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孔子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及其性与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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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孔子在中国文化史上之地位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名丘字仲尼,姓孔氏。”根据《公羊》、《穀梁》的记载,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而卒于哀公十六年(纪前五五二至前四七九年),这正是《春秋》的“所见世”。而《论语》中许多观念,几无不与春秋时代一般贤士大夫间所流行的观念有关。孔子自己说他是“述而不作”,此亦其一证。但孔子自身,已由贵族下降而为平民,较之当时贵族中的贤士大夫,可以不受身份的束缚,容易站在“一般人”的立场来思考问题;换言之,由贵族系谱的坠落,可以助成他的思想的解放。也可以这样说,周初是少数统治者的自觉,《诗经》末期及春秋时代,则扩展为贵族阶层中的自觉,孔子则开始代表社会知识分子的自觉。由当时孔子徒众之多,对孔子信服之笃,正可以证明这一点。再加以他的“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的无限的“下学而上达”的努力过程,其成就毕竟不能以春秋的时代作限制。所以《论语》中每一个与春秋时代相同的名词、观念,几无不由孔子自己一生工夫之所到,而赋与以更深化纯化的内容。中国正统的人性论,实由他奠定其基础。在未谈到他的人性论以前,先根据《论语》上的材料,应略述他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不过,一直到现在为止,人与人相互之间,谈到人自身的现实问题时,有的仅是适应现实的环境而说的,有的则是直就应然的道理而说的。在适应现实环境中所说的话,对于应然的道理而言,常常须要打许多折扣。直就应然的道理以立论,便常须突破现实环境,与现实中既成的势力相冲突,因而便常常不能畅所欲言。在现实环境中所作的改良性的主张,这是孔子的“大义”。不考虑现实环境,而直就道理的本身立说,这是孔子的“微言”。同时,一样的话,说的对象不同,表达的方式也常因之而异。有的仅适于某一特殊对象,有的则可代表一般原则。读古人之书,尤其是读《论语》,若不把上面这些分际弄清楚,便会以自己的混乱,看成古人的矛盾。加以他的学说,在两千多年的专制政治影响之下,有许多解释,多把原意加以歪曲了。尤以关于君臣父子等人伦方面者为甚。这尤其是一种困难的问题。我下面所说的,多是从孔子的微言,或者是可以成为原则性的材料而稍作解释的。

第一,在中国文化史上,由孔子而确实发现了普遍的人间,亦即是打破了一切人与人的不合理的封域,而承认只要是人,便是同类的,便是平等的理念。此一理念,实已妊育于周初天命与民命并称之思想原型中;但此一思想原型,究系发自统治者的上层分子,所以尚未能进一步使其明朗化。此种理念之所以伟大,不仅在古代希腊文化中,乃至在其他许多古代文明中,除了释迦、耶稣,提供了普遍而平等的人间理念以外,都是以自己所属的阶级、种族来决定人的差等;即在现代,在美国,依然闹着有色人种的问题;而由人性不平等的观念所形成的独裁统治,依然流毒于世界各地。由此当可了解孔子在二千五百多年以前,很明确地发现了,并实践了普遍的人间的理念,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孔子发现了普遍的人间,可分三点来加以说明。

(一)孔子打破了社会上政治上的阶级限制,把传统的阶级上的君子小人之分,转化为品德上的君子小人之分,因而使君子小人,可由每一个人自己的努力加以决定,使君子成为每一个努力向上者的标志,而不复是阶级上的压制者。使社会政治上的阶级,不再成为决定人生价值的因素,这便在精神上给阶级制度以很大的打击。同时,孔子认为政治的职位,应以人的才德为选用的标准,而不承认固定的阶级继承权利,此即所谓《春秋》讥世卿。这便加速了中国历史中贵族阶级的崩溃,渐渐开辟了平民参政之路,有如汉代出现的乡举里选。尽管此一参政的形式,还很不完全。但对我们民族的生存发展而言,却关系甚大。这一点,我曾在《中国自由社会的创发》一文中加以阐述。

(二)孔子打破了以为推翻不合理的统治者即是叛逆的政治神话,而把统治者从特权地位拉下来,使其应与一般平民受同样的良心理性的审判。他在答复当时的人君及卿大夫的问政时,总是责备人君及卿大夫自己。他在《论语》中所说的德治,即是要当时的统治者首先以身作则的政治。他从未把当时所发生的政治问题,归咎到人民身上。同时,他主张政治权力,应掌握在有德者的手中;平民有德,平民即应掌握政治权力。因之,把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中间的障壁打开了,使政治不应当再是压迫人民的工具,而只能成为帮助一般人民得到教养的福利机构。所以他的政治最高理想,还是无为而治。所谓无为而治,即是政治权力自身的消解。他公开说他的学生仲弓可以南面;在他的心目中,有天下应归于一家一姓的观念吗?公山弗扰以费畔(叛),佛肸以中牟畔,召他的时候,他都想去(“子欲往”);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如何可以解除人民痛苦的观念,还有什么是政治叛逆不叛逆的观念呢?他说得很清楚:“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他对政治的这种最基本的态度,常常为他适应环境,逐步改良的态度所掩没。自当时子路,已不能真正了解他的真意。后儒沉没于专制毒焰之中,更河汉其言,并群起而谓《论语》此种记载,与《左》、《史》不合,不可置信,有如翟灏(《四书考异》)、赵翼(《陔馀丛考》卷四)、崔述(《洙泗考信录》卷二)之流。而不知《左》、《史》系以国政为中心之纪录,其势不能尽其详密。加以纪录者与所纪录之事,不仅无直接关连,且系由辗转传录而成。《论语》乃以孔子为中心之纪录,其事乃门弟子所亲见亲闻。以治史而论,应以《论语》订正《左》、《史》之疏漏,岂可反据《左》、《史》以疑《论语》?且此二事当时子路已不以为然,若非确出于孔门之故实,弟子中谁肯造作缘饰,以诬蔑其师?《墨子·非儒篇》述齐晏婴对景公之问,谓孔子是“劝下乱上,教臣杀君……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又引“孔悝乱乎卫,阳货乱乎齐(《间诂》谓‘当从《孔丛子》作鲁’),佛肸以中牟叛”等以证成其说。虽其所述者,不免过甚其辞,意存诬蔑,但不能谓其毫无根据。此亦可反证《论语》所载之不诬,及孔门对政权转移之真正态度。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引董仲舒述孔子作《春秋》之旨,以为是“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正可与此互证。《礼记·礼运》篇,贬禹、汤、文、武、周公的家天下,为小康之治;而别于其上设“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此真传孔子之微言,而为后世小儒瞠目结舌所不敢道的。

此处,应顺便澄清一种误解。许多人因为孔子说过“吾其为东周乎”(《阳货》),及“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八佾》)的话,便以为孔子在政治上的目的,是在恢复周初的封建秩序。其实,就历史的观点说,如本书第二章所述,中国文化,至文王、周公而有一大进展;此种进展之意义,不是一般人用“封建主义”四字所能加以概括或抹煞的。其次,由夏殷之质,而进入于周代之文,其文献的保存,必较宋杞为可征。合上二端,所以孔子从历史的观点,他会说“吾从周”,说“为东周”,甚至还“梦见周公”。但孔子的政治理想,则系以尧舜为其最高向往,因尧舜是天下为公的理想化。故《论语》、《孟子》、《荀子》三书之结构,皆以尧舜之事为末章,或系孔门相承之义。而孔子答颜渊问为邦,则主张“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卫灵公》)。是固斟酌四代,何尝仅以周为限?言非一端,这种地方,学者正应用心精细去了解。

(三)孔子不仅打破当时由列国所代表的地方性,并且也打破了种族之见,对当时的所谓蛮夷,都给与以平等的看待。“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子罕》);在孔子的意思,陋是出于小人鄙狭之心,与九夷并无关涉。他叹息“夷狄之有君,不如(似)诸夏之亡也”(《八佾》);他不以当时诸夏表面上的文明生活,可以代表人的真正价值。尤其重要的,他在陈蔡之间,困顿流连甚久,其志必不在陈蔡而盖在楚;楚称王已久,当时固视为南蛮舌之邦,但在孔子看来,并无异于鲁卫。所以《春秋》华夷之辨,乃决于文化而非决于种族。韩愈《原道》中综述这种意思说:“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这说得相当恰当。儒家政治,以天下为对象而言“平天下”,实系以普遍性的人间为其内容的。中国历史中所表现的对异族融和同化之力特强,这和孔子的这种思想,有密切的关系。

但现实上,人是有许多类别的,如智愚之分,种族之别,文野之不同等等;不过在孔子看来,这只是教育问题,而不是人自身的问题,所以他便说出了“有教无类”(《卫灵公》)的这句最伟大的话。他对当时洁身自好的隐士所作的答复是:“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微子》)由此可以了解孔子心目中之所谓“人”,乃含融了一切人类,故仅与鸟兽相区别。

第二,由孔子开辟了内在的人格世界,以开启人类无限融合及向上之机。在孔子以前,已经有了很多道德观念,一方面是以此作对于行为的要求,同时也以此作评定某一阶层内的人的标准。但所谓智愚贤不肖,都是表现在外面的知识、行为,都是在客观世界的相互关系中所比定出来的,还不能算意识地开辟了一种内在的人格世界。所谓内在的人格世界,即是人在生命中所开辟出来的世界。在人生命中的内在世界,不能以客观世界中的标准去加以衡量,加以限制。因为客观世界,是“量”的世界,是平面的世界;而人格内在的世界,却是“质”的世界,是层层向上的立体的世界。此一人格内在的世界,可以用一个“仁”字作代表。春秋时代代表人文世界的是礼,而孔子则将礼安放于内心的仁;所以他说:“人而不仁,如礼何?”(《八佾》)此即将客观的人文世界向内在的人格世界转化的大标志。仁是不能在客观世界中加以量化的;譬如颜渊“其心三月不违仁”,和其他弟子的“日月至焉”(《雍也》),这呈现在客观上,即是表现在外表上,能有什么分别?又如颜渊的闻一以知十,子贡的闻一以知二,这种“知”,是可以用数字计算得出来的,因而也是可以在客观世界中呈现的;但违仁不违仁的自身,并不能用数字加以表达。因此,违仁不违仁,乃属于人自身内部之事,属于人的精神世界、人格世界之事。人只有发现自身有此一人格世界,然后才能够自己塑造自己,把自己从一般动物中,不断地向上提高,因而使自己的生命力作无限的扩张与延展,而成为一切行为价值的无限源泉,并把客观世界中平列的分离的东西,融和在一起。知能上的成就,可以给客观世界以秩序的建立。但若仅止于此,则生命除了向外的知性活动以外,依然只是一团血肉,一团幽暗的欲望。以这样的生命主体面对着知能在客观世界中的成就,常常会感到自己并把握不住,甚至相矛盾冲突。由孔子所开辟的内在的人格世界,是从血肉、欲望中沉浸下去,发现生命的根源,本是无限深、无限广的一片道德理性,这在孔子,即是仁;由此而将客观世界乃至在客观世界中的各种成就,涵融于此一仁的内在世界之中,而赋予以意味、价值;此时人不要求对客观世界的主宰性、自由性,而自有其主宰性与自由性。这种主观与客观的融和,同时即是客观世界的融和。这才是人类所追求的大目的。柏拉图的理型世界,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只不过是思辨、概念的产物。宗教家的天堂,乃是信仰的构造。都与这里所说的内在的人格世界无关。此一世界的开启,须要高度的反省、自觉;而此种反省、自觉,并不能像禅家的电光石火样,仅凭一时的照射,而是要继之以切实的内的实践、外的实践的工夫,才能在自己的生命中(不仅是在自己的观念中)开发出来;并且在现实生活中,是可以经验得到的。这正是孔子对我国文化,也即是对世界文化,最大的贡献。孔子所说的仁,正指的是此一内在的人格世界。这一点,在后面还要较详细地说到。当然,这里须要注意的,孔子并没有忽略向客观世界的开发;因为如后所述,内在的人格世界之自身,即要求向客观世界的开发。所以,他便非常重视知识。但他是把二者关连在一起,融合在一起而前进;把对客观世界的知识,作为开辟内在的人格世界的手段;同时,把内在的人格世界的价值,作为处理、改进客观世界的动力及原理。所以他是仁与知双修,学与行并重,而不是孤头特出的。因此,他许多的话,都是把二者融合或照顾在一起来说的。

第三,由孔子而开始有学的方法的自觉,因而奠定了中国学术发展的基础。人类很早便有学的事实。西周金文中,已出现有不少的“学”字;春秋时代,已经有很明确的学的自觉,如《左传·昭公十八年》闵子马说“夫学,殖也,不学将落”即是,但似乎还没有明确的方法的自觉,由学所得的结论,和对学所使用的方法,有不可分的关系。有学,必有学的方法;但方法须由反省、自觉而始趋于精密,学乃有其前进的途辙与基础。中国似乎到孔子才有此一自觉。

《论语》上所说的学,有广狭两义。广义的学,兼知识、德行二者而言。狭义的学,则常是对德行而专指追求知识,如“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之类。在孔子,以求知识为立德的一过程,或一手段。但《论语》上的所谓知,都含有很严肃的意义。并且一个人当实际活动时,精神必有所专注,而可将立德与求知,分为学的两种内容。因为学的内容不同,方法亦因之而异。故下面分三点加以说明。

(一)为学的总的精神,我想以“主忠信”(《学而》)作代表。而其极致,则归于“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论语》:“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文指的是《诗》、《书》、《礼》、《乐》,所以求知识。行指的是孝、弟、忠、恕,所以立德行。而此处所说的忠信,乃绾带着文、行两方面,为两方面所必不可少的共同精神。朱元晦谓:“尽己之谓忠,以实之谓信。”此一解释,似乎颇中肯綮,德行方面之不离于忠信,随处可见,固不待论。在求知方面,如“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也是忠信。一切方法、工夫,皆应由忠信精神所贯注,否则便只是空话。忠信之至,便达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此四毋,一面是到达的境界,一面也是为学时的精神状态。

(二)求知的方法,略可分为下列二端。

(1)学思并重。《论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为政》)学是向客观经验的学习,当然以见闻为主。《论语》上常将见闻对举。思是把向客观经验方面所学得的东西,加以主观的思考,因而加以检别、消化。学与思,构成孔子求知的完整方法。学贵博,贵疑,贵有征验。“博学于文”,“博我以文”,“多闻阙疑”,“多见阙殆”,“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及叹夏礼殷礼的杞宋不足征,都是这种意思。孔子所说的“信而好古”(《述而》),朱元晦以“信古”释之,则此句中之“而”字为无意义。因有一“而”字,乃表明一句中,含有两事,如上句“述而不作”,“述”与“作”正是两事;则“信而好古”,亦必“信”为一事,“好古”为一事。所谓信者,盖亦指有征验而言。古今岂有无征验而可成为知识?对于学而言思,上面所说的阙疑、求证,都是思的作用。但思的另一重要内容,即是由已知以求未知的推理。推理乃思考的主要内容。孔子既重思考,自然重视推理的能力。例如“温故而知新”,“告诸往而知来者”,颜渊“闻一以知十”,子贡“闻一以知二”,这都是推理的结果。“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这是因为不思,因而没有推理的能力,亦即没有思考的能力,所以孔子认为不值得教诲。不过在孔子看来,思要以学所得的东西作材料;没有材料作根据的思,乃至以很少的材料作过多的推理,都是危险(“思而不学则殆”)的。所以他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卫灵公》)总之,他是主张求知识应学思并重,而以向客观经验学习尤为最重要。

(2)正名。孔子所说的正名,是广义的,即包括知识与行为两方面而言。但仅就正名的本身来说,则较验名之正不正,不论此名属于哪一范围,依然是知识的活动。并且孔子认为正名是为了语言表达的正确;而语言表达的正确,乃行为正确的基础。所以他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他说“觚不觚,觚哉觚哉”,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是他的正名主义。《庄子·天下》篇谓《春秋》“以道名分”,董仲舒《春秋繁露》谓:“《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不失秋毫之末。”(《深察名号》篇)故正名当亦为作《春秋》的重要目的之一。孔子的正名主义,在求知识方面,居于极重要的地位。惜除荀子稍有申述外,此一方面,未能得到正常的发展。

(三)立德的方法,亦即开辟内在的人格世界的方法。在这一方面,也略可分为下列二端:

(1)立德是实践,所以立德的方法,是实践的方法。而如上所述的下学而上达的历程,在实践的方法上有其非常的重要性。以孝弟为“为仁之本”(《学而》),这是下学而上达;以忠恕为一贯之道,也是下学而上达;以非礼勿视勿听等为为仁之目,也是下学而上达。凡孔子所答门弟子之问,都是从下学处说,尤其是对于问仁;不如此,便无切实下手、入门之处,会离开了道德的实践性,结果将变为观念游戏的空谈。这种下学的本身,便含有上达的可能性在里面。但不经提点,一般人在精神上便容易局限在某一层次,以一善一德为满足,而不易继续开扩上去。所以孔子对自己的学生,一方面是不断地要他们落实。例如,子贡说:“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孔子便说:“赐也,非尔所及也。”(《公冶长》)另一面,则不断地把他们从已有的成就中向上提。例如子贡说:“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孔子便说:“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学而》)他称子路“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及“子路终身诵之”,便说:“是道也,何足以臧。”(《子罕》)“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为政》)的这一章,全系孔子下学而上达的自述。

(2)求知是对客观对象的认识,而立德则须追向一个人的行为的动机。所以立德特重内省,亦即是自己认识自己的反省。例如“吾日三省吾身”(《学而》);“见不贤,而内自省也”(《里仁》);“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公治长》);“内省不疚”(《颜渊》)等皆是。孔子所说的“默而识之”(《述而》),及“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卫灵公》),也是一种积极性的内省。与内省关连在一起的,便是消极的改过,积极的徙义。这正是下学而上达过程中最具体的工夫。例如“过则勿惮改”(《学而》);“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述而》)等皆是。

孔子所开端的治学方法,在求知方面没有得到继续的发展,在立德方面,自汉迄唐,亦未能在人格世界中扩疆辟宇,所以在这一方面的方法,也芜塞不彰。直至宋明理学心学起而始能远承坠绪。

第四,教育价值之积极肯定,及对教育方法之伟大启发。孔子对政治上的究极理想,乃在政治权力自身之消解;所以他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为政》)又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舜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卫灵公》)但从“有教无类”这句话看,他是把教育自身的价值,远放在政治的上位;并且他对教育是采取启发的方式,而不是采取注入的方式,这已为一般人所了解,但除此之外,他更重视个性教育。所谓重视个性教育,乃在于他不是本着一个模型去衡定人的性格,而是承认在各种不同性格中,都发现其有善的一方面,因而就此善的一方面与以成就。他虽然认“中行”是最理想的性格,但“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子路》),狂狷也有善的一方面。并且他门下有成就的学生,性格几乎都是偏于一边。“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及“赐不受命”(《先进》)等即是。当他说“古之狂也肆……古之矜也廉……古之愚也直”(《阳货》)这一类的话时,都是在各种不同个性中发现其善处长处而加以成就的意思。这较之后来宋儒所强调的变化气质,似乎更合于人性的发展。

第五,总结整理了古代文献,而赋与以新的意义,从文献上奠定了中国文化的基础。孔子删订《六经》,今人每引为疑问。但从《论语》看,他分明是以《诗》、《书》、《礼》、《乐》为教材;并对《乐》与《诗》,曾加以订正,而赋予《礼》以新的意义;准此以推,其对《书》,亦必有所整理与阐述。故《诗》、《书》、《礼》、《乐》,在先秦儒家中,皆得成为显学。孔子因鲁史而作《春秋》,在先秦早成定论。《论语》中有两处提到《易》;而《易传》虽非孔子所作,但其出于孔门,则无可疑。且其中所引之“子曰”,可信其多出于孔子。综合以观,则孔子之删订《六经》,并各赋与以新的意义,一面总结了在他以前的文化,同时即通过他所整理阐述过的文献,以启迪后来的文化,这是决无可疑的。在先秦时代,由孔子所开创出来的一个伟大的教化集团,是以《诗》、《书》、《礼》、《乐》、《春秋》、《易》为中心而展开的。

第六,人格世界的完成。这即是统摄上述各端的性与天道的合一,而为后面所要详细叙述的。

二、《论语》中两个性字的问题

《论语》中有两处出现过“性”字,引起后来许多争论。但这两句话的意思,应从全部《论语》有关的内容来加以确定,而不应把它作孤立的解释。

提到“性”字的一处是孔子自己说的: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阳货》)

首先,我觉得“性相近也”的“相近”,应当与《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章“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的“相近”,同一意义。朱元晦对《孟子》此处的解释是“好恶与人相近,言得人心之所同然也”,这是对的;可惜朱《注》对《论语》上“性相近”的“相近”二字,却引程说,看得太轻了。

朱元晦《论语集注》对此的解释是:

此所谓性,兼气质而言者也。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则皆不甚相远也。……程子曰,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

朱《注》的本身,实在有点含混不清:第一,孔子说“性相近”一语时,并无时间上的限定;而朱元晦却加一个“以其初”三字,认《论语》此处之“相近”,乃指性之初而言。就性的本身而言,总指的是生而即有的东西,无所谓“初”或“不初”。朱元晦加“以其初”三字,已和原意不合。且既谓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则在气质之性之初,也便应含有美恶之不同,只不过尚潜而未发,又何以能在性的本身上言相近?所以朱子这两句话,实把“不同”与“相近”的矛盾语句,加在同一的事物——气质之性——的上面。而他的本意,则是以《论语》此处所说的性,实指的是气质之性。性相近,实指的是气质之性的相近。这只要看他所引的程注即可明了。

所谓气质之性,落实下来说,即是血气心知的性,也就是生理的性。但我们从《论语》一书来看,孔子没有气质之性的观念;不过下面的话,实相当于宋儒所说的气质之性。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泰伯》)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先进》)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子路》)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季氏》)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阳货》)

上面所说的“狂”,“侗”,“悾悾”,“愚”,“鲁”,“辟”,“喭”,“中行”,“狂”,“狷”,“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学之”,“狂”,“矜”,“愚”等等,都相当于宋儒所说的气质之性;在孔子这些话中,能得出气质之性是“相近”的结论吗?所以朱元晦的解释,与《论语》一书中有关的材料相矛盾,恐怕很难成立。

《论语》另一处所提到的“性”字是子贡所说的:

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

刘宝楠《论语正义》:“《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据《世家》诸文,则夫子文章,谓《诗》、《书》、《礼》、《乐》也。《世家》又云,孔子晚而喜《易》。……盖《易》藏太史氏,学者不可得见。……孔子五十学《易》,惟子夏、商瞿晚年弟子,得传是学,然则子贡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易》是也。”按乾嘉考据余习,不能就人生社会上思考问题,而一切归之于文字故纸,故有是论。《论语》上单说一个“文”字,固然指的是《诗》、《书》、《礼》、《乐》;但“文章”一词,则所指者系一个人在人格上的光辉的成就。二者是有分别的。若文章亦系指《诗》、《书》、《礼》、《乐》,则《诗》、《书》、《礼》、《乐》,乃前人所遗留之简册,岂可称为“夫子之文章”?且孔子曾说尧”焕乎其有文章”,难道尧时已有《诗》、《书》?又子贡既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是他已经听到孔子说过;而“不可得而闻”,只就一般门弟子而言。或者是指他虽已经听到孔子说过,但他并不真正了解而言。若天道指的是《易》,则传《易》者也应包括子贡,何止子夏、商瞿?何况就现时《易传》中所引的“子曰”看,皆就人的行为道德以立论,很少涉及天道。而《易传》之以阴阳言天道,尤为孔子所未梦见。所以刘宝楠的说法,根本不能成立。朱《注》“文章,德之见乎外者,威仪文辞,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体,其实一理也”的说法,较刘《注》为近是,但照朱《注》的说法,则此处之“性”,与“性相近也”之“性”,并不相同,即一为气质之性,一为义理之性。此处既为义理之性,则孔子实际已主张性善,在《论语》一书的有关处所,能支持性善的说法吗?同时,把性分而为二,乃始于宋儒,为先秦所未见;若孔子已主张性善,则此处性与天道之性,与“性相近也”的话,能发生某种关连吗?这是以下所要研究的问题。

三、孔子对传统宗教的态度及性与天道的融合

为了解答上面的问题,须先把孔子对宗教的态度,作一交代。前面已经说过,春秋时代,已将天、天命,从人格神的性格,转化而为道德法则性的性格。并将传统的有人格性的宗教意识,由过去之天、帝的最高统一体,落下而为一般的鬼神,并赋与以道德的规定。此一倾向,在孔子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即是在孔子,把天与一般所说的鬼神分得更为清楚,而采取两种不同的态度。

首先,他对传统意义的鬼神,是采取非常合理的态度;即是他既未公开反对鬼神,但却很明显地把鬼神问题,贬斥于他的学问教化范围之外,而是要以“义”来代替一般人对鬼神的依赖。义是人事之所当为,亦即礼之所自出。下面这些话,很可以证明这一点: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为政》)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雍也》)

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祷久矣。”(《述而》)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先进》)

子不语怪力乱神。(《述而》)

但是孔子自己祭鬼神时,却又非常认真,这岂不是自相矛盾?我们应当了解,历史上凡仅从知识的发展来看问题,则每一次新知识的出现,便常常对传统事物,发生革命性的影响。因为知识表现而为概念;概念的构成,不容许含有不同质的杂物在里面。孔子虽然很重视知识;但他的一生,却主要是从道德实践中向上升进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即是很具体的说明。凡站在道德实践上看问题,则道德的涵融性,常重于概念的排斥性。因此,他对于传统事物,只采取价值的转换,而不采取革命打倒的方式。鬼神祭祀,在当时已成为社会的一种风俗;孔子对这种风俗,在知识上不能证明其必有,但也不能从知识上证明其必无,所以《论语》上对鬼神的态度,实际乃是一种“阙疑”的态度。而《论语》中所记载的孔子自己祭祀的情形,则完全是表现他自己的诚敬仁爱之德,尤其是在祭祀中,他反对“非其鬼而祭之”,祭祀的对象,以祖先为主,这实际是孝道的扩大,亦即是仁心的扩大。《论语·泰伯》章孔子对禹的称述中有“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一句话,古今注释家,都忽略了“致孝”二字。“致”是推扩的意思,致孝即是推扩孝。禹祭祀鬼神的用意,我们不能真正明了。但在孔子看来,禹的虔诚祭祀,乃是推扩其对父母之孝于鬼神身上。更由此而将报本反始、崇德报功,发展为祭祀的中心意义;人是通过祭祀而把自己的精神,与自己的生之所自来,及自己的生之所由遂,连系在一起。此与普通宗教性的祭祀的意义,有本质上的不同。这是顺着春秋时代以祭祀表现人文的倾向,而更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普通宗教,在肯定神的权威前提之下,为了求得赦罪或得福而行各种仪式。这实际是为了满足人类的自私。孔子及由孔子发展下来的祭祀,则是推自身诚敬仁爱之德,以肯定祭祀的价值。并在自己诚敬仁爱之德中,不忍否定一般人所承认的鬼神之存在;其目的只在尽一己之德,并无所求于鬼神。这完全是使每一个人从以自己为中心的自私之念,通过祭祀而得到一种澄汰与纯化。《论语》上“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如”字,正是这种精神状态的描写。“敬鬼神而远之”,把“敬”字和“远”字连在一起,也正是这种精神的说明。所以可以说这不是宗教性的祭祀;但更可以说这是从原始宗教的迷妄自私中,脱化净尽以后的最高级的宗教性的祭祀。这种意义的祭祀,在《礼记》的《祭义》、《祭法》、《祭统》有关诸篇中,多所发明。而《论语》中下面的记载,皆可为此一看法作证。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学而》)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八佾》)

子之所慎,齐、战、疾。(《述而》)

齐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乡党》)

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同上)

最可玩味的是《乡党》篇“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的记载,傩是逐疫而近于游戏的一种仪式。孔子朝服而立于阼阶,难说是相信这种风俗吗?只是敬参加的“乡人”而已。

至于《论语》上说到天、天道、天命的态度,则与上面对于鬼神的态度,完全不同。但这里须先把《论语》上所说的天、天道、天命,和所说的命,分别清楚。《论语》上凡单言一个“命”字的,皆指运命之命而言。如: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雍也》)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子罕》)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颜渊》)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宪问》)

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尧曰》)

生死、富贵、贫贱、利害等都是命。“知命”的意思,是知道这些事情乃属于命,乃属于“不可求”的。知道这些东西是不可求的,便不必枉费心思,而能“从吾所好”。所以“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为君子”的“为”字,即是“克己复礼为仁”的“为”字,乃是用工夫去作的意思。若《论语》上单语的“命”字,与复语的“天命”一词无别,则孔子的知天命,乃在“四十而不惑”以后的五十岁,这如后所述,孔子在人格知识上的成就,已快到顶点的时候了。而对一般人,却把这种知天命,只作为用工夫去作君子的第一步,这如何可以说得通?前面引的子夏答复司马牛的话,也是同样的意思。换言之,孔子乃至孔门弟子,对于命运的态度,是采取不争辩其有无,也决不让其影响到人生合理的生活,而只采取听其自然的“俟命”的态度,实际上是采取互不相干的态度。但《论语》上若提到与天相连的“天命”、“天道”,则与上述的情形完全相反,而出之以敬畏、承当的精神。这是说明孔子对于春秋时代道德法则化了的“天”,虽然不曾再赋与以明确的人格神的性质;但对孔子而言,这种道德法则,并非仅是外在的抽象而漠然的存在;而系有血有肉的实体的存在。然则这将作何解释呢?试先将有关的材料录在下面: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为政》)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八佾》)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

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雍也》)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述而》)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宪问》)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季氏》)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阳货》)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

过去,因为古今的注释家,都不知道《论语》上的“命”,和“天命”,有显然的分别,所以对于“五十而知天命”,发生过许多不必要的纠结。孔子的所谓天命或天道或天,用最简捷的语言表达出来,实际是指道德的超经验的性格而言。因为是超经验的,所以才有其普遍性、永恒性。因为是超经验的,所以在当时只能用传统的天、天命、天道来加以征表,道德的普遍性、永恒性,正是孔子所说的天、天命、天道的真实内容。孔子“五十而知天命”的“知”,是“证知”的知,是他从十五志学以后,不断地“下学而上达”,从经验的积累中,从实践的上达中,证知了道德的超经验性。这种道德的超经验性,在孔子便由传统的观念而称之为天、天道、天命。凡《论语》上所说的“知”字,都含有严肃的意义,而不是泛说,这是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一贯精神。所以他以“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为“知之次也”(《述而》),即是他以多闻择善,多见而识,尚不足以为“知”,而是“知之次”。他说“未知生,焉知死”,实际他是对于认为无法确实知道的东西,便置之于不议不论之列。《庄子·齐物论》说:“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若此圣人系指孔子而言,倒甚为恰当。朱元晦对于孔子答复樊迟问知的注释是“专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把孔子的态度更说得清楚。由此可以了解“五十而知天命”之知,是有其真实内容之知。日人狩野直喜博士认为孔子之所谓天、天命、天道,皆是宗教的意义,而不应附以哲学的意义,这恐怕与《论语》整个的精神不合。五十而知天命,是孔子一生学问历程中的重要环节,是五十以前的工夫所达到的结果,是五十以后的进境所自出的源泉,如何能从半途中插入一个宗教信仰到里面去?若果如此,则孔子五十以后,应当过着宗教生活,何以六十的耳顺,七十的不逾矩,却无半点宗教气氛呢?孔子因为到了五十岁才有了这一“知”,天乃进入到他生命的根元里面,由此而使他常常感到他与天的亲和感、具体感,及对天的责任感、使命感,以形成他生命中的坚强自信。孔子一生是非常谦虚的;但他对子贡的“何为其莫知子也”之问,则答以“知我者其天乎”;对子贡“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之问,则答以“天何言战”。前者认为只有天才能了解他,后者则以天自况。并且如前所述,周初以文王为天的代表,为天命的具体表征;这是因为文王之德,而奠定了周朝受命的基础。孔子并不曾“为东周”,但也以继文王而绍承天命自居,这将作如何解释呢?按“子畏于匡”时,当为五十五岁;桓魋之难,孔子为六十岁;皆为五十知天命以后之事,只有孔子在自己的生命中,证知了天命(实际系证知了道德的超越性),感到天命与自己的生命连结在一起,孔子才会说“天生德于予”,“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这类的话。由此推之,“畏天命”,“知我者其天乎”,及“天何言哉”等语言,皆系五十知天命以后所说的。若不知天命,即不知畏天命。若非感到自己的生命与天相通,即不能说“知我者其天乎”。“下学而上达”的“上达”,指的正是由十五志于学而至知天命。不了解到这里,便不能理解孔子何以对于鬼神采的是彻底的合理的态度,而对于天、天命,却带些神秘的感觉。孔子所感到的这种生命与天命的连结,实际即是性与天命的连结。所以子贡曾听到孔子把性和天道(命)连在一起说过。性与天命的连结,即是在血气心知的具体的性质里面,体认出它有超越血气心知的性质。这是在具体生命中所开辟出的内在的人格世界的无限性的显现,要通过下学而上达,才能体认得到的;所以在下学阶段的人,“不可得而闻”。《墨子·公孟》篇:“子墨子谓程子曰,儒之道,足以丧天下者四政焉。儒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天鬼不说,此足以丧天下。”儒家对传统宗教所持之否定态度,于此可得一有力之旁证。而孔子五十所知的天命,乃道德性之天命,非宗教性之天命,于此,亦得一有力之旁证。他的知天命,乃是对自己的性、自己的心的道德性,得到了彻底的自觉自证。孔子对于天、天命的敬畏,乃是由“极道德之量”所引发的道德感情;而最高的道德感情,常是与最高的宗教感情,成为同质的精神状态。在孔子心目中的天,只是对于“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的现象而感觉到有一个宇宙生命、宇宙法则的存在。他既没有进一步对此作形而上学的推求,他也决不曾认为那是人格神的存在。假定孔子心目中的天,是人格神的存在,则他会成为一个宗教家,他便会和一般宗教家一样,认为神是通过他自己来讲话,而决不能说“天何言哉”。并且以他的弟子、后学,对他信仰之笃,也决不致把他所把握的人格神,在其承传中化掉得干干净净。仅从血气心知处论性,便有狂狷等等之分,不能说“性相近”;只有从血气心知之性的不同形态中,而发现其有共同之善的倾向,例如:“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子路》),“古之狂也肆……古之矜也廉……古之愚也直”(《阳货》),“进取”、“不为”、“肆”、“廉”、“直”,都是在血气之偏中所显出的善,因此,他才能说出“性相近”三个字。性相近的“性”,只能是善,而不能是恶的;所以他说:“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雍也》)此处之“人”,乃指普遍性的人而言。既以“直”为一切人之常态,以“罔”为变态,即可证明孔子实际是在善的方面来说性相近。把性与天命连在一起,性自然是善的。所以,《论语》上的两个“性”字,实际只有一种意义。这是通过孔子下学而上达的实践才得出来的结论。因此,天命对孔子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实际是“性”的有血有肉的存在。这不仅与周初人格神的天命,实有本质的分别;并且与春秋时代所出现的抽象性的概念性的道德法则性的天、天命,也大大地不同。孔子是从自己具体生命中所开辟出的内在的人格世界,而他人则仅系概念性的构造。他之畏天命,实即对自己内在的人格世界中无限的道德要求、责任,而来的敬畏。性与天道的融合,是一个内在的人格世界的完成,即是人的完成。

四、仁是融合性与天道的真实内容

现在更要进一步追索,孔子将性与天道融合在一起的下学而上达的道德内容,到底是什么?亦即是,孔子是通过一条什么经路,而将性与天命连结在一起呢?不解决此一问题,即不能解决孔子学问的性格,乃至以后整个正统的人性论的性格。

前面说过,春秋时代统一的理念是礼;而且礼是出于义,与宗教无关;这一点孔子继承了下来,所以说“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卫灵公》)。但是,他对于礼的价值的最基本规定,却是比义更深一层的仁。因为孔子的统一的理念,是仁而不是礼;所以他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八佾》)“仁”字始见于《尚书·金縢》的“予仁若考”;《诗经》则有“洵美且仁”(《郑风·叔于田》);《左传》大约出现有三十个左右的“仁”字。以上大约皆只作“仁爱”、“仁厚”解释。到了孔子,则把此一“仁”字深化,亦即把所以会爱人、所以能爱人的根源显发出来,以形成其学问的中心。孔学即是仁学,这是许多人都承认的,此处不必多说。

《论语》上的“仁”字,我曾写专文解释过,但现在还想作若干补充。在孔子以前及以外的人,皆以爱人为仁;这在孔子,依然是以爱人为仁的一种基本规定,所以他有一次便以“爱人”答樊迟的问仁,但若仅以爱人解释《论语》上的仁,则在训诂方面对《论语》上许多有关仁的陈述,将无法解释得通,而在思想上也不能了解孔子所说的仁的真正意义。首先应当了解,《论语》上之所谓仁,在我们去研究它,而仅将其作一被研究的对象来看时,它是我们的知识所要求了解的一门学问,但就仁的自身而言,它只是一个人的自觉的精神状态,自觉的精神状态,可以有许多层级,许多方面。为了使仁的自觉的精神状态,能明白地表诠出来,应首先指出它必需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对自己人格的建立及知识的追求,发出无限的要求。另一方面,是对他人毫无条件地感到有应尽的无限的责任。再简单说一句,仁的自觉的精神状态,即是要求成己而同时即是成物的精神状态。此种精神状态,是一个人努力于学的动机,努力于学的方向,努力于学的目的。同时,此种精神落实于具体生活行为之上的时候,即是仁的一部分的实现;而对于整体的仁而言,则又是一种工夫、方法,即所谓“仁之方”(《雍也》)。仁之方,也即是某一层级的仁。而孔子教学生,主要便是告诉他们以“仁之方”。学生的程度、气质,各有不同;孔子常常针对每一学生自身的问题,只就此种精神的一个方面,乃至一个方面中的某一点,加以指点,使其作为实现仁的起步工夫、方法。如答司马牛问仁的“仁者其言也讱”(《颜渊》),答樊迟问仁的“仁者先难而后获”(《雍也》)之类,这即是所谓仁之方,也即是所谓“下学”,从下学的地方一步一步地上达,即是由此种精神局部地、低层级地实现,逐步充实而成为全体地呈露。但在孔子对于程度高的学生的教示中,更容易把握到仁的精神的完整性。

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

“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这即是所谓“修己以敬”(《宪问》),这是仁的精神的成己的一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恕”;朱元晦说,“推己之谓恕”;推扩自己的所恶,不以之加于他人,这是在自己生活中,浮现出与他人的密切关连,因而将他人视同自己,这是任何人在任何环境下可以实践的对他人的起码责任,这是仁的精神的成物的一面。所以上面孔子的答复,是扣紧成己成物两方面说的。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雍也》)

按博施济众,是一种功效。这种功效,当然是仁所期待的。但这种功效,一则有待于环境,无此环境的人,是不能实现的。二则以此种功效为仁,缺少为仁的工夫,亦即缺少由工夫而来的内在的人格世界的开辟,便没有由自觉而来的博施济众的真诚动机。孔子提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把仁的精神所包含的两方面,从工夫、方法上,完全表达出来了。“能近取譬”的“近”,是指可以具体实行的工夫、方法而言。仁的自觉的精神,必须落实于工夫、方法之上;而工夫、方法,必定是在当下生活中可以实践的,所以便说是“近”。“近”是针对博施济众之“远”而言。这里孔子也是扣紧仁的精神的两方面来说的。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

按孔子一贯之道,当然是仁。仁的本身是一种精神状态,不易指陈,所能指陈的只是“仁之方”。忠恕正是为仁的工夫与方法,忠是成己的一面,恕是成物的一面。孔子自述他是“学不厌而诲不倦”(《述而》),学不厌是成己,诲不倦是成物。这也是包括两方面的表现。

人的精神的自觉,如前所述,可表现为各个方面。追求智能,建立品德,这是成己的自觉;但有这种自觉的人,不一定感到要同时成物;因之,此种自觉可以为仁的自觉所涵摄,但不能算是仁的自觉。在《论语》中,孔子即使仅在成己这一方面的某一点上教导学生,但某一点的提示,也必消极地蕴含有承认他人存在的意味在里面,如“其言也讱”,“先难而后获”等即是。所以由某一点的工夫加深下去,便不仅是成己的进步,并且必在成己的进步中浮出成物的要求,这才是仁的精神的自觉。这种意思,在答子路之问中,表现得最清楚。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宪问》)

按孔子说“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是认为仁与君子不可分,故问君子,实等于问仁。此处之三“以”字,似应作“能”字解释,古“以”、“能”二字通用。由修己以敬,充实下去,便能安人,安百姓,这即说明成物即在成己之中。但由成己中成物,不易为一般人所了解;所以当孔子从工夫、方法上,提示人我双成时,便把这种精神自觉的性格,表达得最为清楚。

但是,把仁的自觉精神从两方面加以规定,这只是落实在现实的工夫、方法上所须经历的层级,及为了表诠上的方便。若就此种精神的自身来说,亦即是就仁的自身来说,则正如程明道《识仁篇》所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既无我与物之分,自然在工夫上、方法上,亦无成己成物之别。所以若克就根源之地以言工夫、方法,则系全般提起,单刀直入的工夫、方法。由此种工夫、方法所实现的仁,乃是整个仁体的呈露,不复是一枝节、一层级的显露。孔子答颜渊问仁,正是从根源之地以言工夫、方法。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

“己”是人的生理性质的存在,即宋明儒所说的“形气”。人必须是有形有气的,即必须有五官百体的。但五官百体,皆有自己的欲望,皆要求达到它们的欲望,以满足它们自己,这即是孔子在上面所说的“己”。五官百体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纵然由此而可发出智能上的努力,但亦会加深人我对立,以成就其“形气之私”,即成就所谓“人欲”、“私欲”,这是障蔽仁的精神的总原因,也是最根本的原因。“克己”即是战胜这种私欲,突破自己形气的隔限,使自己的生活完全与礼相合,这是从根源上着手的全般提起的工夫、方法。在根源上全般提起的工夫、方法,超越了仁在实现中的层级的限制,仁体即会当下呈露,所以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天下归仁,即天下皆被涵融于自己仁德之内,即是浑然与物同体,即是仁自身的全体呈露,天下归仁,是人在自己生命之内所开辟出的内在世界。而人之所以能开辟出此一内在世界,是因为在人的生命之中,本来就具备此一内在世界(仁),其开辟只在一念之克己,更无须外在的条件,所以接着便说“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但这种全般提起的克己工夫,必须有具体下手之处,所以颜渊便接着“请问其目”。孔子所说的“非礼勿视”四句,即是克己工夫之“目”。

由上面的陈述,可以了解,仁的自身不是一门特定的学问;但仁的自我实现,即表现为对一切成己成物的学问的要求;仁的自觉,即浸透于各种学问之中,以决定各种学问的方向。仁对学问的要求是无限的,因为成己成物的责任是无限的。所以仁的自觉,必成为对学问的无限的努力。努力停止了,即是仁在生命中的隐退。朱元晦曾说:“全体无息之谓仁。”(《语类》)这话说得非常恰当。由此可以了解孔子说颜渊“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子罕》),即是颜渊的“其心三月不违仁”(《雍也》)。颜渊自己说他“欲罢不能”(《子罕》),这正说明他的仁心的发用。孔子自述他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同上);这正是孔子的仁。孔子责冉求的“今女画”(《雍也》),实即责冉求之不仁。他叹息其他学生不及颜渊的好学,实即是叹息其他学生的“则日月至(至于仁)焉而已矣”(同上)。子夏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张》)即是说仁乃在好学之中。由此可知,一切学问皆应为仁所涵摄、成就。古今中外,许多在学问上有成就的人,只能称为“学者”,而不能称为“仁人”,这并不是他们的学问与仁相对立,也不是他们的学问不能为仁所涵摄,而是他们只有智能这一层级的自觉,而没有把这一层级的自觉提升向成己成物,浑为一体的仁上面去;在工夫上,便缺乏直接通向仁上面去的“恕的工夫”。如前所述,忠恕是实现仁的两方面的工夫。尽己之谓忠;但有的忠,可通于恕;有的忠,则并不一定通于恕。恕才是通人我为一的桥梁,是仁的自觉的考验;所以我说它是直接通向仁的工夫,也和孝弟为直通于仁的工夫一样。忠于自己的学问,而缺少恕的工夫的人,这是学者与仁人的分水岭。

现在再要提出来说明的,孔子所说的仁,乃内在于每一个人的生命之内,所以仁的自觉,是非常现成的。他说: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按便不足以成为君子之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里仁》)

按上面这一段话,包含两种意思:一种意思是,仁不是特定的一事物,而系贯彻于每一事物,因而赋予该事物以意义与价值的精神。若不是贯彻于每一事物,而赋予以意义与价值,便不能顷刻不离,也不必顷刻不离。另一种意思是,此精神乃内在于人的生命之中,否则也不可能顷刻不离。孔子又说:

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卫灵公》)

上面的话,也有两层意思:一是仁为群体生活所必不可缺少的精神,其需要,较水火为更甚。另一是仁必为民所固有,始能为民所必需。

由上所述,可以断定,孔子是认定仁乃内在于每一个人的生命之内,所以他才能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及“为仁由己”的话。凡是外在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能随要随有的。孔子既认定仁乃内在于每一个人的生命之内,则孔子虽未明说仁即是人性,但如前所述,他实际是认为性是善的。在孔子,善的究极便是仁,则亦必实际上认定仁是对于人之所以为人的最根本的规定,亦即认为仁是作为生命根源的人性。

孔子既以仁为人性,并且认为“我欲仁,斯仁至矣”,但为什么他除了说颜渊“三月不违仁”以外,对于当时的贤士大夫及他的有成就学生,皆不许之以仁呢?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敢以仁自居呢?朱元晦曾有几句话说得很有意思,他说:“仁通上下。”又说:“一事之仁,也是仁;全体之仁,也是仁;仁及一家,也是仁;仁及一国,也是仁;仁及天下,也是仁。”又作比譬说:“仁者如水。有一杯水,有一溪水,有一江水,圣人便是大海水。”克就仁的本身来说,他是“天下归仁”、“浑然与物同体”的精神境界。此境界之自身是无限的;由此境界所发出之要求,所应尽之责任,也是无限的。可以说,仁只有无限的展现,没有限界,因之也没有完成。以仁自居,即是有了限界,有了完成,仁便在这里隔断了,孔子的不许人以仁,不以仁自居,正是他对于仁的无限性的深切把握。

如前所说,孔子实际是以仁为人生而即有、先天所有的人性,而仁的特质又是不断地突破生理的限制,作无限的超越,超越自己生理欲望的限制。从先天所有而又无限超越的地方来讲,则以仁为内容的人性,实同于传统所说的天道、天命,孔子的“五十而知天命”,实际是他到了五十岁,而仁体始完全呈露,使他证验到了仁的先天性、无限的超越性,他是在传统观念影响之下,便说这是天命。子贡曾听到孔子“言性与天道”,是孔子在自己生命根源之地——性,证验到性即是仁;而仁之先天性、无限的超越性,即是天道;因而使他感到性与天道,是上下通贯的。性与天道上下相贯通,这是天进入于他的生命之中,从他生命之中,给他的生命以道德的要求、规定,这便使他对于天,发生一种使命感、责任感、敬畏感。他说:“天生德于予”(《述而》),“天何言哉”(《阳货》),“畏天命”(《季氏》)。在这种地方,可以看出最高的道德感情,与最高的宗教感情,有其会归之点。从某一角度看,孔子比春秋时代的贤士大夫,好像多具有一副宗教感情,其根源正在于此。天是伟大而崇高的客体,性是内在于人的生命之中的主体,若按照传统的宗教意识,天可以从上面,从外面,给人的生活行为以规定;此时作为生命主体的人性,是处于被动的消极的状态。但在孔子,则天是从自己的性中转出来;天的要求,成为主体之性的要求;所以孔子才能说“我欲仁,斯仁至矣”这类的话。对仁作决定的是我而不是“天”。对于孔子而言,仁以外无所谓天道。他的“天生德于予”的信心,实乃建立于“我欲仁,斯仁至矣”之上。性与天道的贯通合一,实际是仁在自我实现中所达到的一种境界;而“我欲仁,斯仁至矣”的仁,必须是出于人的性,而非出于天,否则“我”便没有这样大的决定力量。如第六章所说,孟子是以心善言性善,所以当孟子说“仁,人心也”(《告子上》)的话时,实等于说“仁,人性也”。这正是继承孔子人性论的发展。由于孔子对仁的开辟,不仅奠定了尔后正统的人性论的方向,并且也由此而奠定了中国正统文化的基本性格。这是了解中国文化的大纲维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