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最终,还是“单位”出来一力降了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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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个单位的?

昨天《长沙违停案:人生忧患买车始,但凭什么?》那篇文章吃了长沙违停案的瓜,有一点余味想要再写一篇文章讲清楚。那就是,我总觉得,这个事儿的最终大结局,具有一种极为奇特且魔幻的复古主义喜感。

你看,不过是占用他人车位停车、拒绝挪车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民事纠纷,涉事女车主彭某某居然能把它作到坚不可摧的程度。任凭维权业主焊死铁桩,任凭街道办、法制办、派出所、司法所、社区前后动用六方势力,通宵达旦地调解了整整6次,人家始终是一副油盐不进、横理占尽的战斗姿态。

哪怕到了后来,新华社、央视等各大央媒都集体下场点名痛批了,她和她背后的亲友团依然在死扛,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混不吝气势。结果呢?7月11日,长沙市体育局——也就是她那尊贵编制的所在单位——轻飘飘一纸停职处理砸下来,这个原本要跟全网死磕到底的铁血战神,瞬间就化作了绕指柔,在24小时内飞速写好了当面道歉信。

这个一锤定音的戏剧性反转,恍惚间让我穿越了时空,直接梦回小时候。

直到上世纪90年代,社会上还有一种今天的人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核威慑用语”。

那时候,在公交车上或是菜市场里,两个陌生人因为踩了脚、挤了座位发生口角,要彻底震慑住对方,最狠的话既不是“放学别走,找人削你”,也不是“你再这样我报警了”。而是把胸膛一挺,掷地有声地甩出一句:“你哪个单位的?!”

这一声断喝,在当年就如同古装剧里亮出了御赐的金牌,能瞬间让对面的气焰矮下去半截。

又何止是陌生人之间的街头口角呢?邻里之间因为搭违章厨房吵了架,两口子因为锅碗瓢盆动了手,子女不孝顺老人,甚至是当时被归为作风问题的“第三者插足”,终结所有争吵的最终威慑,那就是“找他单位领导去。”

80年代结婚要单位开介绍信- 抖音

我还真就为这个事儿问过各自有“单位”的父母,“单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能耐。他们当时的回答也不甚明了。

后来我自己查书,才搞清楚了这个词儿的源流——

说来有趣,“单位”这个词最早并不是个政治或社会学概念。它最早是从日本明治维新时期“出口转内销”来的。当时的日本人在翻译西方科学著作时,发现英文里的“Unit”(即计算长度、重量等标准物理量的计量基础)在汉字中找不到对应的词汇,于是便强行将其翻译成了“单位”,意为做数学计算、统筹规划时的计量基准。

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这些“和制汉语”,直接照搬到中国后往往挺迷糊人的,比如“共和”、“革命”、“政治”等等,我觉得“单位”就属于此列。

但真正把这个词的内涵进行基因嬗变,并彻底发扬光大的,则是苏联老大哥。

苏联人在搞斯大林式的计划经济时,核心逻辑是把“整个国家当成一台精密的联合大工厂”。既然国家是个大工厂,那每一个人、每一个车间,都必须是这个工厂里被严密计算、按部就班的物理“计量单位”(Unit)。于是,苏联人发明了“企业法人制”——他们建立起庞大的大工业基地,工人下班了直接回厂属宿舍,生病了去厂属医院,孩子上厂属托儿所。总之,被视作计划经济中计量标准的“单位”代替了“个人”,如同人体的细胞一般,成为了构建整个社会的最基础、最原子的结构。

这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有趣的逻辑转向。

我们知道,自西方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来,现代人文主义的核心理念,是把每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个人”作为整个社会、科技、经济运转的轴心与终极目标。法律存在的目的,就是协调和保护个体的私权利不受侵害。

但在计划经济的“单位体制”里,社会运转的基准完全被颠倒了。社会的最小计量单元不是个体的人,而是一个又一个由盖章构成的企事业“单位”。

苏联只用23年就成为超级大国,它的前身真的是落后的农业国吗?_搜狐网

这背后的潜台词是:社会一切资源的调配、伦理的建构、规则的运行,不再围绕个人的幸福感和自由意志展开,而是为了服务于国家层面的某个宏大整体目标。在这个宏大的作战式生产部署面前(战争片里我们经常听到指挥员下达命令时说:“各单位注意!……”),任何社会秩序和伦理规范,首要防范的不是个体利益受损,而是——千万不要影响各“单位”按部就班的机械运转,进而妨害了整个国家计划的运行。

看懂了这一层,你就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找你单位领导去”这句话会拥有如同核武器一般的终极威慑力。

在单位制的逻辑框架下,日常的街头口角、邻里因为搭违章厨房而争吵、两口子在家摔锅砸碗闹矛盾,这些事情在本质上统统都是“小事”。它们是小事,是因为它们触犯的仅仅是卑微的、微不足道的个人利益,个人利益再大(哪怕是分房、子女就学、生老病死)也是小事,并不妨碍计划经济大机器的齿轮转动。

可一旦有人把这桩纠纷“找”到了单位,这个事情的性质就发生质变了。

因为这意味着,你这个作为机器零件的个人,因为私德不修、作风不检,给你的“单位”抹黑了。你的个人行为,干扰了你所在单位的政治声誉或生产秩序,进而可能拖了国家整体计划的后腿。

在那个年代,这叫“给组织添乱”,叫“缺乏大局观”。单位领导为了维持这个计量单元的纯洁性与战斗力,就必须动用像“家长”一样绝对的管教权和惩戒权,用行政甚至是政治的手段,降维打击式地把你的个人纠纷给强行“摁灭”掉。

而且那个年代的单位,也确实有这种能管你一切的“家长”式权威——你的档案在单位,你的户口在单位,你能不能分到两居室的福利房看领导签字,你能不能评上技术职称看组织考察,甚至你和对象谈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都得由单位政审并开具一张“同意结婚”的介绍信。

在这样的绝对依附关系下,单位领导不仅是你的上司和长官,更是掌握你世俗命运的“赛博义父”,比董卓之于吕布还管用的那种。

吕布拜义父-哔哩哔哩_Bilibili

你惹恼了邻居,邻居只能跟你对骂;但你惹恼了单位,单位能直接掐断你全家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上升通道、乃至生计。因此,“听组织话,跟领导走,不给单位添麻烦”是那个时代最扎实的生存法则。

而与之相对应的,“找你单位去!”则是最狠的狠话,传统农业社会伤人伤的狠莫过于“刨你祖坟”,因为古人怕被断了祖坟上的风水灵气。而那年代的中国人,想毁灭一个人,最好就是找单位领导,因为这不仅能砸他饭碗,还意味着他身份地位的灭失。

但在“单位”的这种全方位圈养下,那个年代的中国人,其实在法理上乃至人格上,普遍是并不健全的“体制巨婴”。

在这个世界里,你不需要有独立的物权意识,因为房子是单位分的,车位是单位划的(不好意思,那个时候没有车位);你也不需要有清晰的契约精神、和尊重他人物权的意识,因为一切纠纷只要上秤,量出来的都是“服从大局”和人情世故;你甚至不需要成熟的法治人格,因为法律离你太远了,离你最近的是单位的厂长和书记。

在单位制搭建的巨型温室里,个体的心理年龄被永远定格在了未成年。他们在外面闯了祸、占了别人的便宜,第一反应不是去翻看《民法典》看看自己要承担什么法律责任,他人有什么私权需要尊重,而是像个在幼儿园抢了别的小朋友玩具的顽劣儿童一样,先扭过头去瞅一眼“家长”(单位领导)有没有瞪他。

如果家长没看见,或者家长习惯性地护短,那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继续蛮横下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会儿家长叮嘱孩子好好学习的话语,不是“找个好工作”而是“找个好单位”——有个好单位,就相当于你认了个好“赛博义父”,以后一切问题就都好解决了。

但是后来,我们一度认为社会变了,随着上世纪90年代末那场轰轰烈烈的改制,无数“体制巨婴”被一掌推向了市场。

伴随着经济的野蛮生长与计划体制的崩溃,曾经固若金汤的“单位围墙”开始成片地倒塌,那些曾经包揽一切的“全能单位”也成批地在时代洪流中灰飞烟灭。

在这三十年里,我们接连迎来了《物权法》、《民法典》,媒体学会了谈契约、讲法律、明产权。个人开始愿意掏出自己的毕生积蓄去买房、花大几万、十几万去买一个没有任何落锁的车位。

为什么?因为我们假定新建立的社会秩序,是不把个人的私权视作“小事”的。

可是,长沙郑女士闹得这一遭,让我们清醒了不少,让我们意识到,其实哪怕到了这个年头,哪怕郑女士可能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完全体”的“单位”,但她的心灵依然神奇而复古的留在了那个年头——谁说都不好使,他人的私权在她眼里更是无物,只有单位管她、要断她饭碗,她才会幡然醒悟。

这才是整起事件中最黑色幽默、也最让人笑不出来的地方:一个守法公民想要保护自己砸下真金白银买来的合法私权,靠的不是完备的《民法典》和刚性的执法程序,甚至不是公共舆论的道德谴责让对方社死,而是必须寄希望于对方“有单位”,最终通过“找单位”“召唤赛博义父”来实施降维打击。

这本质上,依然是一场利用“前现代大棒”去战胜“现代法治盲区”的偶然性胜利。这个黑色幽默程度不亚于“拿明朝的剑来斩清朝的官”——而且还斩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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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又何止是郑女士这一例,这些年你点一点,有多少纠纷、狠人、事件,最后不是用这样一纸公告最终做结的?发公告的这些机构,它们是法院么?不是。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涉事单位”。

这种事儿找法律用处不大,但只要单位一出手,没有摆不平的。

所以我们其实依然生活在一个充满“单位”的世界里,

“你哪个单位的?!”这句碰见纠纷时的断喝,穿越三四十年,依然打在彭女士们七寸上。

所以很多国人,不是不能离开“单位”的管束,而是一旦脱离了“单位”,会变得更加无法可想。你能想象没有单位管着的彭女士能怎么被降住么。

中国人讲究实用,我知道,很多读者肯定觉得,只要事情能解决,是找单位解决,还是找法律解决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能解决就好么!

但我还是希望这样只服单位管的彭女士们能少一点,因为这种人多了,社会想维持秩序,我们就不得不依靠更多的“单位”,我们就永远不会从那个“单位”的时代里挣脱出来。那么单位(而不是法律、公共契约)将给我们的一切管束、服从大局和“不给组织添乱”,就永远不会从你的生活里消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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