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评它?哈 哈 哈 哈
这些人讲出自己的故事,然后逗你笑了一会儿——因此你记住了他们,这种记住不是因为热搜,热点,单纯是因为ta让你笑了一会儿。
本文作者/小哥,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最新的单口喜剧综艺——
《喜剧之王单口季》第三季
我们写脱口秀节目已经很多年了,从第一篇发出到今天,我也是后知后觉在我演出消费的频次比重里,看脱口秀线下演出、去喜剧播客录制,早已超过话剧、音乐剧和演出live,成为最高的一项。
包括大部分类似开车这样半闲暇的时间,我都会用一些单口演员做的喜剧播客来填充耳朵。我现在认识一些做脱口秀的朋友,会比见到大明星还兴奋。
这些真的都是后知后觉的,还是拿开车打比方的话,我觉得如果人类是一辆车,幽默就是一种负责润滑机械的液体,你往常很难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浸润你的全身——因此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人类需要幽默。
关于这一点最近我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例证。
之前和朋友讨论AI 时代哪些职业短期内不会被 AI 取代,我们讨论下来得票最高的是厨子和脱口秀演员。
我们还开玩笑,AI取代演员了都不可能取代脱口秀演员,因为演员的核心技能是情绪的具象化,这点可以训练,但加上脱口秀这个前缀,这个技能要求就是反过来的,是抽象,这点很难训练,光谐音梗就够AI错乱一段时间了。
这种抽象还不是凭空的,它需要一个真实的人,站在真实的观众面前,从一个真实的故事里,抽象出共性,荒诞和真相,然后承担真实的冒犯,收获真实的笑声。
这也是这一季喜单才播到第二集,我就想给大家写的原因——我从里面的一些演员,尤其是一些我本身并不认识的新演员身上,颇为强烈地感受到了上面这句话。
(以下演员90%都是新演员,虽然很多资深单口演员这次的段子也很好,但我们觉得可能这些新演员更需要被夸奖,对,是夸奖不是点评,我们哪有资格点评幽默,就是夸奖,不分先后,纯夸奖)
海宇
我个人对一直用自己家乡做题目的段子是有点减分的,因为那其实本质就是利用一些大家的刻板印象,不是不能用,就是显得有点偷懒。
但海宇这个用法实在太独特了,他是甘孜藏区的,这个地方的刻板印象可太好写了,可他偏偏选了几乎没人知道的一项——他们那里的人,喜欢对着空旷的草原乱吼,发出“给嘿嘿”的声音。
这太小众了。别说唤起大家的共性和笑声了,就是你在现场表演吼出“给嘿嘿”,如果场子不够热,你的表演能力不够强,很大概率是尴尬的。
但在海宇这里,这个东西反而炸了,而且是鞭炮的那种炸,提到这个奇怪的词就炸。除了他本身在表演上对段子节奏的把控能力之外,在文本上他也很聪明,他把“给嘿嘿”直接在观众脑子里强化成形容词。
先设定吼的场景——草原,那让大家有了想象空间,在草原上吼出这几个字反而显得可爱,再去用段子输出用途,吼叫往往是在表达情绪的时候。
“放牛的时候给嘿嘿,把牛做成牛肉给嘿嘿,牛肉卖不出去给嘿嘿,丁真直播把牛肉卖出去了给嘿嘿”。
最后去和大城市里大家的焦虑对立,“不让在城市里给嘿嘿,因为没有边界感,我们那里边界都没有”。
这就完成了大家对这个词的接受和喜爱,整个过程都很自然巧妙。
阳崽儿
他应该可以和林简七并列开播到现在最好笑的两位。
之前没听过他,第一次看,这人给我一种看梅西C 罗踢球的感觉,不那么依靠文本共性,全靠个人能力。
它从一个毫无共性的故事里出发——“我爷爷因为喜欢黄忠,所以把自己名字改成了黄忠,问题是我爷爷本身姓张。”
这句话刚讲出一定是有效的,一定是炸的,因为这个文本荒诞拉满,但问题是共性为0,这个前提下让观众笑不难,但让观众跟上你一直笑很难。所以他必须要用大量的技巧和精确到极点的断句节奏来完成这点。
阳崽完全做到了,把这件事后续引发的各种影响,用最简洁的文本,反复翻成段子,像黄渤说的,完全没有废字儿。
更意外的是还提炼出了讽刺方向——家里让他爷爷随便改姓,就是因为他爷爷没有生育能力。讽刺老一套观念里面,对父姓这件事的那种过分追求,本质是对繁殖的毫无意义的追求。
“你没有生育能力,就没有姓张力”
虽然是谐音梗,但我不管,这就是我今年的最佳段子之一了。
刘骙
这个选手我陌生到连他的名字都打了很久,一开始开场聊ADHD 我也是皱眉头的,寻思怎么又聊这个,但开始五分钟后,我就意识到,这哥们是真的。
文本就是他讲述自己上节目因为这个病如何出糗,如何被网暴的故事。
整个讲述过程里,他五官只能管住他的眉毛,其他都是失控,但这意外成了他无法被复制的表演风格,全程亢奋的情绪,眉飞色舞的脸,机关枪一样的语速。
他不是用一句"表演型选手"能概括的。
大多数脱口秀演员的肢体是辅助文本的工具,但刘骙的肢体是文本本身的一部分,他的文本就是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病,而他的眉毛、表情、肢体动作每一下都在证明他文本的某种真实性。
再加上他的内容没有任何上价值的部分,完全是一个年轻人在遇到事儿的时候,无法掩藏的那种喜怒哀乐,观众就会和我一样,会信,会愿意听再去。
最有趣的是,他在表演自己的注意力缺陷,但因为他极快的语速和信息密度,观众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懂笑出来,用注意力涣散来成功让观众注意力集中。
这本身也说明他的内容的优秀。
刘大卫
刘大卫是第二期我最喜欢的一段文本。
他肯定不是那一期最好笑的,投票也没上200,而且主题还是已经在线上比赛被讲烂的原生家庭。但他有一个很厉害的地方,是在一段只有十几分钟体量的表演里,用幽默,去完整呈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三十年里对父母的态度的变化过程。
从小时候遭遇母亲施加的家庭暴力的委屈,到长大后的怨恨,逃离,反抗,最后自我疗愈,最终靠着自己的自洽来和父母和解。
虽然这都不新鲜,但因为结构和节奏都非常棒,观众是被演员完全带着走的,他太完美地契合我开头提到的那三个词了——共性,荒诞和真相。
他提炼出了我们小时候或多或少都经历过的痛苦,然后靠着这些痛苦自带的荒诞写成笑话,我特别喜欢那个“我妈打我能打多远?答案是无限,因为我妈对外声称我家没有摩擦”。短短一句,问句是痛苦,答案是一个梗,但梗里是他妈妈对外对内区别的荒诞,这种就特别好。
最后再讲出自己寻找的“父母为何会是这样”的真相托出。
他结束后的采访说得也很好,马思纯问他你怨恨自己的妈妈吗,他说他更怨恨妈妈不爱她自己,因为不爱自己的人是不知道人是需要被爱的。
这就是一种只有经历过,并且到达了一个人生阶段之后才能意识到的真相。
林简七
林简七这场表演毫无疑问是今年全部线上节目里都能排前三的,他充分诠释了开头我说的那两点,无法被训练的抽象,以及所有必要的真实。
他现实中确诊了ADHD,聊这个的演员很多,但现场表演 ADHD 的只有他。
他压根没安排逻辑,没有想着在哪个部分迂回折中一下,只是不断地把我们司空见惯但八杆子打不着的日常事物,盲道,纸巾,恐怖片,老式钟表,无花果,奇异地进行多层联想和重组,整段脱口秀就像是直接带着观众,从他大脑里的各个节点里跳来跳去。
奇妙在于,它是同时兼具趣味和解构力的。
有趣的地方就在于这些直觉的无逻辑跳跃和思索,比如提到无花果,他想到人类的自大和中心主义,“没有的东西为什么要强调,难道提到太监会说无”;
同时林简七又是在通过这种幽默的抽象,去解构和回应ADHD这种疾病,有一种“我是这样的我,那我就拿自己的混乱和观察来开点玩笑”的,非常独特的生命力。
当然这样的做法对于喜剧而言是一种挑战,我确信会有多少人像我一样非常喜欢,就很有可能有多少人不喜欢,这本身其实也是在证明脱口秀演员的不可替代性,因为只有这种兼具真实和抽象的文本和表演,有可能获得观众的偏爱,也会获得很多的惊讶和不理解,可无论哪种,它都做到了把观众的情绪刺激到一个很难预期的程度,而不只是停留在浅层的共鸣之上。
像美梦一样不愿意结束的体验,对我来说。
王越
王越这次的段子讲的是很熟悉的主题,还是看病,聊自己看甲状腺的心路历程,但她厉害的是每一次都会在笑点和批判点上有创新,让观众很自然地就在笑声中缓解了共有的焦虑,这次也一样。
她这次表演里最妙的是,不断地通过段子形式,在原本被动的遭遇上,夺取属于自己的主动权。
比如她去看诊,问甲状腺在什么地方,医生说在脖子里面,王越直接利用了自己不符合主流审美的身材,发出疑问“我?脖子?长在哪里?”意思是没有这个东西,医生改口说“在你的第二个下巴后面”。
包括后面聊到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她也归因于外界,觉得自己情绪太稳定,没有即时疏解,认为我们应该当花甲,有什么脏东西都要吐出来。
这些都是把无法控制的被动,进行了反叛的积极的改写,借此驱散着我们日常会有对疾病,消极情绪等无常遭遇的阴影,有趣、可爱且有效。
HOW
HOW聊的是自己作为东北律师的视角下,生活里的鸡毛蒜皮。
从职业身份出发的段子不少,解构东北刻板印象的也不少,他的特点是没有任何上升或强调,而是插科打诨之中就把玩笑开了,把律师、东北等刻板标签都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活讨喜的人。
这得益于他在段子里用了很多技巧,比如法律本身关乎规则也关乎人情,这两点在他段子里都是反直觉的用法,他提到妈妈是法官,小时候犯错,会开家庭法庭审判,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后面才明白,他们作为夫妻在一个案件里的情况下,是可以申请其中一方回避的。
而在跟朋友去KTV时,关于能不能私自带一箱酒进去,他揽下了这件事,说自己可以解决,最后是给酒保塞了两百块钱。
我们以为适用于人情的情境,他转向了规则,以为适用于规则的情境,他又转向了人情,加上演员的说话节奏很好,时而留反转气口,给观众先猜,时而一口气说完,这种有张力的拉扯让包袱很有效果,基本都响了,很厉害。
于渤
于渤的表演里有很多谐音梗,而他最难得的地方,就是能够把这些谐音梗用得恰到好处,不仅不会有让我们觉得很“无聊”很“烂梗”的包袱,甚至会留下一些可品的余味,这就非常少见了。
从他的段子里,我觉得最重要的技巧,是他对自己的定位放得刚好合适,这次聊的是对美丑的观察,批判教育体系里审美教育的缺席,一切都让位给了学习和努力,他的定位并不是一个游离其外的讽刺者,而是一个仍没有从那样的教育阴影里走出来的一个受害者,观察者。
这就让他的讲法能够在保持尖锐的同时,不失理性,就像只是在用谐音梗和段子,冷冷地展示一切有多么荒谬,比如他说老师会让他们不要臭美,可臭美这个词应该是用来形容石楠花的,还有我最喜欢结尾的那一个,他说丑是我们都不想成为的那个画面,美是(式)咖啡。
对,美是咖啡。
写在最后
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写的其实是一种习惯,每年夏天,《喜单》这样的节目把一批新的你从没听过名字的人送上舞台。
这些人讲出自己的故事,然后逗你笑了一会儿——因此你记住了他们,这种记住不是因为热搜,热点,单纯是因为ta 让你笑了一会儿。这份笑声里包含着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帮你讲出了一些你想说但没说出来的东西的感谢,或者就是对 ta 逗你笑出来这件事的感谢。
人可能年年不同,但这个舞台以及演员的认真都没有变,今年的《喜单》依旧在给不同的视角,发出声音的机会,而演员们也依旧努力,表达尽兴的同时也希望观众笑得更开心一点。
相信我,一定会有人被你记住,去年是房主任,今年是谁我还不太敢说,但上面这些我都已经记住了。
我觉得这就是《喜单》这个节目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