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送宫花”：被骂多年的打工人，其实比林黛玉更委屈

新书《读红楼》签名版链接在最后，今天聊书上的一篇文章，送宫花。

哪怕你没读过《红楼梦》，可能也听过林妹妹这两句著名台词：

“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这起冲突事件就叫“送宫花”，林黛玉最后拿到花，所以她辛辣反击，说自己拿的是别人挑剩下的。

通常都认为林妹妹被欺负了、被践踏了，反击得妙。

事实上，倘若回到原著就会发现，在这件事上林妹妹并没有被欺负，反而是送花的打工人被委屈了，错挨了上百年的骂。

二

这个打工人叫周瑞家的。这一天，薛姨妈和王夫人正聊天，周瑞家的来汇报工作，是关于刘姥姥的事。随即她就被薛姨妈叫住，说有几枝纱堆的花儿，是宫里流行样式，正好帮我送一送。

看懂了吧，事情起因，就是一个打工人被临时抓了个差事，所谓“抓壮丁”是也，上过班的应该都很熟悉。送花这个事，本就不是周瑞家的自己招揽来的。

花送给谁呢？薛姨妈说得很清楚，你们府上三位姑娘迎春、探春、惜春，每人两枝。余下六枝，林妹妹两枝，凤姐儿四支。人选也清楚了。

然后周瑞家的就顺路先送迎、探、惜三春。注意书上明明白白写的“顺路”。我对比了多个《红楼梦》版本，都有“顺路”二字。这很简单，三个姑娘就住在王夫人屋后的小抱厦里，周瑞家的出来，先送三春最方便。

曹雪芹特意写上“顺路”，就是为了消除歧义，避免你去无端猜想。我一个下人，老板让我送东西，我顺路去送，有错吗？没有错吧。

三

送完三春，剩下的无非就是凤姐和林黛玉。周瑞家的先送了凤姐，是否也顺路呢？答案是肯定的。

来看荣府的格局，参考周汝昌先生《荣国府第想像图》，周瑞家的从王夫人屋后送完花出发，去贾母处找黛玉，向西就是先到凤姐的院子。

在我自己新书上也有一张荣国府平面图，去找黛玉，先经过凤姐院。

有人或许要争论，认为这些图未必确实，凤姐院的位置本来就飘忽，难以确定。那么我再提供一个有力的旁证：

第二十八回，贾宝玉在王夫人处吃了斋饭，去找林黛玉，“一直往西院来”，也是先路过了凤姐的院子，还看到凤姐踩在门槛上剔牙。这完全可以证明，从王夫人处出发去找黛玉，先路过凤姐院，是没有问题的。

可惜打工人一着之失，忘了林妹妹是主角，把宫花先送了凤姐，被骂了上百年。

而且中间有个插曲，花送到一半，有人报信，周瑞家的女婿出了事，吃了官司，她也没处理，要先办结送花的差事。打工人对这种情况也很熟悉吧？

结果找到林妹妹，先被问：是我一个人的，还是大家都有？周瑞家的只能说大家都有。林妹妹又说：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的不会给我，周瑞家的只能“一声儿不言语”，怎么言语？挨骂就听着呗。

四

假如不细读文本，自然就会站在主角林妹妹的角度，说周瑞家的巴结凤姐，敲打黛玉，给黛玉“下马威”。甚至明明“一声儿不言语了”，也被读者说是“摇唇鼓舌，挑拨是非”，欺负黛玉。

没错周瑞家的为人是比较滑头，形象是不讨好，后来也干过不光彩的事，但是回到原著，仅就这一回，哪里作践黛玉了呢。

如前所述，首先，送花的事，就是纯纯被抓的壮丁，又不是自己上杆子去找的；其次，确实先送旁人才顺路；第三，我自己女婿出了事我都没处理，先来给主子你送花，最后反被说作践你、歧视你，我这个打工人难不难呢？

再从“作案动机”上说，林妹妹现在正被老太太宠着，当成心肝宝贝，别说你是主子，哪怕是老太太特别宠的一个丫头，甚至一个猫儿狗儿，我也不会去主动招惹吧。巴巴跑来“敲打”你，于我利益在哪？

五

不妨再往下梳理。主角林妹妹认为自己委屈了，换个旁人的视角，她们各自有没有委屈的理由呢。

比如给花的薛姨妈委屈不委屈？我巴巴带几枝花儿来，让送给你，总算是想到了你吧。结果你问，只给一个人，还是大家都有？你让我怎么只给你一个人呢？

贾府那么大，除了你一个外孙女，家里还有几个孙女，大家总得一碗水端平吧。明明送了花，却还半点没落着好，早知如此，这花儿我丢了行不行，自己戴行不行，何必凑到您跟前自讨没趣？

然后，迎春探春惜春委屈不委屈？

她们几个是孙女，本来和老太太住。结果林妹妹来了，老太太说人太多，拥挤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两个，把迎、探、惜三个挪到小抱厦里去住，等于原来房间没了，被人给占了。

倘若她们是主角，站在她们的角度，有没有理由委屈？况且不过一个花儿，林妹妹还要问是不是只给我的，三个人听了又是什么感受？仗着受宠，狂得没边了？

再说一个委屈的，秦可卿委屈不委屈？

最后拿到宫花的人是谁？查看原著，原来是宁府的秦可卿。是王熙凤的丫头平儿拿到花，分出两支，让给秦可卿送去的。倘若真要作起来，我还得对面府里的丫头分我花，拿的还是二手，我是瓜子二手车？

只要存心想委屈，这件事上许多人都有理由委屈，甚至比黛玉还委屈得厉害些。

六

以上还不是本文最想讨论的。我觉得另一个问题更值得思考：

即便退一百步，就算是周瑞家的有意先给了王熙凤，那又怎么样呢，就代表是歧视和作践林黛玉吗？

王熙凤是王家人，周瑞家的也是王家人，是王夫人陪房媳妇，她和王熙凤感情本来就更近。更何况王熙凤管家，是她垂直领导，差不多的花儿，先给了王熙凤了，这是多大错呢。

在和平主义者眼里，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个远近亲疏，也应当允许别人有个远近亲疏。去亲近了一个，并不等于是冒犯、排挤了另一个。

然而在生存主义者眼里，世界就必须踩一捧一、非我即敌，不时刻把我放在最优先，就是踩我欺我。

试问，假如紫鹃送花，先送给了林妹妹；莺儿送花，先送给了薛宝钗，我们就会觉得一百个合理。而周瑞家的就因为老了一点，丑了一点，不讨好一点，她先给王熙凤就是罪过，就要被批判，这公平吗？

这篇文章，我写在了新书《读红楼》里，当然二者是有区别的，书上的文字更凝练，内容、角度也丰富很多。

发这篇文不是要“翻盘”，不是说林妹妹坏话。林黛玉是我特喜爱的角色，各位看了书便知。

我只是希望表达一个意思：读经典，不妨回到原著本身，抛开先入为主，你会看到完全不一样的视角。

最后想说，我也打过工，也被临时抓过差，也被让给领导屁颠屁颠递送过东西，相信你也递过。这是多大的错吗，你我需要向谁忏悔吗？不需要吧。

《红楼》应该是越读越能理解人的。打工人理解一下打工人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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