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劳斯论历史的终结 | 黑格尔《历史哲学》讲疏

导言

1965 年冬，列奥·施特劳斯在芝加哥大学开设了一门有关黑格尔《历史哲学》的课程。这是他第二次开这门课程——第一次是在1958 年秋。但是 1958 年课程的录音带并没有保存下来，且其原始讲疏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完整。不过 1965 年课程的录音保留了下来，因此重现一份相对完整的课程讲疏成为可能。本书就是 1965 年课程的讲疏，并在需要的地方将 1958 年讲疏的段落补充在注释中。

我们能够接触到这些课程是非常幸运的。黑格尔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施特劳斯在其学术生涯中未曾详细论述过的伟大哲学家之一。当然，在施特劳斯已发表的作品中有大量对黑格尔的提及，其中一些内容还非常引人入胜。但黑格尔往往被施特劳斯当作其构建的现代政治哲学史与历史主义起源学说中的一环（就像多米诺骨牌中的一块）。他于芝加哥大学讲授的这些课程，则反映出施特劳斯对黑格尔更为深入的研究，以及他对这位伟大的 19 世纪思想家抱有惊人的认同。

在开始讨论这些课程内容之前，我想先简要梳理一下施特劳斯在其已发表作品中对黑格尔的论述。黑格尔的名字出现在施特劳斯的著作时，有如下三个主要语境：20 世纪 30 年代他对霍布斯的研究；他与亚历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就《论僭政》（On Tyranny）的争论；以及他有关现代政治哲学“三次浪潮”的论述。让我先从霍布斯—黑格尔的关联开始。

20 世纪 30 年代，施特劳斯深入钻研霍布斯的政治哲学。这不仅体现在他 1936 年出版的著作《霍布斯的政治哲学》（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Hobbes）中，也反映在一些当时尚未发表的关于霍布斯的文章里，这些文章后来被收录进了施特劳斯《全集》（Gesammelte Schriften），近来已译成英文。众所周知，施特劳斯对霍布斯的兴趣源于如下想法，即以批判性的和重启古今之争的目的来探究现代政治哲学的根源。作为该研究的组成部分，施特劳斯似乎打算展开一项霍布斯和黑格尔的比较研究。这一写作意图表露于施特劳斯关于霍布斯的那部著作的一个脚注中，他写道：“科耶夫和笔者打算就霍布斯与黑格尔的关联展开详细的探究。”

这个脚注的语境，是霍布斯的恐惧暴力死亡的原则和黑格尔在主奴辩证法中有关自我意识起源论述之间的比较。施特劳斯认为，在霍布斯这里对暴力死亡的恐惧在现代道德和政治哲学中扮演的角色，与笛卡尔笔下彻底怀疑在现代形而上学中发挥的作用一样，都具有基础 性地位。与彻底怀疑类似，对暴力死亡的恐惧同样源于对自然的不信任而非心怀感激的接受，这就导向了一种积极掌控自然的努力而非仅仅是对自然的沉思。在施特劳斯看来，当黑格尔将自我意识的起源锚定于奴隶与主人在生死斗争中对暴力死亡的恐惧时，他也赞同如上基本立场。无论是霍布斯还是黑格尔，他们都认为市民阶级的道德完全根植于对暴力死亡的恐惧，这种恐惧能够抑制虚荣（vanity-quelling）。

施特劳斯在黑格尔和霍布斯之间构建的另一个关联，涉及霍布斯在翻译修昔底德时的历史转向。施特劳斯认为，这一历史转向源于霍布斯对道德准则应用的兴趣。理性自身无法使得人类服从道德规范；因此需要历史实例来使得人们更加易于服从规范。在施特劳斯眼中，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完全建立在同样的对理性无能为力的深信以及对服从的道德的拒绝之上。从霍布斯到黑格尔，如何应用道德规范并确保最佳政体的实现成为现代政治哲学的核心。

但就如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样，施特劳斯和科耶夫并没有完成他们计划中的有关霍布斯和黑格尔的比较研究。不过他们在《霍布斯的政治哲学》出版将近二十年后，一起合作了一部著作，它使得施特劳斯能够更充分地探讨黑格尔哲学，或至少是探讨科耶夫对黑格尔的独特诠释。《论僭政》（1954）源自施特劳斯对色诺芬短篇对话《希耶罗》（Hiero）的评注。施特劳斯通过这一对话来展示色诺芬如何借助一种具备社会责任的修辞学而使得他能够向一小群哲学家揭示某些真理的同时，又瞒过大多数普通民众。他指出，这种修辞学“建立在如下预设之上，即对真理的坚定追求与社会所需之间存在着一种错位”。这一预设也与该对话的旨趣紧密相关：对比政治生活与哲学生活这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通过对照智者的自足与政治统治者对爱的需求来彰显哲学生活的优先性。

上述这种哲学与政治、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彻底分离，正是科耶夫在回应施特劳斯时所提出的批评。他指出，哲学家在积极影响政治现实并推动构成黑格尔式历史终点或目标的“普遍和均质国家”的出现中，发挥着重要作用。科耶夫拒绝在他看来属于“伊壁鸠鲁式的”施特劳斯的哲学生活理念，也即哲学生活隔绝于社会并致力于追求纯粹的理论真理。这种理念立足于如下有关存在的“有神论”立场，即存在是永恒不变的且永远与自身同一。但是一旦我们接受黑格尔彻底的“无神论”主张，即“存在自身从本质上来说是暂时的”，那么上述讲法就不再站得住脚了。此时哲学家为了揭示存在，就必须逃离“花园中的与世隔绝”而“介入历史之中”。他确立其真理的唯一方法便是通过“社会与历史的检验”。若像施特劳斯提议的那样，哲学家退回到隐居生活，就会不可避免地滑入唯我论。

【内容简介】

1965年冬天，列奥·施特劳斯在芝加哥大学开设了一门关于黑格尔的课程。虽然施特劳斯既不认为自己是黑格尔主义者，也没有对黑格尔进行过系统性的著述，但他在不少研究中都涉及黑格尔的思想。例如，在对霍布斯的研究中，在与科耶夫关于《论僭政》的争论中，以及在他提出的“现代政治哲学的三次浪潮”概念中，施特劳斯都留下了与黑格尔相关的思考。

本书重建了这门1965年的黑格尔课程，并在需要的地方补充以1958年课程的记录片段。在本讲疏中，施特劳斯主要聚焦于《历史哲学》，认为这一讲演录比黑格尔的著作更为易读，且从中能发现其全部政治哲学的历史母体。他在解读黑格尔的过程中，继续推进他一贯的研究，即揭示现代哲学与古代思想的关联，并探讨现代政治理论的发展与局限。

本书除收录相对完整的课堂实录外，还附有详细的注释，为读者提供了必要的背景信息与阐释。

【作者】

列奥·施特劳斯，出生于德国的犹太人，曾就读于汉堡大学，1921年获哲学博士学位，1925至1932年，任职于柏林犹太研究学院。1938年移居美国，1938至1949年任教于纽约新社会研究院，1949至1968年任教于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系。1973年10月18日去世。

列奥·施特劳斯被认为是20世纪极其深刻的思想家。他对经典文本的细致阅读与阐释方法，构成了20世纪解释学的一个重要发展；他的全部政治哲学研究致力于检讨西方文明的总体进程，强调重新开启古今之争，并由此审视当代思想的种种潮流。

【译者】

赵英男，同济大学法学院助理教授，中国政法大学法学博士后，北京大学法学博士、学士，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人文访问学者，研究方向为比较法和西方法哲学。

【目录】

列奥·施特劳斯讲疏整理规划 /1

编者按 /5

列奥·施特劳斯 1965 年黑格尔《历史哲学》课程讲疏导言 /7

第 1 讲 绪论 /27

第 2 讲 历史中的理性与精神的性质 /54

第 3 讲 精神在世界历史中的实现 /84

第 4 讲 历史理解与民族精神 /116

第 5 讲 非洲与中国 /148

第 6 讲 中国（续）和印度 /180

第 7 讲 印度（续）和波斯 /213

第 8 讲 腓尼基、犹地亚与埃及 /241

第 9 讲 希腊世界 /271

第 10 讲 希腊世界（续） /300

第 11 讲 希腊世界（续）和罗马世界 /329

第 12 讲 罗马世界（续）和基督教的降临 /355

第 13 讲 间奏：历史哲学这个概念 /390

第14 讲 中世纪 /412

第 15 讲 中世纪（续） /440

第 16 讲 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 /469

注释 /502

索引 /538

译者附录 I：黑格尔哲学术语简要指南 /566

译者附录 II：黑格尔年表 /576

译者附录 III：黑格尔《历史哲学》课程与出版概况 /579

译后记 /5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