没有问题!
最近有人针对“猎人是男性”的假说发表了质疑,但它是否提供了任何具体的证据证明女性在史前时期狩猎,因此当时该活动不一定是以性别区分的呢?在维拉马亚帕特吉萨(Wilamaya Patjxa,位于秘鲁)地区的安第斯高原(Andean highland)遗址挖掘出一副骸骨,其主人是一位生活在9000年前的年轻人,与之共同埋葬的是一个“狩猎工具包”,里面是投掷尖头器和动物加工工具。骨骼学分析显示,这个年轻人死时大概18岁,但是否为女性仍然没有定论。
这一发现提出了一个问题,即是否所有远古墓葬都被不合理地自动假定为属于男性墓主,就像松吉尔遗址的两个孩子(参见第34~40页)那样?松吉尔2号大概11~13岁,松吉尔3号大约9~10岁。最初,两副遗骸都被认定为男性,得出这一假设的原因可能有一部分是坟墓里还发现了武器。一开始基因分析的结果显示,松吉尔2号是男孩,松吉尔3号是女孩,然而,后来的DNA检测明确表明两人都是男性。松吉尔遗址的事给我们上了宝贵一课:不要妄下结论,谨慎为重。
这类错误偏见还有一个更极端的例子。学界近来发现,位于瑞典比尔卡(Birka)的一个维京时代墓葬——里面尽是异常丰富的武器——埋葬的是一位女性。自1878年被发掘以来,它一直被视作某位地位崇高的男性职业战士的坟墓,但骨骼学尤其是基因分析最终已然证明,这是一位女性的坟墓。当然,我们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使用了这些武器。但是,联想“亚马逊女性”和“北欧女武神”等广为流传的神话,我们不得不好奇,还有多少带武器和狩猎设备的坟墓也被误认为属于男性呢!
面对可能存在的这种劳动分工,我们不得不借助民族志资料,而对于冰川时代欧洲的情况,相似度最高的类比族群之一是靠近北极的驯鹿猎人们。在加拿大部分印第安人群体中,男性和女性都负责打猎和捕鱼,但男性更多地狩猎大型猎物,女性更偏向于捕鱼和诱捕小型猎物。虽然没有被禁止捕猎驯鹿,但她们很少这么去做。出现这一差异,可能是由于照顾孩子将女性限制在重复性的、可打断的、不危险的、不需要大量长途跋涉的任务上。女性(以及儿童和老年男性)和营地家庭空间的绑定与男性狩猎大型猎物的长途外出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性在营地内和附近忙碌,她们要花费大量时间处理皮毛、缝制衣服、切割并晾干鱼类肉类、烹饪饭菜、照顾家人。男性制作和修理狩猎设备、劈柴、剥动物皮(尤其是毛皮)、做家庭需要的各种事项。在克里人(Cree)的部落,男孩和女孩都被期望并被鼓励从野外获取生活必需品。
在靠近北极的加拿大印第安人族群里,每个成年人都必须熟练掌握获取所有生活必需品的本领,但男女的权力不同。他们的住所内分男性领地和女性领地,还有男性财产、女性财产,不过这种区分是象征性的、相对的、变化的、暂时的。
每个成年女性都有她自己的炊火,炊火前的地面标识着女性的性别和年龄状况。男性在丛林中给自己生火。很多时候男性使用硬质材料点火,而女性选择柔韧易腐的燃料。
如果可以假设这种情况也是冰川时代的常态,那么或可解释为什么女性活动在考古记录中很难被发现,因为与石头、骨头、鹿角和象牙不同,柔软的有机材料会分解,通常不会保存下来。在靠近北极的阿拉斯加,因加利克(Ingalik)部落的近三分之二制品是(或包含)制作捕猎网、陷阱、织网、包袱、缝纫物必不可少的绳索和线。制作线绳是一项可中断、重复性强、安全的营地活动,与照管儿童兼容。这些女性或许还编织篮子、袋子和垫子,缝制桦树皮和毛皮包袋(参见第144~146页)。
然而,我们要着重说明,这种以材料区分性别的划分过于简单化。研究发现,在现代狩猎-采集社会中,女性能够而且确实用石头等各类质地坚硬的材料制作出了工具,同时男性也可以编织线和网。洞穴和岩石艺术同样如此,传统上——几乎全是男性学者——认为,只有男性才是艺术创作者,并且这些图像反映了男性对狩猎和性的关注。我们现在知道这是无稽之谈,而且既然女性确实在其他文化中创作出了岩石艺术,比如在澳大利亚,就没有理由假设,所有甚至退一步说,大部分冰川时代的图像,都是由男性创作的。然而在极少数情况下,可以假定艺术创作者的性别。例如,在阿尔塔米拉(Altamira)洞穴岩顶的大型野牛线条如此挥洒流畅,占据了整个空间,以致几乎可以肯定出自一位男性艺术家(也不能排除是一个异常高大的女人的可能)。
与近来某些说法相悖,确定冰川时代洞穴中的手印的“性别”绝非易事。现代各类针对澳大利亚土著、欧洲学生和其他群体制作的手印的研究表明,女性、青少年和矮小男性的手印之间相似性极高。因此,冰川时代的手印创作者是男性为主还是女性为主的结论,当个故事听听就可以了。首先,旧石器时代手印的可靠测量值很难获取,其次,由于技术、手的摆放位置和岩壁等等造成的差异,确定手主人的性别十分困难。制作手印的实验得出了各种测量结果,可以指向不同的性别。简而言之,同一人可以制作出迥异不同的手印!
【内容简介】
本书聚焦于约4万~1.2万年前欧洲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生活,时间跨度覆盖了约1200代男男女女,比公元元年至今人类代际数目的15倍还多。
书中探究这些远古祖先如何应对冰河时期剧烈的气候与环境变化,内容涵盖多个维度,如他们的外貌体态、健康状况、营地选择、居所结构、生活设施、饮食资源、生存手段、劳动分工、武器制作、手工技艺、雕刻绘画、人际交往等等,可谓首部全面、客观且真实地呈现末次冰川时期人类生活的著作。
书中打破了诸多关于冰川时代人类的误解,且突破了该领域研究的局限,不再停留于对工具类型的整理,而更注重阐释工具的用途。作者凭借其社会心理学的学术背景,对冰川时代的群体生活、女性生育、儿童养育、老弱照护等此前极少被涉及的话题也进行了深入讨论。
【作者简介】
埃莉·克利福德(Elle Clifford),早期从事社会心理学与发展心理学领域的教学工作,同时研究压力与女性生殖健康的相关课题。之后在约克大学获得史前史硕士学位,研究聚焦于洞穴艺术与神话世界。埃莉与保罗·巴恩一起,走访过50余处最重要的史前装饰性洞穴,二人合作撰写了诸多研究论文及专著。
保罗·巴恩(Paul Bahn),英国考古学家,研究方向为原始艺术。主要著作有:入选牛津通识读本的《考古学的过去与未来》(Archaeology: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被视为岩画艺术入门必读书的《冰河时代的图像》(Images of the Ice Age)等。同时与他人合著了多部广受欢迎的考古学书籍,其中《考古学:理论、方法与实践》(Archaeology:Theories, Methods and Practice)是极具影响力的畅销教材,《远古艺术家:追溯人类最原始的艺术》(The First Artists:In Search of the World’s Oldest Art)是旧石器时代艺术研究领域的扛鼎之作。
【目录】
第1章 走近他们:他们长什么样?他们能做什么?他们不能做什么?
痕迹与追踪……20
劳动分工——女性打猎吗?……23
冰川时代的养家糊口……32
饮食的要求……33
健壮与暴力……40
牙齿、口腔和牙龈感染……50
疾病和感染……51
废弃物和卫生……54
免疫和治疗……55
墓葬……57
结论……63
第2章 设置场景:冰川时代的环境和居家舒适
不断变化的气候……65
动植物……68
谁会住在这样的地方?……74
继续扎营……85
猛犸象建筑材料……96
火……102
结论……111
第3章 我们手艺精湛的祖先
工具制造……112
燧石……114
乳香树脂……121
黏土技艺……123
使用动物身上的零碎硬物……124
木工……128
纤维和植物方面的创新……133
动物皮毛和服装……140
“足”够先进……163
结论……165
第4章 如何谋生:生存和生计
狩猎vs采集……166
寻找狩猎线索……173
马……175
驯服驯鹿……184
马鹿……189
羱羊……191
猛犸象……192
食肉动物和小型猎物……196
开启人与狗的关联……198
勇敢的鸟类猎人……204
小规模捕鱼……208
植物性食物……218
冰川时代的食品加工者……223
第5章 冰川时代的人类:从孕育到坟墓
繁衍……228
成为母亲……229
居家接生服务……247
分娩之后……249
分担育儿……250
绝经后的女性和外祖母假说……251
家庭规模和生育间隔……252
冰川时代的婴儿早期辅食……253
断奶……255
你爸爸是谁?父亲的身份与避免乱伦……257
谁留下,谁离开?……259
有杀婴的考古证据吗?……260
成长发育……261
洞穴里的孩子——留下完好印记……273
冰川时代的死亡——哎,天哪!……281
第6章 保持联系:沟通、社交生活和组织
聚会……290
冰川时代的闪亮饰品……296
语言……303
感谢记忆……306
岩石上的形象……332
证明宗教存在的证据有哪些?……347
结 论……358
个案研究 埃尔米隆洞穴和科瓦拉纳斯洞穴……362
附 录 帕托岩厦中的假“维纳斯”……371
参考文献……374
图片来源……410
索 引……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