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书店店长荐书叶克飞谈近代中国留学潮:“先醒来的人”为何没有完成现代化?先先知书店店长荐书/2026年07月15日/约 7 分钟 编者按 :容闳离乡时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或许也是近代中国无数探索者的缩影。他们最先看见世界的变化,也最早承受与旧时代告别的孤独。多年后,历史作家叶克飞将目光投向这些被历史掩埋的人物,还原了他们的留学往事,写下《先醒来的人: 近代中国第一批留学生》一书, 也写下中国走向现代化过程中那些艰难却珍贵的第一步。本文转载自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作者叶克飞。标题为编者所加。 几年前,我出过一本小众冷门书,如今,它得以增订再版。 这本书名为《先醒来的人》,始于容闳、黄宽与黄胜三人,占据更大篇幅的则是留美幼童。 当年之所以会写这本书,是因为一个历史细节:1902年,遭清政府通缉的容闳决定返美。那年,他74岁,已有一去不还的预感。于是,他返回家乡,为列祖列宗上香,在父母坟前跪别,黯然离去。 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分明就是“先醒来的人”注定要承受的孤独。 >>> 01 容闳和香山,中国现代化的起点 容闳生于广东香山县(今中山与珠海),这位“汲西方文明之学术以改良东方之文化”的美籍华人,并没有多少“衣锦还乡”的欲望,年少出洋后,他仅仅返乡三次。从地域而言,他是香山人,但从胸怀而言,他是世界人。 容闳一生最大的贡献,当属促成并执行“留美幼童计划”。1872年至1875年间,清政府先后派出四批幼童赴美留学,共计120人。其中广东籍达84人,占2/3,香山县籍又达40人,在广东籍幼童中又占近半。 当时信息闭塞,人们观念守旧,没有几个家庭舍得将孩子送去一个未知的国度,以至于招生成了大难题。容闳只得返回故乡广东香山县,利用自己的声望与同学关系招募生源。但除了容闳的个人因素外,广东的开风气之先亦是不可忽视的因素。近代以降,海洋文化可谓进步之源,广东首当其冲,香山地区又是广东的急先锋。 >>> 02 江浙沪紧随其后 留美幼童数量排在第二的地区是江苏(含上海),当时上海的建制仍属江苏管辖,所以一些留美幼童当时注明的籍贯是江苏某地,但如今已经属于上海。在120名留美幼童中,江苏人达到22名,虽然远远少于广东的84人,但也远远超出排名第三的浙江(8人)。此外,安徽有三人,福建有两人,山东有一人。 江苏之所以留美幼童数量较多,是因为口岸众多,对外来文化接触较早。上海在当时更是迅速崛起的大港口,也是留美幼童赴美的出发地,同时承担了出发前的培训工作。其他零星的留美幼童,则来自临近江苏的浙江、安徽和山东,以及临近浙江而且海岸线绵长的福建,这些恰恰都是当时有机会开眼看世界的地方。可惜的是,在当时的中国,这样的地方太少,肯看世界的人也太少。 19世纪上海港湾 >>> 03 改变留学史的唐国安 尽管被清政府强行提前召回,留学生涯戛然而止,但留美幼童成才率极高。经历过留洋、见识了各种先进政治文明的他们,虽与传统官吏的思维格格不入,可在那个社会各层面激荡变幻的年代里,他们无疑改变了历史。 如今说起那几批留美幼童,名气最大的无疑是詹天佑。可若说改写留学史乃至改变历史,当属唐国安。 1907年,美国拟将部分庚子赔款退还中国,用于遣派学生赴美留学。当时在外务部任职的唐国安参与此事,促成中美双方于1908年达成协议。此后,外务部和学部共建游美学务处,唐国安任全职会办。 在游美学务处工作期间,唐国安筹办“肄业馆”,实行高、中两科四四制,成为一所正规的留美预备学校。1911年4月,肄业馆改名为“清华学堂”,同年改名为清华学校,唐国安出任第一任校长。 唐国安在任期间,一批批优秀学童得以留学。1909年、1910年和1911年,清政府就派出了三批庚款留学生,其中包括梅贻琦、金邦正、胡刚复、张子高、徐佩璜、胡适、赵元任、胡明复、邹秉文、周仁、秉志、过探先、姜立夫、吴宪、孙学悟、金岳霖、侯德榜、叶企孙、杨石先、汤用彤和吴宓等。 游美学务处部分工作人员与第一批庚款留美学生合影 >>> 04 百年前的留学潮,造就中国一代精英 庚子赔款留美生对近代中国影响极大。仅在教育界,便有执掌清华多年的梅贻琦,先后执掌北大的蒋梦麟和胡适,执掌浙江大学的竺可桢,执掌东南大学的邹秉文……在他们治下的大学中又培养了多少精英,已不可计数。 在庚款留美之前,北洋大学堂已开始选拔毕业生赴美深造。1906年,袁世凯饬学堂会同津海关道遴选学生35名,派赴美国留学,其中19名学费是由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布朗大学三校提供;次年,又有法律科学生11人续派赴美留学。促成此事的几任北洋大学堂校长竟全是当年的留美幼童,包括日后的民国首任总理唐绍仪。 >>> 05 上海:近代中国的留学窗口 从晚清民初的历史来看,留学是一个全社会的系统工程,需要的是政府和民间的合力。甲午战争后,民间留学更加兴盛,自费生占比逐渐走高。 早期香山人的“敢为天下先”,是因为澳门这个开放窗口,后来的留美幼童,则从上海这个当时中国国际交流最多的城市出发。除了上海航线众多、外洋客运发达等便利之外,也利于留美幼童出发前的各种培训和手续办理等。当时清廷在上海设立西学局,建立出洋预备学校,上海西化的城市氛围也堪称留美幼童出发前的“热身”之选。 此后上海的外语培训机构越来越多,英语、日语、法语等都有专门的日校和夜校。1901年,邹容赴日本自费留学前,就在上海广方言馆补习日语。为留学服务的机构也十分普遍,晚清时期,留学美国的护照就由上海道台衙门办理,西装店、照相馆、船票售卖点和各种出国用品商店等更是一条龙服务。 中国近代的留学事业,不管公派还是自费,都依托于这个行政、经济和文化合力构筑的空间。它提供了开眼看世界的渠道,提供了漂洋过海所需的各种服务,更提供了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 但这个“相对自由”,很多时候是夹缝间闪转腾挪而来,而且极易失去。尤其是晚清时期,保守派与开明派之间的观念角力,政治上的站队,经济利益的冲突,都让一切成果显得脆弱,留美幼童的命运就是如此。 >>> 06 “中体西用”的悖论 清廷派遣幼童留美,是希望学习先进科学技术,但与此同时又希望幼童忠君,别把洋人那套政治理念学回来。从出发前到赴美后,幼童都要学习全国通行的教本《圣谕广训》。这本书为雍正时期所推行,在康熙的《圣谕十六条》基础上,加以扩展并以白话注解后编成,旨在教化万民。“圣谕”中有一条是“黜异端以崇正道”,可当时留学的孩子们真能做到既尊儒学黜异端,又学习先进知识吗?清政府的这个如意算盘,实际上不可能实现。 从清朝社会来到美国,对于留美幼童来说无异于两个世界。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不愿再穿累赘的中式长袍,改穿美式衣服,他们还偷偷剪掉脑后的辫子,以假辫子应付监督官员。 他们对现代政治文明、经济常识和科学知识了解越多,就越不相信四书五经。当他们逐渐融入美国社会,也不再接受动辄跪地磕头的中式礼节。但对于个人权利乃至社会民主的追逐,在清廷眼中无疑是大逆不道,幼童被召回成为必然。 这是两个世界碰撞的结果,清政府尊崇的政治理念,与现代文明不可能兼容,所谓“中体西用”,只是一个笑话。留美幼童接受的新式教育和新生活,注定会让他们在内心告别过去。 也就是说,清政府支持幼童留美,并不是心向文明,而是希望维护自身统治。现代文明呈现出的各种特质,比如民主宪政、个人自由等,都是清廷最不能容忍的。闭关锁国从来就不是愚昧,而是统治者的手段。 ...... “中体西用的悖论”正好揭示了近代中国最深刻的矛盾:一个古老帝国希望借助西方的器物增强自身,却不愿面对支撑这些器物背后的思想土壤。它想要火车、电报、枪炮,却不愿接受产生这些技术的制度与精神。 但真正推动一个社会前进的,不只是机器和知识,更是人的观念、思维方式以及对世界的理解。留美幼童的经历也证明当一个人真正接触另一种文明,他改变的不只是衣着、语言和生活方式,更是看待自己与世界的方式。 这也是今天我们重新阅读这段历史的意义。我们面对的很多困境,本质上并非信息不足,而是如何突破既有认知的边界。一个人最难改变的,往往不是环境,而是自己习以为常的判断。 而《先醒来的人》正是一部关于觉醒、选择与时代转型的历史记录。它写的是百年前那些走向世界的人,也写给今天每一个不愿停留在旧认知中的人。 世界已经变了,而拒绝看见变化,才是最大的危险。感兴趣的读者,扫描下方二维码,即可一键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