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之治”的遗产
景帝为使刘彻能顺利接班,人事上作了精心安排。周亚夫为廷臣之首,时相权尊重,不易动摇。景帝调整执政大臣,涉及丞相周亚夫去留问题。决定周亚夫悲剧命运的有以下几点因素:
一是“七国之乱”,周亚夫以“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之计,牺牲梁孝王保全汉家。“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隙”,于是“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窦氏外戚集团与周亚夫有矛盾。二是王氏外戚因太子已成势,而窦氏外戚除窦婴以军功封魏其侯外尚无封侯者。窦太后请为王皇后兄王信封侯,意在为诸窦请封开先例,景帝推说与丞相商议,欲转移矛盾。周亚夫质史无文,依其父周勃反对王诸吕之例,说:“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同时开罪于窦、王两大集团。三是周亚夫平“七国之乱”后,“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遂与太子集团有矛盾。四是随着西汉政权日渐巩固,军人的政治影响力减弱了,政权向文官化过渡,武人政治向文人政治转化。因此,不独周亚夫的地位将发生变动,而且军功集团地位也行将下降,汉帝国的权力结构将要发生重大调整。
一次,景帝宴请周亚夫,“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箸。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箸。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这实为一次心理测验:景帝试周亚夫以“术”,置肉无箸(如问是否知足)。周亚夫是武人,不学无“术”,不善于掩饰心理活动,微露怨色。野史记载,席间太子视之(亚夫)不辍。亚夫于是起。帝曰:“尔何故视此人也?”〔太子〕对曰:“此人可畏,必能作贼。”帝笑,因曰:“此怏怏非少主臣也。”刘彻善于察言观色,能从行为举止揣测对方心理。景帝说周亚夫“非少主臣”,要贬抑相权,更换辅臣,树立太子的权威。景帝后元元年(前143),周亚夫被人诬告谋反,下狱冤死。窦太后认为窦氏外戚组阁的时机成熟了,遂推举魏其侯窦婴出任丞相。景帝以窦婴政治上不够稳重为理由,擢升太子刘彻的太傅卫绾为相、尊道家无为而治的卫尉直不疑为御史大夫。卫、直二人为人谨慎持重,从不多事。他们是窦太后能够认可的人选。《史记·万石张叔列传》附卫、直传记载:
建陵侯卫绾者,代大陵人也。绾以戏车为郎,事文帝,功次迁为中郎将,醇谨无他……三岁,以军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其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栗姬兄弟)之属。上以为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告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岁,代桃侯舍为丞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
塞侯直不疑者,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独无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唯恐人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称为长者……
景帝后元元年(前143)八月,卫绾任丞相,直不疑任御史大夫,并超迁王皇后异母弟田蚡为太中大夫,以便出入内廷。封田蚡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景帝临终之前,将田氏兄弟擢为列侯,准备刘彻即位时出将入相之大用。这总算是维持了辅命核心成员之间的短暂平衡。景帝为刘彻的即位竭尽心力地做好了人事方面的最后铺垫。一切安排妥帖,诸般心事了结之后,年仅四十六岁的汉景帝刘启终于撒手归去了。
景帝后元三年(前141)正月甲子日,史官写下“帝崩于未央宫”几个字。当日,太子刘彻即皇帝位,时年十六岁。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母亲王皇后为皇太后,妻子馆陶长公主刘嫖之女陈氏阿娇为皇后。二月癸酉,葬孝景皇帝于阳陵。至此,西汉皇权的政治史又完成了一个周期的往复。
文景时代初步恢复了经济,巩固了刘汉政权,史家习称“文景之治”。其实,文、景两朝还是有所不同的。史称文帝“尚俭”,恐多事扰民,侈靡伤农,“常畏过行”。文帝能虚己待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故能“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文帝遗诏嘱咐后代节俭,反对“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约法省禁”,“什伍税一”,乃至“三十税一”,清静无为,放权让利。但是,文帝朝的无为而治,反而纵容了宗室、公卿、外戚、豪强们无所不为。如近臣邓通吮痈得宠,垄断蜀山铸钱业。时“山东奸猾咸聚吴国,秦、雍、汉、蜀因邓氏,吴〔王刘濞〕、邓〔通〕钱布天下”;匈奴内侵,文帝不能用魏尚、季布,遂致“候骑至甘泉,烽火通长安,京师震动,无不忧懑……兵连不解,转输络绎,费损虚耗。因以年岁谷不登,百姓饥乏”的恶果;贾谊称其政“闒茸尊显,佞谀得意”。刘向对成帝说,文帝能礼待言者,“含咽臣子之短”,故“言事多褒之”。老实说,文帝朝只不过是“苟温饱完给,所谓治安之国”,问题不少,“政颇遗失”,不如中宗(宣帝)。景帝承文帝朝尚俭之风,但对割据势力已开始转向强硬政策。
“文景之治”是社会大动乱后“让步政策”的结果。“让步政策”包括对匈奴“和亲”,对宗室诸侯王、外戚、豪强势力的放纵。物极必反,无为政策已经走到了尽头,景帝遂有“削藩”、平定“七国之乱”、贬抑军功集团、制约相权、任用“酷吏”、严饬法律等一系列措施。当然,前提还是基于中央财政状况有所好转。史载,自文帝朝至武帝初,“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仟伯之间成群,乘牸牝者摈而不得会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愧辱焉。”但物极必反,“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僭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尺蠖之屈,以求其伸。这就是道术所说的“上无为而万物作”的智慧。从大势上看,“文景之治”经济上的积富之势,行将转化为政治、军事上的积强,以刘彻为主角的历史舞台已经由祖辈和父辈为他预备好了。
刘彻既继承了祖辈如刘邦的大略、刘恒的城府、刘启的果断,同时,残酷的宫廷生活和政治斗争也使他的心里潜伏着阴暗的一面,这种潜在的东西随着刘彻年龄的增长和各种矛盾渐次展开,将在未来朝代中慢慢显示出某种消极作用。景帝似乎察觉了刘彻身上有一种不安分的因素。他临终前说:“人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他告诫说,不但要知人、知己,还要知机、知止。知子莫若父,刘启说这些话的时候,或者已经感觉到儿子身上似乎有某种异于自己而又难以把握的东西。或许,这仅是出于自己的政治“本能”的嗅觉罢了。好在后事已经做了安排,汉家天下交付给了刘彻,身后的事多管亦属无益。道路,还是由他自己走吧。
本文节选自庄春波《汉武帝评传》,山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7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