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会更好，因为人类一直在向善——读殷融《道德进步的心理学》

多年前，读完殷融老师的《从猿性到人性 —— 生命史上最完美的剧本》，后来又听闻他荣获文津图书奖，很是钦佩。年少时的我，最初的梦想，是像殷老师一样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守着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做一个自由的写作者。四年间，我在山东大学图书馆借阅了几百本书 —— 文史哲居多，也有一些自然科学的普及读本，谁曾想，这些成了我这一生最主要的阅读积累。后来读硕士、博士，直到做了老师，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少，当年写书的梦想也越来越远。远到有一天收到多伦多博导的推荐信，要我试着给牛津大学出版社的一本国际手册撰写一个章节时，第一反应竟是拒绝 —— 觉得要花费太多时间，而最终的成果又无法作为国内高校考核、评职称的材料。后来也是因为牛津大学出版社这个响亮的名字，出于提高自己国际学术声誉的私心，才接下这个任务。动笔七年后，书籍终于出版，如今回头想想，这篇一万多字的章节，或许是对自己早年学术生涯最重要的一个交代。

有时我会想，很多年后回首一生，是否会觉得遗憾、后悔 —— 将太多的时间耗费在许多琐碎的实证研究上，疲于奔命地应付每年的考核与职称评审，忘记了自己的初心？这种担忧，在我读完殷老师的两部著作后更加深切。

如果说第一本《从猿性到人性》是一部非常优秀的进化心理学科普著作，那么这一本，则可以说是科普与学术结合的完美典范。作者不仅是在普及道德心理学与进化心理学的交叉知识，更是将他所思考的、关乎人类幸福的核心问题娓娓道来。如果我在十几年前读到这样一本著作，或许会改变现在的研究方向；即便是在年近不惑的今天，我仍然会被这本书深深触动，认为作者所思考的问题值得在未来的实证研究中深入探讨 —— 因为道德进步是关乎人类命运的重大问题。

我衷心希望心理学专业的广大师生，能够尽早阅读这本著作。虽然不一定会因此而转入“道德进化”这个领域，但或许会因此反思自己的学术生涯，去努力追寻一个真正有价值的问题。

这本书也促使我反思自己的人生。这一点，我和作者也有所交流：高校教师的平均道德水平和智力水平，比社会上其他群体普遍更高，但为何很多学院的领导仍然会是比较自私、专制甚至道德败坏的人？—— 这从层出不穷的学院领导性丑闻、数据造假、论文剽窃中便可见一斑。

我觉得制度和文化都是重要原因。如果能够按照一人一票、匿名选举、定期换届的方式产生学术领袖，相信品德败坏的人很难被选上，至少很难长期专权。正如殷老师在书中所说，声誉是维持大规模社会组织道德行为的重要机制。只要一个社会的言论是自由的，经过长期的辩论和事实检验，人们总会发现哪些媒体是可靠的信源，进而相信这些媒体对公众人物事迹的报道。当然，很可能出现大众一时被媒体欺骗的情况，比如希特勒的上台，便是操纵道德声誉、提供虚假承诺的结果。然而正如毛泽东主席所言：“一个人做一件好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 一个领袖可以通过一时的欺骗甚至善行来让广大选民误以为这是一个好领袖，然而要让大多数人持续相信领袖能为自身带来福祉，就要求领袖的行为在大多数时候符合道德的要求 —— 而这和真正道德高尚的人在实际上就没有多少差异了。可以想见，一个缺乏善心的人，在这样的体制环境下，也不得不处处行善。所以，那些通过民主上台但缺乏善心的领导者，往往会努力操纵言论、破坏民主制度，以便实现长久、无约束的自由权力。真正的道德都基于利益相关方自由的均衡，这里的自由包括思想、言论和行动上的自由。倘若一方的行动不那么自由，那个获得更大自由的个体就很容易做出不道德的行为。试想，如果手机运营商只有一个，而人们为了工作需要又不得不使用手机，那么不管这个商家多么无良，你仍然只能选择接受。同样，在大学里，只要“非升即走”的决定权在领导手里，而青年学者没有对等的自由选择权（因为高校不像公司，能够自由灵活地在同一个城市里跳槽），那么领导压榨年轻学者的现象就必然会出现。

另一个原因是文化：中国的知识分子 —— 尤其是那些相对善良的人 —— 往往对获得政治权力不感兴趣，甚至看不起那些追求政治权力的人。这可能和几千年来帝王将相的黑暗统治历史有关，也可能和屈陶李杜等失意文人过度美化的“隐士精神”有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诗意而美好，然而却掩盖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没有一定的社会资源与庇护，即便是归隐田园，也未必能真正安然自得。

与中国知识分子的“隐士文化”相对的，是西方社会的“占位主义”：如果一个好人不去占据社会资源分配中的关键位置，这个位置就会让给那些道德水平更差的人。占据公共治理的位置，可能不如明哲保身的隐士生活轻松自由，然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服务于大众的最重要的方式 —— 而隐士们充其量只是不做坏事而已。这种“独善其身”的文化性格，也体现在海外华人的群体形象中：不少外国人对华人移民的印象就是 —— 安分守己、不惹麻烦，但也很少主动参与公共事务、为社群发声。

无论如何，庄子都不该笑话那些追逐权力的人：追逐权力本身不可耻，可耻的是利用权力去作恶，伟大的是利用权力去行善。倘若中国的知识分子乃至所有好人都信奉隐士文化，将天下拱手让给恶人摆布，所有人最终都将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 —— 那时也不再有人能够独善其身、悠然自得。

当然，作为学者，其一生最重要的成就是自己的著作。从这个意义上说，逃避管理职位，想要集中更多时间精力于自己的学术工作上，也无可厚非。但这也提醒我们思考：如何设计一个好的管理模式，能够让道德高尚的管理者服务于学者，给学者创造一个更加自由的工作空间。

同为大学老师，殷老师能够在繁重的教学、学术与管理工作之余，抽出时间完成这样两本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的厚重著作，可见现实中也不乏这样的管理模式 —— 至少能够让一些像殷融一样仍然对学问怀有浓厚兴趣的人集中精力去创作。

殷老师的书也能让人重新找回人生的意义：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坚守道德原则，就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殷老师也给人以信心和希望，他用各种证据和严密的逻辑推理，给那些愤世嫉俗、感慨“人心不古”的人吹响了冲锋号：人类的道德是在真实进步的，从古至今，社会变得越来越美好，正因为人类正在变得越来越善良。殷老师也详细地分析了那些让人变得更善良的因素，特别是个体的理性因素，给我们指出了清晰的进军方向。

作为学者，其实我们所有的研究最终都应该服务于一个更大的问题 —— 如何让人类生活得更美好。以下是 AI 对这本书的几点评论，我比较认同。

优点

1. 逻辑闭环，论证扎实 全书从“道德起源”到“道德运作”再到“道德进步”形成完整逻辑链条；同时融合神经科学、博弈论、社会学、历史学等多领域证据，避免单一视角的偏颇，让“道德进步”的结论有很强的说服力。
2. 立场辩证，兼顾正反 它既不美化人性道德，也不陷入道德悲观：既承认部族偏见、道德排他是合作的天然副产品，也论证了偏见可消解、道德可升级；既强调情感是道德的底层基础，也指出理性对道德的提升作用，平衡了先天与后天、情感与理性的关系。
3. 现实回应性强 它直接回应了大众普遍的“道德滑坡焦虑”，用实证依据说明道德进步是长期事实；同时从个体共情培养、群际接触、声誉机制等层面，给出了微观到中观的道德改善路径，有很强的现实参考意义。

局限

1. 全书更聚焦个体与群体的心理层面，对制度结构、权力关系、阶级分化等宏观社会因素如何塑造道德、影响道德进步着墨相对有限，对“制度性道德”的讨论不足。
2. 案例与理论底色整体偏向西方学术与文化语境，对非西方文化下的道德心理、道德进步路径讨论较少，文化普适性有补充空间。
3. 对“道德进步”的评判维度相对单一，主要以包容、利他、合作作为进步标尺，对不同文化下道德标准的多元性、道德进步的内在矛盾，探讨深度有限。

作者：

胡草漫，专职心理老师，在《心理学报》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等发表与存在主义、人智交互相关的论文；业余科幻写手，中篇科幻小说《阿古门》获“华语新声”银奖（鲁迅文学奖得主王十月等评选），短篇科幻小说《月亮与黑暗森林》获“三体”主题征文三等奖(刘慈欣主评)。

2026年7月14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