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塞级别的好看!
英雄是被选择塑造的结果。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新上的国产动画电影:
《八仙!》
催我们写这部的人已经挤满了后台,而且目前还没有在这些读者朋友嘴里看到一个差评。
我们看完也觉得是这个暑期里质量绝对上乘的一部。
编剧非常聪明,能想到把八仙过海的过海,融合瞒天过海的过海,确实是一个天才思路。
第一眼俗套偷懒的神话IP动画,结果看完发现,很多年没见过的偷盗片居然在中国神话体系里再生了。
我非常理解大家点映看完之后那种兴奋劲——这部片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你想看什么,里面都能满足,想看政Z惊悚和隐喻,里面时不时会来这么两句,甚至能看到对姜文的致敬,纯粹想看喜剧,里面笑点包袱也都做得不错,想看偷盗悬疑,反转也都满足闭环了而且逻辑没问题。
没有为了表达,不管观众,也没有为了市场,放弃自己的表达和巧思,反而是在这些事情上达成了微妙正好的平衡。尊重市场,尊重自己的表达欲,尊重观众的需求。
正文
轻松是这部片最明显的优点。
我不会把它简单归因于笑点多,很多片子都会选择放入大量喜剧包袱,但却不一定能达成这种效果,因为轻松与否,是很难直接施加给观众的感受,电影需要让观众自愿地卸下压力,进入里面的氛围,同时还不会因为过于担心人物处境、担心悲剧发生而过度紧张,在每一个阶段都保持在一种较为平和的状态里。
《八仙!》是怎么实现这一点的,首先是在一开始就消解宏大与严肃,落回到以生存为第一法则的人物视角。
编剧选择的切入口,是八仙在成仙之前的故事,很大胆地让主角们在最早出场时,都是各怀私心的凡人、边缘人。钟离权靠偷窃为生,吕洞宾搞砸了护送琉璃灯的差事且不被重用,铁拐李和蓝采和藏在澡堂混吃混喝,八个人里没一个是在走正途的。
他们的合作也依托于这样的底层叙事,一伙人设局窃取福禄寿放在藏宝阁里的赃款和琉璃灯,以正在营业的道观作为瞒天过海的掩护。
从起点到目的,每个人都只是各取所需,基于对财富的渴望,没有什么救世之心,也没有陷入对狼狈处境的悲伤和愤恨之中,只是兴致勃勃地想要扭转人生颓势。
很显然,在这个阶段,道德是暂时隐身的,也是无须去思考的,编剧要的就是我们只代入他们落魄、有私心又乐观的一面,让我们对他们“为何如此”感到好奇,而不需要太代入,只需保持着一定距离进入故事,初步接受片子里没什么不能被解构、被戏谑的氛围。
而当他们汇合之后,编剧又开始用喜剧技巧,推进我们对人物的理解,为后面人物的弧光做铺垫,这一点交织做得非常巧妙。
比如身份的错位,由于道观意外被百姓许愿,钟离权和吕洞宾不得不去处理百姓的愿望,大部分是可能别的道观不管的、相对微小但又困扰民生的事,大都是怀疑家里有贼,他们每次都能准确找到,钟离权自嘲说这得益于多年偷窃的经验。
正义的行为与窃贼的身份发生了错位,好笑的同时,又结合了人物设定和百姓处境,没有任何一处描写被浪费。
比如各种基于生存智慧,基于消解宏大规则的「急中生智」、「歪打正着」。
我最喜欢的一段,是福禄寿在开寿宴之前,想要让最近声名鹊起的“扒仙”帮忙,在寿宴当天守卫藏宝阁,刚好这时主角们已经挖到了终点,道观出现了深不见底的大洞,福禄寿的祥云就刚好盖在这个洞之上。
这段里观众跟主角拥有等同的信息量,而福禄寿则属于信息不对称的一方,他们的对话和动作因此兼具着危险和喜剧性,他们不得不设法随机应变,眼看金币滚落洞穴,连忙抓起金币欢呼起来,掩盖声音,加上福禄寿各种意义上的“盲目”,屡次化险为夷。
喜剧设计不仅没有伤害人物,而且十分凸显想象力,更连接着对天庭、仙道的解构,嘲讽他们视野的局限和无能,趣味十足。
片子的第二层优点,结构性的批判和表达,也都没有脱离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轻巧氛围,因为全片的侧重点都不同于通过冒险和战斗,抵达某个颠覆性的目的,打败某个具体的人这类常规叙事,选择的是不断地通过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选择和行为,翻涌出对宏大事物的质疑。
钟离权的际遇就带出了两层质疑,他原本在终南山上修仙,不忍终南山下村子的旱灾,偷了菩萨赠予终南山的玉净瓶去救人,结果师弟告发了他的偷窃行为,自己被师傅赶出师门且施咒,一辈子都不能走正道,只能以盗窃为生。而他曾救过的村民也没有感恩于他,不愿意给他一口饭吃。
这些都在叙述结构性力量的超越性,强调世情人性的无常与难测。
所以仙道的道到底是什么?众生真的值得救吗?电影没有直接回答,但借由主角的成长和选择,进行了朴素而有共鸣的诠释。
首先这两个问题并不只有钟离权在困惑,八仙里都或多或少,有对这些看得到而无力改变的现实感到迷茫,何仙姑追求民间正义;曹国舅作为仙界体制内的工作人员,深知官场体制的僵硬,百姓的受苦,愿意和钟离权联手设局,谋求个人财富,等等。
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和行事,都在表明,对仙道的灰心,对众生是否值得普渡的茫然,是一种无法公开言说的普遍心态。
这是他们联手合作的本质起点,每个人都不再信仰规则和正途了。
但恰恰是在他们选择用瞒天过海的“歧路”和手段,去追求私利的道路上,他们阴差阳错救了世人,修了自己的道。
这里面,所有的因果都是倒错的,编剧就是在借这种荒诞的倒错,带观众重新理解仙道,理解权威,理解人。
已经修道为仙的人,仅仅是按部就班地履行职务,远离民众;上层的神仙罔顾职责,而善心未泯且力量有限的八个凡人,却意外地贴近百姓,做利于百姓的实事,为蓬莱的安宁尽力,并在最后拯救了无辜的人。
电影是在借此重构仙的定义,仙的身份只是一个标识,一层虚名,值得崇仰的从来都不应该是称谓,是行为本身。
主角们从失落到重振救世之心的转变,也写得很新,不是什么天命使然,只是人性本善、本真的正向传递,以及对人间温度的感知。
编剧让人性的善与真体现在了主要人物的关系编织之上,他们机缘巧合的相识,推动彼此回归本心,最终完成了普渡众生的接力。
于是八仙的行为实际并不都与外界相关,不与民生如何相关,只是一齐回归了当初秉持且相信的本心,“不问得失,只认对错。”
这样的设计和表达,给修道的「道」注入了新的含义,修道最重要的,是在无数得失选择的磨练之下,坚定向善的信念,修为和能力反而是其次。
它也同时是在重构英雄的定义,英雄是被选择塑造的结果,不一定需要拥有多少美好的品质,需要多么纯粹的发心和多么无可挑剔的作为,它可以仅仅被当成是一个流动的普遍可及的褒奖,任何人在任何情境中都可能偶然成为。
在善恶愈发混杂难明的当前时代,这一点新表达尤为难得,电影是在把目光从宏大,从追求正确的决策和完美的人物光环,拉回到普通人渺小的一个个向善的抉择里,强调正是这些抉择带来了安全、友好和安宁,它们都值得电影里充满敬意的一句“八仙!”
想要轻松两小时,也想要获得一些好问题和思考的,别错过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