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可以拍这种了啊……
编剧在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对话里,埋了无数处不言自明和言下之意,观众每捕捉到一处,讽刺就落实一处。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新上的国产院线片:
《特立独行》
看完出来的时候,正好刷到了导演邢文雄发的这篇微博。
相比以往内娱逢人就“述说自己不容易”的主创阐释。
这篇正常和欢脱得甚至有点让人陌生。
他开头先阐述片子定位,和超级英雄一点关系都没有,几乎没有大场面,主体是讽刺喜剧。
选择了一条非常难走的路——内娱罕见的官场讽刺。所以讽刺力度只能做到那啥之下的“力所能及”。
最后承认自己能力有限,但已经努力去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我选择用导演的这条微博开头,是因为导演的话,也是我对这部片的全部观感。
一部有明显缺点,但是在批判和讽刺力度上疯狂试探边界的勇敢的作品。
前半部分我确实看得多次皱眉,但后半部分又多次肃然起敬。
这两个部分我都会聊聊,当然总体上优点大于缺点,我们和导演的意图是一样的,推荐适合这部片的观众进入影厅。
一、
片子的缺点和优点某种意义上源于同一个因,即编剧的“第一个选择”,他在一开始就选择了角色到底要作为人物,还是作为符号。
编剧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让后面的讽刺更好用也更彻底了,因为当人物都是符号的时候,很多原本难以在具体的人身上放置的选择和尖锐批判,都可以在荒诞中完成,所有冲突所有人都得以构成这辛辣寓言的一部分。
但这种做法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主要出现在片子前面,就是男主王长海这个超级英雄刚刚出来的几场戏,很难避免给观众一种尴尬的感觉。
因为一开始观众还没有跟随编剧进入批判语境,看电影的感觉像是在看一群符号在用力过猛地演舞台剧。
就比如王长海受邀去跟县长吃饭的那场饭桌戏,王长海直接戳穿了县长所有场面话背后的小心思。
这段戏的冲突和目的是利用王长海对于人情世故的“无知”和“不遵从”,去戳破掌权者想要立威、维护权力体系的目的,进行对官威乃至人情社会的讽刺。
立意是好的,但是超英这个符号化的概念,跟落到实地的本土官场讽刺,没办法不做任何处理,直接进行衔接和配套。
当超英真实地出现在一个小县城,真实地碰到百姓和父母官,要跟他们交流,那在观众眼里,他就不只是一个符号了,他跟人类的关系,跟县城的关系,跟权力本身的关系,这中间一定是需要更多解释和交代的。但电影一开始没有这些,他像是一个真空中的天外来物,一个既不是同类又口口声声为了百姓而战斗的无敌存在,而这些本身又会跟他必须被县长掣肘,产生冲突,观感只能是发生断裂。
而且由于所有人物都是比较流于概念化的,都完全服务于剧情,也无可避免地缺乏层次和人性流动的张力。
好在,电影很快就进入了写事的阶段,人物作为铺垫的意义完成了,开始被作为符号去托出电影真正的表达,这个时候,片子开始变得尖锐和好看了。
王长海回莱茵县组织超英小队,是明线,而串起官场寓言和批判这条暗线的,其核心词是“表演”,官场表演,职场表演,人情表演,所有权力体系下的表演都囊括其中。
让两条线合理交织的线头就是王长海,他从设定上,就是被用来显影和批判这些表演的。
他对人类社会认知是完全的空白,为了实现自己的建队目的,不得不从0到1地理解这套权力体系。他认知发生变化的过程,也刚好是带观众意识到,那些司空见惯的官场权力存在问题的过程,也是尺度表达开始显现的过程。
比如我最喜欢的一段,是当王长海被县长卡流程,他通过妈妈的关系,从办事员那里得知县长在糊弄自己,他直接去质问县长,把自己的消息来源说了出来。
剧情并没有强调县长会如何处置办事员,但当“办事大厅办事员”这句台词出来的时候,批判就已经达成了,因为我们都自觉补上了那片空白,没人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还有当王长海学着表演以推进目标,陪县长和副市长儿子赵金丰喝酒,得到了县长的肯定,说着“再接再厉”,夏木帮王长海追着问县长流程什么时候给办,县长只是一边重复着再接再厉,一边上车。我们当然也同样明白这句再接再厉的意思。
当观众的第一反应快到超过了信息交代的速度,讽刺效果就可以很自然地拉到最满。
这也正是后半段越品越有意思的地方,编剧在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对话里,埋了无数处不言自明和言下之意,观众每捕捉到一处,讽刺就落实一处。从这个角度来说,片子的表达是在跟现实的反复互文中落地的。
片子里还藏了很多喜剧包袱,好不好笑见仁见智,但黑色幽默的味道是出来了的,也同样是这种心领神会的写法。
王长海听县长说要先在队内整改“形式主义”,他就学了官场一那套,作为领导坐在台上,说要给超英小队改名,比如把灰寡妇改成白娘子,原因是灰寡妇已经结婚了,要“实事求是”,除了皮毛以外什么都没动。
这便是在用形式主义的做法去讽刺形式主义,因为官场要看的就是这种文字游戏般的表演,要的就是对命令的绝对服从和表层优化,内里问题的实质则无人关心,这一套放在超英人物或任何人物,任何情境下都能成立,讽喻也因此格外到位。
二、
在大量的讽刺和黑色幽默之外,片子还进一步借着表演,探讨了官场的黑暗和权力的本质。
当王长海跟县长、副市长儿子赵金丰(当地经济支柱产业的集团总裁)关系进一步深入,电影开始涉及上层掌权者的表演和变脸,煤矿发生伤亡,县长和赵金丰长期勾结,互相遮掩隐瞒真实死亡人数,让自己小舅子和律师设局,诬告矿难家属敲诈。
导演自述“力所能及”的地方,最直接就体现在了这里,尽管没办法继续去挖掘深度,但电影还是穿插了空间和缺口,让我们有机会去补足其中的黑暗,比如上面来调查的人提到,他们煤矿「每年」上报的矿工死亡数字都「刚好」在重大事故伤亡线之下。
我想我们都可以想象到,在王长海出现之前,这套血腥残酷、压榨劳工的体系一直都是如此运转的,莱茵县不过是最小化的官场缩影,王长海的揭露和报复只是一次例外,也只能是无法奢求的例外。
电影没有止步于绝望,而是继续从更本质的层面,讨论人类与权力的关系。
县长等人看似是权力链条的得益者,又实际都是被异化的受困者。
这一方面体现在,电影不断强调各个人物为了达成目的,让这套表演性质的权力链条成立且长久存在,所有人都在荒诞地付出同等的努力,折辱下层人同时又被更上层人折辱,包括掌权者自己,因为只要认同权力这一虚无弥散的理念,就永远存在位阶次序,存在循环。
编剧不断切换视角,让我们同时看到他们对权力的享受,以及被权力的操控和异化,县长小舅子会在王长海面前摆谱,也要忍受被县长张口闭口地骂。赵金丰会为了彰显权力,让王长海带自己的女人在夜空飞,又不得不在自己父亲面前示弱哀求,三两句之间被剥夺掌控集团的权力。
另一方面,又让超英去利用权力链条,让他们自食恶果。
电影另一个很妙的处理也在这里,把超英始终作为抽离人群的符号来用,不会让他们完全陷入救人类的宏伟理念之中,自始自终只是借由王长海等人,对表演和权力本身,进行彻底的讽刺和消解。
县长曾积极在举着手机的群众面前表演,对王长海说着“如果百姓和我只能救一个,你必须救百姓”的场面话,在坍塌事故发生时,王长海利用自己的能力,按照他所说的,选了百姓。
王长海还在事故报告会上,假装痛心疾首,把县长的死包装成了为民奉献。
这些设计既没有导向泄愤,也没有导向煽情,显然片子里的民众和观众在认知上有着奇异的统一,都很清楚县长的品行,都厌烦官场的虚伪和压迫,同样,我们也都很清楚权力系统难以被推翻,所以,所谓的正义,也只能通过解构权力自身,通过对体系的反向利用,去间接实现。
让表演服务于表演,让权力者的语言成为权力者的挽歌。
这种做法可能不属于常规意义的狠和爽,但又的确做到了现实逻辑下少有的尖锐,因为它实际表达的是,不存在青天大老爷,不存在可以颠覆结构的外部力量,包括超英本身也只是为民发声的符号。
看到最后,我很难不去想,比起苛责它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更好,我更担心像这样敢说敢拍的片,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