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谈流星花园,正面说说《红楼梦》和阴谋论
文/六神磊磊
一
我的新书《读红楼》上市了。签名本在文末有,借这个机会,咱们开诚布公,不流星也不花园地说《红楼梦》。
众所周知,有一些人翻出百年前的旧论,说《红楼梦》乃是悼明,吸引了很多人。
也有人给《红楼梦》加持各种阴谋论,说它是影射政争权斗、宫闱秘闻。
他们知道,绝大多数网民不会真读原著,听见一些所谓“证据”,就容易感到新鲜、震惊,觉得“都对上了,果然都对上了”!
好比单纯的学生吃了冒绿光的鸭腿,以为人间至味,谁要劝谏,他们还要袒护。
如“论据”之一,是《红楼梦》里藏了悼明密码——日月。
贾府荣禧堂里有个对联,叫“座上珠玑昭日月”,“日月”合起来是明,所以便说是暗藏悼明。
倘若这样也行,那我给你举一个同时代更加悼明的人,他写的诗里藏满了“日月”。
其中一些更是昭然若揭:
日月胡为西没而弗返,江河胡为东流而不回?
意思是:为什么“日月”一去就不可挽回了呢?这够悼明了吧。
这个人是乾隆皇帝,诗名为《放言》。照此逻辑,清朝的乾隆皇帝是最悼明的人,你信吗?
所以这些“论据”是根本不成立的,用它们来臆断一部经典巨著的主旨,是荒诞不经的。这是博主们故意迎合现在网上的风潮,大众爱听什么、流行什么就说什么,好圈流量。
二
事实上,如今网上能看见的所有《红楼梦》阴谋论,全是炒冷饭,而且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隔隔隔夜饭。
没有任何论点是新鲜的、前沿的,都是陈腐的,即绿光鸭腿,没有阿姨说的蔬菜汁。
比如流行的拆字谜,用来给“红楼”附会些廷争宫斗,都是百年前玩剩下的。
百年前就有人说,王熙凤是影射清朝大臣余国柱。
理由是“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字俗写作‘国’,故熙凤之夫曰琏,言二王字相连也……”
这王来王去的,脑子都跟不上了对不对。
明眼人一看就懂,这无非是先射箭后画靶,先定结论,再找偏旁;偏旁不够就拆繁体,繁体不够就上甲骨文,甲骨文不够就靠想象力。
那要我说,王熙凤是影射洪七公。
有的方言里“熙凤”和“七公”近音。
“凤”是鸟之主,“洪”为水之主。
太虚幻境的十二钗正册里,除了钗黛外,王熙凤的判词正好是第七首,正合“七公”。
王熙凤盛极而衰的命运,正应了洪七公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是为“熙凤有悔”。
还有,她写诗说“一夜北风紧”,“北”就是影射北丐洪七公。
她统协宁、荣二府,即影射北丐统领污衣、净衣二派。宁国府荒淫,对应污衣派的“污”;荣国府貌似体面,对应净衣派的“净”。
她的丫头平儿就是鲁有脚,风月宝鉴就是打狗棒。
她女儿巧姐就是七公的徒弟黄蓉,黄蓉可不是巧吗!
洪七公贪吃,王熙凤正好也贪吃,吃螃蟹,吃茄鲞!
洪七公吃亏在是宋朝人,所以你不信;倘若他是清朝人,我这样一番分析,你是否惊呼“都对上了!”
三
当今世界,网络发达,科技昌明,何以那么多人把阴谋论奉为圭臬,津津乐道?
从根本上讲,这是陷入了一个价值观上的误区,把文学上的良和莠、优和劣搞颠倒了。
在很多人潜意识里,政治比文学高大,帝王将相比万千生灵高大,倘若写生灵便平平无奇,必要依附些帝王将相秘辛,方才更深刻、高大。
他们误以为,一部文学作品,有影射、有暗指,是更高级的;能影射一二权谋争斗、宫闱秘闻,是更高级的;小说人物不能是人物,须得是某某王爷、阿哥、额娘、额驸,方值读者一赞,曰“不愧是名著!”“藏得真深!”
进而又误以为,听过阴谋论,比没听过的人高级;谈论阴谋论,比不谈论的人高级;相信阴谋论,比不相信的人高级——你可知“珠玑昭日月”是何物?可知“昨夜朱楼梦”为何物?居然不懂,阿唷我比你优越。
这恰好是在价值观上搞颠倒了,香臭不辨了。
须知,阴谋论恰恰是低层次的智力游戏。容易相信阴谋论,非但不能证明“智力优越”,反而只说明易被操弄、蛊惑,别人扔个西瓜皮你就踩着滑走了。
拆字、组字、强扯、攀附,对熟手来说都是极容易的,好比我说王熙凤是影射洪七公一样,这样的段子,熟手一天能捏造二十个。
之前我就写过讽刺文章,“论证”襄阳城是郭芙出卖的,她丈夫耶律齐是内奸,你看看是否也“都对上了,果然都对上了”!
《红楼梦》可以阴谋论一切,不是我们不会。我们和那些人的区别,只在于是否用它来蛊惑人心。
四
说一个文学观上的基本常识:
人类文学史上,没有任何一部伟大作品,是因为影射具体人事而伟大的,或是作为“政治密码本”而不朽的。
影射具体的人事,这样的文学是肤浅、速朽的,因为作品很快就会随其所指一同死去。
《神曲》中放进了大量同时代的人物,如教士、政敌、恋人等,但它的立意压根不在影射或报复具体人事,那些角色,本质都是文学角色,是某种道德与灵魂状态的代表。
浮士德、堂吉诃德之本质,也不是暗射作者身边哪个权贵、士绅、疯子,他们都是人类永不满足的探索精神、以及迷惘、挣扎状况的具象。
《悲惨世界》写了大量真实人事,但它开宗明义,主旨是贫困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女人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而不在于沙威警长到底暗指巴黎的谁。
文学作品写成“时事密码本”,当时过境迁,人们淡忘了那件事,作品也就会一同被丢进垃圾堆。
请问,王熙凤到底是作为王熙凤,才真有永恒价值,还是作为一个清朝官儿“余国柱”的替身更有价值?
林黛玉到底是作为林黛玉,才感动万千人心,还是作为某位皇帝的变性魂穿者才动人?
这个问题,相信不难回答,你懂,曹雪芹也懂。
五
哪怕一些真有“影射”的名著,也毫不例外,它们的光辉都不在于影射。
金庸小说里,最有影射色彩的是《笑傲江湖》。但金庸特意在后记里作了说明,大家不妨都认真读一读这句话:
“影射性的小说并无多大意义,政治情况很快就会改变,只有刻划人性,才有较长期的价值。”
金庸不希望他的作品被矮化为“影射书”。
令狐冲、任我行、岳不群这些文学人物的价值,不在于影射了某五年、某十年,而在于活画出了人类千百年来,面对权力,都会发生的异变。
还有一点必须说明,《笑傲江湖》或“反乌托邦三部曲”这样的作品,哪怕不讨论它对人性的深刻穿透和辛辣讽刺,仅仅就它们所射的事本身,那也是历史上的标志性样本,有深度解剖的价值。
反过来,很多人非要附会给《红楼梦》的那些宫闱秘事,某某夺嫡了,某某失宠了,某某权贵起落更迭了,乃至某某改朝换代了,这是什么人类文明和制度性异化的典型样本?有什么永恒的标本意义?
这种解读,只能是极度贬损、矮化了曹雪芹。
众所周知,在各个历史年代,《红楼梦》都被人为地加持了许多的“意义”。但《红楼梦》不是因为这些被加持的“意义”而伟大,恰恰在于它可以什么都不被加持而依然伟大。
在《读红楼》前言里,我写了这样的几句话:
何谓“读懂了”《红楼梦》?如果你为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叹息,为薛宝钗、史湘云、香菱、晴雯们各自的命运扼腕,为大观园的荒芜毁灭而遗憾,那么请你相信,你就已然读懂了《红楼梦》。
如果各位对充斥网络的阴谋论感到腻烦,可以看我这本《读红楼》,完全依托原文,品读原著。今天的全是作者签名本。会有彩蛋随机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