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朋友圈

白居易

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写一个不一样的白居易。生命与生命的差别,可能就是不同时空诞生出的新视角。且看! 白居易六十多岁时,添了个外孙女。 女儿阿罗嫁到谈家,婚后两年生下这个女孩,赶上岁末小年满月。白居易亲自到谈家道喜,写了首诗,里头两句后来传成了俗语: 物以稀为贵,情因老更慈。 你知道吗?物以稀为贵的来源,是白居易这个外公写给外孙女的最珍贵祝福!我们现代经济学供求关系的基本常识,用的是他的诗。 东西因为少,才觉得金贵;情分因为老,才变得更软。那年白居易一大把岁数,才盼来这一个外孙女,稀罕得化不开。 诗的最后两句更好: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 在一个“生男欢喜生女忧”还是常识的年代,这话是逆着人心说的。而说这话的时候, 白居易已经把疼女儿这件事,疼了大半辈子,也吃过大苦。 他的疼,是从一场旧痛里长出来的。 成家晚,头一个孩子是女儿,年近四十才得的,取名金銮,盼她将来能进金銮殿,像父亲一样入翰林。孩子周岁那天,他写下“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又有点自嘲——本打算过些年归隐山林,如今有了这女儿,这盘算得往后推十五年了。 他认了,认得心甘情愿。 命运没让他疼到底。金銮三岁上病死了。那几年家里正清苦,连副像样的棺木都置办不起,草草葬了。 白居易哭到“所以年四十,心如七十人”——一个四十岁的人,一夜之间生出了七十岁的心。 四五年后,又添一个女儿,长得竟和金銮一模一样。他像是把两条命的疼都给了这一个,取名阿罗。 这一回他疼得极琐碎,也极幸福。早上她抱着他的脚玩,晚上枕着他的衣裳睡;学她母亲描眉的样子,学他念诗的声调。他舍不得她只做个寻常闺秀,动了个在当时近乎奢侈的念头——要像蔡邕教养女儿蔡文姬那样,把一身学问传给阿罗,让她做自己的传人。 他说得直白:与女犹胜与外人。 一个唐朝的父亲,把女儿当作事业的继承人来疼,这在当时是少见的。
阿罗平安长大,嫁人,生下引珠,就是开头那首满月诗里的小人儿。后来女婿死得早,阿罗带着孩子回到父亲身边。 白居易没有半句嫌话,把守寡的女儿、年幼的外孙女一并接回来养着,还特意请匠人用柏木打了个书柜,说是留给外孙女存诗的。 一个年近七十、膝下没有活着的儿子的老人,就把这一屋子的女儿、外孙女,当成了自己的全部。他护着她们,她们也替他,把毕生的字接着往下传。 可你要是以为白居易只疼自己怀里这几个女孩,就把他看小了。
“何必是男儿”这句话,他不是只对引珠说的。他这一辈子,眼睛一直往那些没人肯看的女人身上落。别人看不见的,他很早就看见了。 这双眼睛,是有师承的。他上头站着杜甫。杜甫教会他往下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白居易接过这双眼睛,看见了卖炭翁,也看见了一屋子被时代碾碎的女人。 上阳宫里有个宫女,十六岁选进来,还没等皇帝见上一面,就被杨贵妃远远一个“妒”字,打发去看守空宫,一守四十几年。红颜暗老,白发新生。她这一生没做错什么,只是来得不巧。 白居易把她写进《上阳白发人》,不喊冤,只让人看见:一个女人的一辈子,可以这样无声无息地耗掉。 他还写一个私奔的女子。她为一个一见倾心的男子跟着走了,到了男家,一句“聘则为妻奔是妾”,连祭祀的资格都没有,想回娘家又无处可去。白居易替她写下“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这诗的小序,是他自己题的“止淫奔也”,摆着一副劝姑娘家别乱跑的旧道理;可你读下去就知道,他嘴上讲礼教,笔下的心疼,全给了那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同情,从他自己立的规矩底下漏了出来。 他还写一个被休的妻子——丈夫立了功,另娶新人,转头把她赶出门,连孩子都不许带走。《母别子》里,她一步一回头,白日都像没了光。 而他这支笔最大的胆量,是替一个全天下都在骂的女人说话。 安史之乱以后,多少人把一个王朝的崩塌,算到一个女人头上——红颜祸水,是那年代最省事的判词。白居易写《长恨歌》,偏不这么判。马嵬坡下,六军逼着皇帝赐死贵妃,“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他的镜头,对准的是那个被牺牲掉的女人。到最后“此恨绵绵无绝期”,恨的是这场生死,不是这个女人。 他没替杨贵妃翻案,也不是替她开脱。他不肯让她一个人背这口锅。 有意思的是,同一个杨贵妃,在他笔下有两副面孔。《上阳白发人》里,她是那个“妒令潜配上阳宫”、把情敌打发去空宫烂掉的、嫉妒的权力;《长恨歌》里,她又是那个值得痛哭的、被牺牲的人。 白居易没把她写成纯粹的祸水,也没写成纯粹的受害者。他没有男女平等那一套概念,府里还养着家妓。他有的,是一双不肯把女人看扁的眼睛。 那个时代,把女人看成生儿子的、供赏玩的、亡国背锅的;他偏要把她们一个一个还原成有心事、有来处、值得痛惜的人。 这不是超前于时代的某种主义,是一个人比他所处的时代,先软了那么一点心。 被贬江州那年,他把这双眼睛,对准了一个更近的人。而这一回,他不再只是站在岸上看。 浔阳江头,秋夜送客,江上飘来一段琵琶。弹的是个从长安来的女子,年轻时红极一时,五陵年少争着为她掷彩缠头,如今年长色衰,嫁作商人妇,独守空船。 白居易听着听着,青衫都湿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同是”两个字,是他放下了官身。一个被贬的官,一个过气的乐伎,隔一江秋水,认出了彼此。 他为什么能这样懂落难的女人?得往他年轻时看。 他心里一直搁着一个人,叫湘灵,符离乡下的邻家女孩,青梅竹马。可白家是官宦门第,母亲陈氏嫌她出身低,死活不许。这段恋爱拖着、耗着,白居易一直拖到三十多岁才成婚,娶的是同僚的妹妹杨氏,不是湘灵。 湘灵没能走进他的家,却走进了他的诗。后来的学者,一再在《长恨歌》的字缝里认出湘灵的影子——那些孤灯、长夜、连理枝,和他早年思念湘灵的句子像得叫人心惊。 他写唐玄宗失去杨贵妃的那种绵绵长恨,底下淌着的,未必不是他自己求而不得的那点情。他懂被牺牲的女人,或许正因为,他自己也是那场门第里被牺牲掉的一个。 更狠的是往后。四十多岁被贬江州的路上,他竟又撞见湘灵父女。她还没嫁,也老了。 他写下一首诗,后人多认为是写这场重逢的: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蛾减旧容。应被傍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逢旧》) 拦着这段情的母亲陈氏,是他生命里另一个绕不过去的女人。她守寡,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管得极严。后来陈氏赏花时坠井而死,政敌抓住做文章,说他母亲看花而死、他却写过赏花新井的诗、“有伤名教”,借此把他贬去江州。 其实真正得罪人的,是他那些讽喻诗。可你看,连他被贬的由头,都缠着一个女人的死。 但要把白居易供成一个“尊重女性”的完人,就假了。 他府里养着家妓,最出名的两个,一个叫樊素,善歌;一个叫小蛮,善舞。他自己写:“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拿今天的眼光看,蓄养家妓,无论如何是把女人当成了赏玩之物——近人舒芜就为此责备过他。这笔账,不必替他抹平。 能替他说的只有一句: 晚年病重,他把这些歌儿舞女都放还了,还写了许多念旧的诗。放,是他能给的体面。 那是唐朝,那样的世道,文人几乎都如此;他比同代人多出来的,不是没有那道墙,而是墙里头还剩着一点把对方当人的温度。 这点温度,是他诗里最动人的东西,也是最经不起苛责的东西。看一个古人,得把这两面一起看——就像他看杨贵妃那样。
这样一个被女人反复标记过的人,两百年后,被另一个人认作了知己。 苏东坡一生最服白居易。他被贬黄州,在城东开一片荒坡种地,取名“东坡”,自号“东坡居士”——这个名传千古的号,是从白居易那里接来的。 白居易当年被贬忠州,也在城东坡上种花种树,写过《东坡种花》《步东坡》。宋人洪迈在《容斋随笔》里考得明明白白:苏轼自号东坡,是“专慕白乐天而然”。苏轼自己也一遍遍说:出处依稀似乐天。 有意思的是,连苏轼掂量自己像不像白居易,都要透过白居易的女人来量。他有一句半玩笑的诗:我甚似乐天,但无素与蛮。——我样样像白乐天,就差身边少了个樊素、小蛮。 而苏轼自己身边有个王朝云,在他一贬再贬、贬到岭南时,别人都散了,她还跟着。后人说她“不似杨枝别乐天”——不像白居易的樊素,到底还是走了。 你看,从白居易传到苏东坡,连这根线上,都系着女人。 而这根线再往上游追,站着陶渊明。 白居易一辈子学陶,写过《效陶潜体诗十六首》,把陶的“知足”活成了自己的“中隐”。陶渊明留给后世一个词,叫桃花源——一个没有战乱、人人怡然的地方。这个词太好,好到后来所有失意的人都想往那儿逃。 可白居易的做法不太一样。他没有去找桃花源。他被贬到忠州那样的穷山恶水,转头就在城东坡上,自己种出一片桃李杏来,还把庐山带来的杜鹃栽下。“东坡春向暮,树木今何如。”那片东坡,就是他给自己造的桃花源。苏东坡后来在黄州做的,是同一件事。 今天你去 重庆酉阳 ,会看见一个5A级的景区,招牌上写着:这里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世上有两个桃花源,一个在你心里,一个在酉阳。 去看看是好的。只是你得知道,桃花源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它是一种站姿,从陶渊明手里,传到白居易,再传到苏东坡——被贬到哪里,就在哪里种花,把不堪的地方,硬过成怡然的地方。 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回到那个抱着外孙女的老人身上。 白居易这一生,看过太多女人:看过被时代耗空的宫女,看过被礼教赶出门的妻子,看过满朝喊打、他偏要痛惜的贵妃,看过一江之隔的乐伎,也看过自己怀里的女儿和外孙女。他写了那么多女子的命运,真心地关注她们,早到跟他的时代有点格格不入。 到最后你会明白,一个能这样一直看见别人的人,多半是因为,他自己也在被辜负、被贬谪、被时代推来搡去。 是这些辜负,让他学会了在忠州的坡上种花;也是这些辜负,让他在每一个落难的女人身上,认出了自己。 而那份看见,最软、最不设防的一处,是在满月宴上,他低头看怀里那个刚满月的女婴时——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 —— · END · —— N o.6995 原 创 首 发 文章 | 作 者 水姐 新书发布会《灯火与吴钩:辛弃疾的生命瞬间》7月24日14点在杭州国际博览中心,谢谢关注。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 ugao99999 图片 图片 图片 欢迎 点 看 【 秦 朔 朋 友 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