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党争起因新探
“钦定逆案”入案人员主要包括三部分,其一为万历中后期齐楚浙昆宣各党中与东林为敌,在天启初期和东林相争后与魏忠贤结合者,或者天启后期为魏忠贤及其党羽起复以对付东林者,如王绍徽、徐大化、徐兆魁、邵辅忠、姚宗文、徐绍吉、亓诗教、赵兴邦、乔应甲、刘廷元等人[1]。因此要探究阉党的形成过程,首先必须追溯到万历中后期的党争。
一 万历党争起因研究概述
一般认为明朝的党争始于万历时期,“国朝自万历以前未有党名”[2],“有明万历间党目起”[3]。但这只是说万历时期的党争已明显地分化为不同的阵营,且政治纷争的规模、程度和影响都超过以往,并不能就此认为明朝到万历时才开始出现党争。实际上,官员出于各种动机和目的而拉帮结派相互争斗的现象,在任何朝代的任何时候都可能存在。
关于万历党争的起因问题,学界以往也有所研究。如台湾学者林丽月先生《阁部冲突与明万历朝的党争》一文,对明代内阁与吏部权力消长的基本过程进行了考察,认为万历时期两者围绕权力分配的冲突,是产生党争的重要原因。[4]更多人则试图从明代内阁制度的嬗变上寻找原因,如何平立《明代内阁与朋党关系略论》、朱子彦《论明代的内阁与党争》、刘晋华《明代内阁制度与党争》。[5]
以上研究都强调万历时期阁权不断膨胀,如林丽月先生上文说:“申时行、王锡爵、沈一贯步其(指张居正——笔者按)后尘,交结中官,专断朝政”,内阁权势熏灼,与吏部矛盾尖锐,官员对两者各有依违,从而引发党争。但实际上自首辅张居正死后,明代的阁权也逐渐式微,“自江陵(指张居正——笔者按)罹祸而惩噎委辔,纶扉始轻”[6]。之后的阁臣悸于万历帝亲操政柄后对张居正的严酷清算,多“依阿自守”,“循默避事”[7]。崇祯时期的阁臣黄景《国史唯疑》中的一段文字,颇能反映万历一朝张居正之后阁臣的这种心态:
或举江陵勋绩为当时对症药者。叶文忠(指阁臣叶向高——笔者按)曰:“上所为疑群臣,正鉴初年江陵专制擅权,浸淫至是耳。令江陵在,凛凛救过不暇,何勋绩之有?”李文节(指阁臣李廷机——笔者按)亦云:“江陵信对症,其如上之不冲年何?”[8]
阁臣上要应付已长大成人、猜疑心重的皇帝,下要驾驭百官,处在两者的夹缝中境遇艰难,明末的陈子龙说:
自江陵得罪,而政体始变。上不能无以擅权市恩之意重疑其下,而为政者务于矫前人之失,每阳为推远权势以释上疑,而时时能因人主之喜怒小为转移以示重于下。于是下疑辅臣者愈深,责辅臣者愈重,至于揣摹摘觖,舛午胶戾。[9]
而身在其中的阁臣最得个中滋味,如叶向高在万历时期说:
窃意群情方哄之时,且宜镇之以静,示之以包容,俟其曲直既明,成败自判,如摧枯毁齿,因其自然,则可以不伤。而谈者又责其怯懦畏事,不知以如此之阁臣,事如此之英主,天颜隔千九阍,事权操于六部,而欲用一手一足之力,尽厌天下之人心,窃恐皋夔稷契而在,亦有所不能也。[10]
其天启初期再次出任首辅后,仍然抱怨阁臣肩负重大责任,却无相应之权力:“国家革中书省,政事尽归六部,今之阁臣与古之宰相,其委任权力相去何啻天渊,而中外咎责丛集一身”[11]。张居正死后,万历帝对他的严酷清算,以及由此引起的对大臣擅权的猜忌,使之后的阁臣都害怕重蹈覆辙,不敢造次。
具体从阁臣与以言官为主的“言路”势力的相争来看,阁臣也处于弱势的地位。日本学者小野和子先生将万历时期的朋党划分为所谓的“内阁派”和“反内阁派”,这被林丽月先生发展为“阿内阁派”和“附吏部派”[12]。他们的这一观点应主要依据张廷玉《明史·赵用贤传》的有关记载,该传评述张居正死后言路势力要么比附内阁,要么与之相抗,以此“分曹为朋”:
明至中叶以后,建言者分曹为朋,率视阁臣为进退。依阿取宠则与之比,反是则争。比者不容于清议,而争则名高。故其时端揆之地,遂为抨击之丛,而国是淆矣。[13]
但由此也可看出此时与内阁相抗者,已能获得士林清议的高评,而内阁则成为“抨击之丛”。到了万历后期言路势力更加膨胀,几至操纵政局,而内阁则完全为其所挟制。如万斯同《明史·夏嘉遇传》谓:
神宗久倦勤,而方从哲独柄国,碌碌充位,帝于中外章奏悉留中,无所处分。惟言路一攻,则其人自去,不待诏旨也。以故台谏之势,积重不返,有齐、楚、浙三方鼎峙之名。齐为给事中亓诗教、周永春,御史韩浚。楚为给事中官应震、吴亮嗣。浙则给事中姚宗文、御史刘廷元。而汤宾尹辈阴为之主,号为“当关虎豹”,放废天下清流殆尽。其党给事中赵兴邦、张延登、徐绍吉、商周祚,御史骆骎曾、过庭训、房壮丽、牟志夔、唐世济、全汝谐、彭宗孟、田生金、李徵仪、董元儒、李嵩辈与相倡和,务以攻东林排异己为事。其时考选久稽,屡趣不下,言路曾无几人,盘踞益坚,后进当入为台谏者,诸党人必钩致之门下,由是其党愈固,当事大臣莫敢撄其锋。而诗教为从哲门生,吏部尚书赵焕耄而暗,又诗教乡人。两人一从其指挥,以故诗教势尤张。[14]
万历帝怠政,缺官不补,章奏留中,内阁长期只有方从哲一人,“言路”也长期为几人所把持。言路攻击官员,由于得不到皇帝的裁断,被攻击的人往往会依照常规和表明自己的气节而离去,言路俨然已控制官员的进退。“台谏之势,积重不返”,形成齐楚浙昆宣等朋党与东林相争的局面,又不断吸纳“后进当入为台谏者”,即使内阁首辅、吏部尚书都受其控制。万氏《明史》卷354《刘廷元传》所载一事很能反映当时言路之横:朝廷召宣大总督涂宗浚为兵部尚书,刘廷元两疏反对,涂最终不敢履任。万氏由此感叹“大僚非其气类者不得安其位,由是天下大权尽归言路。”[15]小野和子、林丽月两位先生认为万历时期内阁权力不断膨胀,由此引起官员对内阁或者比附,或者抗争,因而形成相互对立的两个朋党;但是她们没有注意到在政治斗争中内阁是处于弱势地位,到万历后期内阁有时甚至被架空。
今人一般多是同情言路而批评内阁,往往站在言路的立场上,而内阁的处境及其言论则被忽视。一些学者对当时言路的兴起及其言论予以各种高评,如小野和子先生将东林派“开通言路”的政治主张,与清末的变法运动、孙文“三民主义”中的民权主义联系起来[16];冯天瑜先生、谢贵安先生也说:“东林党议政为黄宗羲等新民本代表人物提供了直接思想来源”,“新民本思想家与东林党有着密切的渊源关系,部分东林党人在抗议君主极端专制的斗争中,成长为新民本思想家”[17]。张廷玉《明史》说:“海内建言废锢诸臣,咸以东林为归”[18],因此东林也可视作言路势力的代表,小野和子先生的《明季党社考——东林党与复社》即是这样来考察东林的。而实际上阁臣也有自己的苦衷,如叶向高说:“阁臣与廷臣所处不同,廷臣主发奸,不愤激则不尽情;阁臣主平章,若附和反致偾事”[19],阁臣与廷臣的职掌不同,所以两者的政治表现也有异。钱谦益为阁臣申时行在“国本”之争中的所为辩护说:“神庙时储位未安,文定(指申时行——笔者按)从容调护,谊不得如疏贱小臣咋呼欢鸣,激聒上怒。言者不察,讹为将顺。流传膏饰,久而滋甚”[20],这可以视为是对叶向高所说的诠释。有一例很能说明阁臣与言官的不同。东林党人邹元标万历时期因上疏言事两次被黜谪,泰昌时期起复为刑部侍郎,改而主张“和衷”,他解释自己前后不同的原因说:“大臣与言官异,风采卓绝,言官事也;大臣非大利害,即当护持国体,可如少年悻动耶!”[21]阁臣作为“大臣”,为“护持国体”,难免有一些隐忍包涵的举动。
综上所述,以往以内阁为中心来探讨万历党争的起因问题,是值得商榷的。
二 万历党争兴起原因的新线索——言路势力的发展
上文已提到张居正死后言路势力逐渐兴起,至万历后期甚至发展到主宰政局的程度,形成了齐楚浙等朋党,而内阁也受其操纵。这实际上提出了另外一条探讨万历党争兴起原因的线索,即言路势力的发展演变。[22]
明朝祖制允许臣民上书言事,“按祖训,大小官员并百官技艺之人,应有可言之事,许直至御前奏闻,其言当理,即付所司施行,诸衙门毋得阻滞,违者即同奸论。所以广耳目、防壅蔽,而通下情也”[23]。这一措施在明朝前期曾取得较好的成效:
明自太祖开基,广辟言路。中外臣僚,建言不拘所职。草野微贱,奏章咸得上闻。沿及宣、英,流风未替。虽升平日久,堂陛深严,而逢掖布衣,刀笔掾史,抱关之冗吏,荷戈之戍卒,朝陈封事,夕达帝阍。采纳者荣显其身,报罢者亦不之罪。若仁宗之复弋谦朝参,引咎自责,即悬鞀设铎,复何以加。以此为招,宜乎慷慨发愤之徒扼腕而谈世务也。[24]
但到了明朝中后期,它的弊端也逐渐暴露出来。赵翼《廿二史札记》卷35“明言路习气先后不同”条,总结了明代不同时期言路习气的变化情况。他认为从洪武至嘉靖时期,“建言者多出好恶之公,辨是非之正,不尽以矫激相尚也”,“出死力以争朝廷之得失,究不可及也”,言路呈良性发展态势。而万历时期是明代言路习气的分界线,此后以至明末,言路之势由萎靡不振到逐渐膨胀,终至各立门户,结党相争,迄于国亡。他说:万历初期张居正执政,“操下如束湿,异己者辄斥去之,科道皆望风而靡”,此时的言路处于被打压的境地。张居正死后,继为首辅的申时行等人,“务反居正所为,以和厚接物,于是言路之势又张。……而阁臣与言路遂成水火。万历末年,帝怠于政事,章奏一概不省,廷臣益务为危言激论,以自标异。于是部党林立,另成一门户攻击之局,此言路之又一变也”。及至天启时期太监魏忠贤势盛,言路多与其勾结,“而科道转为其鹰犬”,“今则权珰反藉言官为报复,言官又借权珰为声势,此言路之又一变而风斯下矣”。“崇祯帝登极,阉党虽尽除,而各立门户,互攻争胜之习,则已牢不可破,是非蜂起,叫呶蹲沓,以至于亡。”很明显,赵翼认为言路势力在万历时期的演变,导致了党争的发生,“万历末年……于是部党林立,另成一门户攻击之局,此言路之又一变也”[25]。
赵翼指出张居正执政时,“科道皆望风而靡”[26],待其死后,“言路之势又张”。而言路势力得以抬头,主要是因为得到万历帝的扶持。为报宿怨,万历帝支持李植、羊可立等言官攻击冯保、张居正及其阵营人员,掀起批张风潮。万历帝因愤恨张居正所为而对阁臣擅权的猜忌,也使继为首辅的申时行等人“务反居正所为,以和厚接物”。如申时行就曾说:“臣等才薄望轻,因鉴人前覆辙,一应事体,上则禀皇上之独断,下则付外廷之公论,所以不敢擅自主张。”[27]叶向高也说:
今日之壅隔,其受病甚深,由来甚久。盖当主上冲年,江陵为政,一切政事,不相关白,至于起居食息,皆不自由。上心积愤不堪,深恶臣下之操权矣。代者窥见此意,曲为将顺,后来相沿,无所救正。[28]
而阁权的式微也使言路失去昔日的控驭而逐渐舒张,“于是言路之势又张”。
万历帝掀起的批张风潮,虽然满足了他的报复心理,但后来对张居正的清算渐趋高涨,甚至超出他的初衷。虽然这场清算运动,最后因为万历帝处分有关言官而逐渐冷却,[29]但言路势力逐渐兴起的势头却不可遏止。
言路势力的兴起有利有弊。正如张廷玉《明史》评述以上李植、江东之等人的批张运动时所说:“李植、江东之诸人,风节自许,矫首抗俗,意气横厉,抵排群枉,迹不违乎正。而质之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之义,不能无疚心焉。”[30]即是说,他们在批张时公义和私心夹杂,这也是以后言路普遍存在的问题,而且相比较而言,其显现出的弊端更为突出。如钱穆先生即对此论述道:“明自正德、嘉靖以后,群臣言事渐尚意气。至万历末,怠于政事,章奏一概不省,廷臣益务为危言激论自标异。明末以廷议误国,事不胜举。”[31]
当时“建言成风”,如阁臣王锡爵说诸臣:“近乃创为一种风尚,以为普天之下除却建言之臣,别无人品”[32]。其中因公陈言,切中时弊者固然很多,但是空发议论,借言求名的也不少。[33]如时人梅之焕说:“言官舍国事而争时局,部曹舍职掌而建空言,全天下尽为一虚套子所束缚。”[34]而且“建言”的内容不少也是鄙言琐语,荒诞不经,“谑浪鄙言,每污尺牍;帷闼秽行,亦滥惠文”,“鄙俚之谈参之白简,戏谑之语达之紫宸”[35]。一些官员建言是别有所图,如当时的阁臣许国曾批评说:“迩来建言成风,可要名,可躐秩,又可掩过,故人竟趋之为捷径,此风既成,莫可救止。”[36]首辅沈一贯的门生张邦纪,也感慨当时的不少建言都不得其法,因而引起君臣上下的否隔:
夫言非难也。苟不关天下国家之大计,尝试而漫言之;即关天下国家大计,而徒以意气恐吓于人主之前,无论其济与不济。下言津津,上听默默;下言娓娓,上听轰轰,如是而安取于言哉![37]
而且这种风气逐渐走向极端,如叶向高曾谓:“朝廷之处分愈重,则言者之声名愈高,名归臣下则过必归朝廷”[38],建言者刻意与朝廷对立,朝廷如对其施加处分,反倒会使其获得好的名声,即所谓“受斥者身去而名益高”[39]。越是与朝廷对立,越是因此受到严重的处分,就越是有人汲汲于此,如阁臣于慎行说:“近世士大夫以气节相高,不恤生死,往往视廷杖、戍遣为登仙之路。一遭斥谪,意气扬扬,目上趾高,傲视一世,正所谓意气有加也”[40]。而有些官员这么做,并不是真正出于气节,只不过是以此为手段谋取利益。时人沈德符将正德、嘉靖时期的官员王思连续两次进言而被杖死,与万历时期的情形进行对比,不禁慨叹今不如昔:“今建言之臣,一承谪贬便自名气节,比还朝声势赫奕,坐要显宦,孰肯再蹈不测之渊哉。”[41]有些言官对人对己奉行双重标准:“至于科道,人号为抹布,言只要他人净,不管自己污名。”[42]对于明末的这一风气,清初统治者也有所洞察,曾以此申诫群臣道:
明季诸臣窃名誉,贪货利,树党与,肆排挤,以欺罔为固然,以奸佞为得计,任意交章,烦渎主听,使其主心志眩惑,用人行政,颠倒混淆,以致寇起民离,祸乱莫救。覆辙在前,后人炯鉴。[43]
正因为如此,研究者对当时的这种借言求名的风气也不乏批评。如近人王桐龄先生说:
明季士大夫好以意气用事。对于君主及宰相之举动,督责太严,丝毫不相假借。朝廷有大事起,不能酌理准情,婉言规劝,动辄呼朋引类,明目张胆,喧呼聒噪以争之。彰君主之失,明己之直。使君主老羞成怒,无转圜之余地。图博一己之名,而于国事毫无裨益。[44]
孟森先生称万历十年(1582)张居正死后至四十六年清兵攻克抚顺一段时间为“醉梦之期”,并认为它是由言路所激成的:
万历间言官封奏,抗直之声满天下。实则不达御前,矫激以取名者,于执政列卿诋毁无所不至,而并不得祸,徒腾布于听闻之间,使被论者愧愤求去,而无真是非可言,此醉梦之局所由成也。[45]
苗棣先生也说:“一些后进小臣如能切谏激怒皇帝并遭到廷杖处分,立刻就可以名满天下,成为忠臣的典范,不论他对皇帝的攻击是否正确,是否有道理。”[46]周明初先生更是将当时的建言之举都归结为“徼名心态”使然。[47]这个论断或许过于绝对,但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实情。冷东先生对万历时期官员危言危行求名的习气,也有所论述。[48]蔡明伦先生对明代的言官进行了较系统的研究,认为万历时期的言路竞起批判皇帝,“士风日下、部分言官沽名钓誉”是其原因之一[49]。
如上所述,万历帝的扶持导致了言路势力的复兴和发展。但复兴后的言路势力大有目空一切的架势,甚至常常把皇帝也作为攻击的对象,更重要的是他们不顾一切的建言之举,往往能够得到社会舆论尤其是士林清议的同情和共鸣,这反倒使皇帝常常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对其加以处分,正好满足了其求名的本意,自己却落得骂名;不予理会,又实在不堪忍受。而且这种风气已然形成,正如上述阁臣王锡爵、许国所说的“创为一种风尚”,“此风既成,莫可救止”,不会因为皇帝处分几个言官就罢息。
三 万历皇帝的怠政
万历帝因为对言路的失控而逐渐厌薄其“渎扰”,以至于采用怠政的方式与之相抗,而这直接导致了党争的发生。
关于万历帝怠政的原因,历来说法不一。[50]而笔者认为主要是万历帝自身的性格,以及这种性格与当时言路的尖锐矛盾使然。万历帝多疑猜忌,刚愎自用,耻为臣下所挟制。如其对张居正的清算、在“国本”问题上一再与群臣相抗等事情,均能表现出这一性格。再如万历十六年二月,万历帝传谕阁臣经筵停讲《贞观政要》,并贬斥唐代著名的谏臣魏徵说:“忘君事仇,大节已亏,纵有善言,亦是虚饰,何足采择”[51],由此也可以窥见他的这一性格及其对进言者的态度。万历帝“雅不喜言官”[52],“不喜激聒”[53],曾一再表露对官员为求名进言的反感。如万历十八年他曾因星变斥责言官“讪上要直”:
汝等于常时每每归过于上,市恩取誉。辄屡借风闻之语,讪上要直,鬻货欺君,嗜利不轨,汝等何独无言,好生可恶。且汝等不闻,“宫中府中事皆一体”之语乎?何每每以搜扬君恶,沽名速迁为?[54]
阁臣于慎行也说:“今上在御日久,习知人情,每见台谏条陈,即曰:‘此套子也。’即有直言激切,指斥乘舆,有时全不动怒,曰:‘此不过欲沽名尔,若重处之,适以成其名。’卷而封之。”[55]由严厉斥责变为“全不动怒”,其对进言者的这种反感情绪走向极端,便导致了他的怠政。
万历帝怠政的主要表现之一是章奏留中,就是被言路所激而致,“言官既多,攻击纷起。帝心厌之,章悉留中”[56]。对一部分建言者反感至极,又苦于无法遏止,使万历帝不加区分地对一切建言者,都采取了不予理睬的态度。张廷玉《明史》指出这一做法的危害说:
(建言者)深结戚畹近侍,威制大僚,日事请寄,广纳贿遗。亵衣小车,游市肆,狎比娼优。或就饮商贾之家,流连山人之室,身则鬼蜮,反诬他人。此盖明欺至尊不览章奏,大臣柔弱无为,故猖狂恣肆,至于此根。[57]
没有了皇帝的裁断,一些品行有亏的官员,更可以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地诬陷排挤他人。而且章奏留中又更加助长了言路势力的恶性膨胀,“迨神庙倦勤,而舌战笔争,言路始炽”[58]。“留中弊至此,至养成言路骄蹇,亦惟此时为然。”[59]言路操纵政局,把持人事大权,东林党人赵南星说:“万历末年皇祖深居,政不在上,而在台省。强有力者,操六卿宰相之权,以作威福,总货宝。封疆大吏,关外将军,皆其荐引。”[60]近人王桐龄先生也指出言路利用万历帝章奏留中,任意操纵官员的进退:“自帝倦勤,内外章奏皆留中不发,惟言路一攻,则其人自去,以故台谏之势积重不返。一人稍异议,辄群起逐之。大僚非其党,不得安于位,天下号为当关虎豹。”[61]
言路的肆言无忌与皇帝的怠政交相恶化,形成恶性循环,叶向高说:
又圣明深居日久,更防太阿旁落,臣下一言一动,皆以为窃权、为市恩。而士大夫日逐所争,阁部日逐所讲,无非官爵一事。上洞见其情,操之愈急。故虽千言万语,而卒不能入也。且如枚卜事,上本不欲速行,而言者又张皇其辞,以为大物。北人与南人争,外衙门与内衙门争,内衙门又自为争。即其人不争,而附丽推戴者又为之争。人各有心,众各有欲,累牍连章,烦渎天听,如此则安能而不厌,安得而乐从乎![62]
这种局面发展到万历后期,言路势力遂把持政治,分门别户,终至酿成党争。
门户之祸,起自万历。人主心厌言官,一切不理;言官知讥切政府必不掇祸,而可耸外间之听,以示威于政府,政府亦无制裁言官之术,则视其声势最盛者而依倚之。于是言官各立门户以相角,门户中取得胜势,而政权即随之,此朋党所由炽也。[63]
万历帝怠政的另一主要表现是缺官不补。[64]叶向高曾揣摩其心迹说:“其一必谓官不必备,年来悬缺许多,亦未至废事”,“其一必谓诸臣皆希图荣宠,自为身谋,甚者至相争相讦,此辈一用,必复多事,故为此以摧抑之”[65]。既然官员们总是无端建言渎扰,倒不如让其职位长期空缺,这是万历帝对言路反感,而采取的另一极端应对方法。叶向高极言这一做法的危害道:“今日国家之事虽百孔千疮,而其根源窍系所在,实在于大僚之不补。大僚者,皇上之股肱,所与共图化理而领率群工以成明祚之治者也”,“自顷年大僚不补,列署空虚,至有经年累岁不入衙门,于是凡百臣僚皆怀苟且之心,日成偷堕之习,以歌呼宴饮为职业,以谈说是非为品格。官常尽坏,国宪荡如,盖较之昔人所称泄泄沓沓之病,殆有甚焉!”[66]如上述章奏留中一样,万历帝对官僚机构长期缺官不补,也犯了严重以偏概全的错误,因为毕竟仍有很多官员是黜虚务实的,国家的很多政务也有赖于他们的处理。万历帝此举极大地败坏了官场风气,政治也日益腐败,而言路的权势却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更加显赫,“时帝厌恶言官,有缺不补,六垣常不过十人,以故言路权益重”[67]。而且缺官不补更是直接加剧了党争,“当是时,帝在位日久,倦勤,朝事多废弛,大僚或空署,士大夫推择迁转之命往往不下,上下乖隔甚,廷臣中党争渐成”[68]。
综上所述,万历帝掀起的批张运动导致了言路势力的兴起,而其后来又因为对言路失控而采用怠政的方式与之对抗,这更助长了言路势力的恶性膨胀,及至其掌握政局,分门别户,酿成党争。
[1]万斯同:《明史》卷354《徐兆魁传》,第274—275页。
[2]夏允彝:《幸存录》“门户大略”条,见留云居士辑《明季稗史初编》卷14,上海书店1988年版,第287页。
[3]赵吉士:《续表忠记》卷1《顾端文公传》,周骏富辑:《明代传记丛刊》,台湾明文书局1991年影印本,第64册,第485页。
[4]《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报》1982年第10期。
[5]分见《上海大学学报》1986年第3—4期;《社会科学战线》1996年第1期;《社科纵横》2003年第6期。
[6]吴嶽:《清流摘镜》卷1《党祸根源》,《四库禁毁书丛刊补编》,北京出版社2005年影印本,第17册,第585页。
[7]张廷玉:《明史》卷218《赞语》,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5768页。
[8]黄景昉:《国史唯疑》卷11,陈士楷等点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17页。
[9]陈子龙:《安雅堂稿》卷2《太保朱文懿公奏议·序》,《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集部,第1387册,第680页。周明初《晚明士人心态及文学个案》一书对张居正之后的历任阁臣在“依阿心态”下,依违于皇帝和群臣之间的种种表现,有较为详尽的论述(东方出版社1997年版,第61—74页)。
[10]叶向高:《答刘云峤》,见陈子龙等《明经世文编》卷461,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5049页。
[11]《明熹宗实录》卷21,天启二年四月乙酉,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6年校印本,第1071页。
[12]林丽月:《阁部冲突与明万历朝的党争》,《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报》1982年第10期。
[13]张廷玉:《明史》卷230《传赞》,中华书局1974年标点本,第6027页。
[14]万斯同:《明史》卷341《夏嘉遇传》,《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史部,330册,第122页。张廷玉《明史》卷236《夏嘉遇传》与之基本相同(中华书局1974年标点本,第6161页)。
[15]万斯同:《明史》卷354《刘廷元传》,第275页。另外,该传所载五党人员与《夏嘉遇传》又有所不同,其中所列毛一鹭、房壮丽、牟志奎、潘汝祯四人后来都入逆案。
[16]小野和子:《明季党社考——东林党与复社》,李庆等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序》、第134—136页。
[17]冯天瑜、谢贵安:《解构专制——明末清初“新民本”思想研究》,湖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8页。
[18]张廷玉:《明史》卷236《于玉立传》,中华书局1974年标点本,第6158页。
[19]赵吉士:《续表忠记》卷2《叶文忠公传》,周骏富辑:《明代传记丛刊》,台湾明文书局1991年影印本,第64册,第615页。
[20]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65《资政大夫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申公神道碑铭》,《四部丛刊初编》,上海书店1989年版,第346册,第724页。
[21]张廷玉:《明史》卷243《邹元标传》,第6301—6304页。
[22]天启时已有官员这样认为:“向来门户亦因言官议论混淆所致。”《明熹宗实录》卷26,天启二年九月庚子,第1303页。
[23]申时行等:《大明会典》卷80“建言”条,第459页。
[24]张廷玉:《明史》卷164《传赞》,第4461页。
[25]赵翼:《廿二史札记》卷35“明言路习气先后不同”条,王树民校证,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803—806页。而据张廷玉《明史》卷215《传赞》:“世宗之世,门户渐开。若言路者,各有所主,故其时不患其不言,患其言之冗漫无当,与其心之不能无私,言愈多而国是愈益淆乱也”(第5690页),则嘉靖时言路就已产生弊端并酿成党争。
[26]小野和子先生《明季党社考——东林党与复社》指出张居正通过考成法压制言路(第7—10页)。
[27]《明神宗实录》卷219,万历十八年正月甲辰,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年校印本,第4100页。
[28]叶向高:《答刘云峤》,见陈子龙等《明经世文编》卷461,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5049页。
[29]李植、江东之、羊可立等人的罢斥,可参见樊树志《晚明史(1573—1644年)》(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421—423页)。樊先生字里行间也对该时期的言官举动不满,并认为其导致了党争的发生(第415页)。
[30]张廷玉:《明史》卷236《传赞》,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6163页。
[31]钱穆:《国史大纲》,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698页。
[32]《明神宗实录》卷164,万历十三年八月己酉,第2987页。
[33]言路借言求名的现象在前朝也存在,至万历时期尤为严重。如弘治时期的官员夏鍭曾说:“言无流窜之祸则不足以彰其誉,有窜徙之苦则愈足以见其难。罪愈重而名愈高,言者之得罪,虽今日之苦,亦后时之利,但非人主之福耳。”(张萱:《西园闻见录》卷93《建言上》,《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子部,第1170册,第183页)。
[34]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73《梅长公传》,《四部丛刊初编》,上海书店1989年版,集部,第347册,第794页。梅之焕在对熊廷弼与荆养乔的争论中,与东林相左,应是非东林人员(张廷玉:《明史》卷236《孙振基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6154页)。
[35]张萱:《西园闻见录》卷93《建言上》,第183、188页。
[36]张廷玉:《明史》卷231《薛敷教传》,第6047页。
[37]张邦纪:《张文悫公遗集》卷3《西台疏草·序》,《四库禁毁书丛刊》,北京出版社1997年影印本,集部,第104册,第37页。
[38]叶向高:《续光扉奏草》卷5《再救帅御史并乞休第九疏》,《四库禁毁书丛刊》,北京出版社1997年影印本,史部,第37册,第529—531页。
[39]夏允彝:《幸存录》“门户大略”条,留云居士辑:《明季稗史初编》卷15,上海书店1988年版,第288页。按:崇祯时期,当吏科都给事中许誉卿被革职为民时,阁臣文震孟申救不成,遂对阁臣温体仁说:“言官为民,极荣事也,彼方德公玉成之耳。”(汪琬:《尧峰文钞》卷35《文文肃公传》,《四部丛刊初编》,上海书店1989年版,集部,第356册,第288页)文震孟此语虽为负气而发,但也从侧面反映了当时的风气。
[40]张萱:《西园闻见录》卷98《谴谪前》,《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子部,第1170册,第281页。时贤顾宪成也洞见到当时言路的这一弊端,并提出解决的办法:“莫若自反而已,自反则上何暇以言为罪,下何暇以言为名,为尽其在我而已”(文秉:《定陵注略》卷2《大臣党比》,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善本),即希望“台省”“庙堂”“建言者”等各方面人员能够自我反省和约束。
[41]沈德符:《野获编》卷20《言事·王思再谏》,《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子部,第1174册,等491页。
[42]李逊之:《三朝野纪》卷4《崇祯朝纪事》,上海书店1982年版,第151页。
[43]《大清世祖章皇帝实录》卷18,顺治二年闰六月壬辰,日本东京大藏出版株式会社承印本。
[44]王桐龄:《中国历代党争史》,北平文化学社1931年版,第174页。
[45]孟森:《明史讲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67页。
[46]苗棣:《魏忠贤专权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106页。
[47]周明初:《晚明士人心态及文学个案》,东方出版社1997年版,第74—89页。
[48]冷东:《叶向高与明末政坛》,汕头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92页。
[49]蔡明伦:《论明万历中后期言官对神宗的批判》,《史学月刊》2006年第4期。
[50]参见樊树志《晚明史(1573—1644年)》,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629—640页。
[51]《明神宗实录》卷195,万历十六年二月乙丑,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年校印本,第3664页。
[52]张廷玉:《明史》卷236《李朴传》,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6160页。
[53]张廷玉:《明史》卷218《申时行传》,第5749页。
[54]汤显祖:《汤显祖诗文集》卷43《论辅臣科臣疏》,徐朔方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211页。
[55]于慎行:《谷山笔麈》卷5《臣品》,《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子部,第1128册,第743页。
[56]张廷玉:《明史》卷240《叶向高传》,第6235页。
[57]张廷玉:《明史》卷236《李朴传》,第6159页。
[58]吴嶽:《清流摘镜》卷1《党祸根源》,《四库禁毁书丛刊补编》,北京出版社1997年影印本,第17册,第585页。
[59]黄景昉:《国史唯疑》卷11,陈士楷等点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22页。
[60]李逊之:《三朝野纪》卷2上《天启朝纪事》,上海书店1982年版,第44页。
[61]王桐龄:《中国历代党争史》,北平文化学社1931年版,第202页。
[62]叶向高:《答刘云峤》,见陈子龙等《明经世文编》卷461,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5049页。
[63]孟森:《明史讲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92页。
[64]有关情形,略见张廷玉《明史》卷225《赵焕传》,第5921—5922页。
[65]叶向高:《纶扉奏草》卷2《条陈用人理财疏》,《四库禁毁书丛刊》,北京出版社1997年影印本,史部,第36册,第537页。
[66]《纶扉奏草》卷10《催请点用大僚揭》,第18页。
[67]万斯同:《明史》卷354《官应震传》,《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影印本,史部,第330册,第277页。
[68]张廷玉:《明史》卷240《叶向高传》,第623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