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钱谦益的酒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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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牧斋嗜酒,终生乐此不疲。其撰为文字纪其事者,实始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与李流芳(茂宰、长蘅,1575—1629)于京师会试落第后,并马南归,路过鲁南滕县“贳酒看花”,时牧斋二十六岁;而终清康熙元年(1662)里居常熟虞山,于拂水山庄出岭南友人远道所寄赠荔枝酒与到访之桐城诗人方文(尔止、嵞山,1612—1669)对饮,时牧斋已八十一岁。此二事相距之五十五年间,牧斋饮酒赋诗、赋诗饮酒,《初学》《有学》集中,屡见不鲜,然则谓牧斋终生与酒结缘,实未为过。

《初学》《有学》二集中所收以纪事为主的饮酒诗,约略有六十余题一百多首(见附录),这些作品占所收诗的分量不算大,但既为牧斋对酒之自我表述,故对牧斋饮酒风尚自然提供了不少可贵的讯息。更难得的是,这些诗的题目明确地记录了牧斋饮酒的时、地及人物。换言之,这些诗创作的时间、空间、及所参与的人物,三者之间都密切衔接,紧紧相扣,对了解牧斋的交游有相当之补益。以下就他所嗜酒种和他平生的酒侣,作一具体之分析。

(一)牧斋所嗜之酒种

牧斋自早岁起,便屡得机缘遍尝天下名酒。熟悉牧斋生平者,都知道他二十五岁自江南北上京师参加会试,往后近六十年中,或因科第、丁忧、罢遣、蒙召、讼狱,先后往返于江南与京师之间者达十数次。牧斋之得尝遍大江南北之名酒,应和他的政途经历大有相关。

自明中叶以来,酒分南北,犹画之有南宗北宗。至迟在牧斋出生前五十多年,已有人将此说法著于文字。隆庆间人冯时化(应龙、与川,1526—1569)撰《酒史》六篇,其中《酒品第二》便说:

酒自仪狄杜康始造,厥后作者日繁,愈出愈奇。南方多糯米,北方多黍米。为品不一。

冯氏以酿酒原料来区分酒之南北,指出南酒多以糯米酿制,味偏甜。这恰是牧斋对南酒兴趣不高的原因:

我饮非大户,颇自嫌甜酒。

他对家乡的“吴酒”,甚至表示厌恶:

吴酒负虚名,往往烦饷馈。餔糟与啜醨,委顿非吾志。

牧斋以南人而偏嗜北酒,曾有诗说:

苦爱北酒佳,芳香入梦寐。

他的挚友程嘉燧(孟阳、松圆,1565—1643)也是南人而嗜北酒。牧斋有诗说:

昔与程孟阳,闲窗较酒品。屈指北酒佳,西笑忘食寝。

北酒之中,直隶河间的刁酒给牧斋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天启初年,他罢官南归,离京前夕,得友人以刁酒相赠,使他久久感念不忘。及过河间,又承当地县令饷之以刁酒,牧斋赋诗纪其事云:

刁酒沾唇味许长,河间才得一杯尝。侬家酒谱卿知不?记取清甘滑辣香。

北酒盈尊菜满盘,每因西笑忆长安。如今又想南茶吃,悔掷枪旗上马鞍。

第一首落句说刁酒的佳处在“酒甘滑辣香”,第二首则将南茶比北酒,都堪注意。两诗词意兼优,乾隆大事禁毁牧斋著作之际,阮葵生(宝诚,号吾山,1727—1789)毫不避忌将此题第二首移录于所著《茶余客话》之中,不为无因。其书于嘉庆至光绪间,且得反复刊刻。这自然都是后话了。

刁酒原为北宋大内御酒。其后方为河间一刁姓人家所得,因以得名。钱曾注此诗追溯刁酒源于赵宋建国之前:

柴世宗破河中李守正,得匠人,至汴造酒,宋内库循用其法。京师御酒,掌之内局,法不传于外。燕市酒人,独称南和刁酒为佳,盖因贾人之姓而得名也。

也许是因为刁酒声名之盛,京师酒商便常以假刁酒充数。牧斋有诗咏当时“长安多美酒”,却说“刁酒非沼水,味薄甜如饧”,正是此意。

牧斋对北酒中的沧酒亦赞不绝口。崇祯元年(1628),牧斋因枚卜案被“革职待罪”,翌年始获释。此乃牧斋在明末政途上一大打击。六月,自北南旋,有《后饮酒七首》组诗,第一首叙其于沧州沽酒事,亦纪实也:

停桡买沧酒,但说孙家好。酒媪为我言,君来苦不早。今年酒倍售,酒库已如扫。但余六长瓶,味甘色复缥。储以嫁娇女,买羊会邻保。不惜持赠君,君无苦相嬲。涂潦泥活活,僮仆手持抱。郑重贮船舱,暴富似得宝。明灯吐新花,夜雨响秋草。君如不快饮,负此酒家媪。

此诗叙事述人,亲切可喜,又不事雕饰,在牧斋咏酒诸篇什中,应列上品。

牧斋当日自沧州孙家酒媪所购得的六瓶佳酿,果如诗中所说那样“郑重贮船舱”,一路挂帆南下。舟中复赋《沧州歌》一首,寄语与他同在北京获罪、比他先行返回虞山的门生瞿式耜(伯略、起田、稼轩,1590—1650)说:

君初别我新折柳,归帆约载长芦酒。今我南还又早秋,也沽沧酒下沧州。轻舟一叶三千里,长瓶短瓮压两头。与君去国如去燕,一水差池不相见。沧州芦花如雪披,沧水东流无尽期。沧州好酒泻盏白,照见行人鬓上丝。东皋秋清月舒彩,西湖采莲歌欸乃。期君开怀酌沧酒,醉拉程生戏墨海。

诗中“轻舟一叶三千里,长瓶短瓮压两头”,不就是前引诗里孙家酒媪告以“郑重贮船舱”的写照吗?结韵“期君开怀酌沧酒,醉拉程生戏墨海”,程生,指上文所及之程嘉燧,工诗善画。可见相期在虞山共饮沧酒的还有也是南人而嗜北酒的程孟阳。

明中叶以后之所谓北酒,主要指北直隶辖下河间、保定、大名三府所产。除牧斋特别喜爱的刁酒及沧酒外,尚有易酒、魏酒;也包括山西蒲城的桑落、汾州的羊羔;甚至如来自西北的葡萄酒,凡在京师可沽得的,有时也被泛指为北酒。

牧斋诗中对北酒也有宽严之别,并无一致的说法。前引《饮酒七首》组诗第三首提刁酒、易酒、魏酒:

长安多美酒,酒人食其名。酒旗蔽驰道,车毂相摩争。刁酒非沼水,味薄甜如饧。易酒酿天坛,市沽安得清。魏酒稍芬芳,劲正乖典型。

第四首即提及羊羔、葡萄、桑落:

羊羔产汾州,葡萄酿安邑。刁贾主人名,桑落应候出。一一走京华,种种烦置驿。肩荷虑颠踬,车驰或汛溢。抱携如怀绷,登顿敢奔汨。一夫致一罂,一石数金直。

两诗也透露出晚明北京贩酒业的兴旺:“酒旗蔽驰道,车毂相摩争”;“一一走京华,种种烦置驿”;“一夫致一罂,一石数金直”,指的都是京师中的北酒。至于北直隶三府以外的北酒,如平原酒及山东德州酒,牧斋也喜爱,且都视之为“北酒”。

上文说到牧斋对南酒厌恶。但南酒之中,也有牧斋所喜爱者,此则江苏金坛之所产也。牧斋诗云:

屈指北酒佳,西笑忘食寝。南酒推金坛,甘香比桑葚。于公知我好,载送似给廪。

“金坛”所产佳酿何所指?“于公”者,又是谁人?《初学集》卷四所收的一首五言古诗的诗题对此均有解答:

金坛于润甫酿五加皮酒为南酒之冠。润甫与缪仲醇友善。仲醇善别酒,酿法盖得之仲醇。今年润甫酿成损饷,而仲醇亡矣。赋四十二韵奉谢,并悼仲醇。

诗题所涉二人:于润甫,生嘉靖四十二年(1563),有兄名玉立,字中甫,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润甫七十及八十生辰,牧斋分别为撰寿序(见《初学集》卷三十七),述于氏兄弟之仕途及二人私辈与牧斋交往事。缪仲醇,名希雍,与牧斋同里。《明史》称其“精通医术,治病多奇中”,著《本草单方》一书,行于世。而牧斋自承尝以晚辈与于玉立、缪希雍及常州沈应奎、长兴丁元荐等为友,同“以节概意气相期许”。仲醇信佛,尝侍紫柏大师(达观真可,1543—1603)。其手写之《紫柏全集》,后归牧斋。可见于玉立之弟润甫得五加皮酿法于缪希雍,复屡以佳酒赠牧斋,盖皆有因缘者存焉。

牧斋此诗长达四十二韵。篇首直言北酒之佳及南酒之劣,并以酒之恶劣,比之于人,“恶酒如恶客,其性悍而鸷”、“甜酒如小人,其性柔且迟”。继述于氏自金坛送酒至虞山,牧斋闻讯后急不及待的心境:

朝来送酒人,远自金坛至。未暇洁尊罍,先呼击泥埴。

牧斋随即将金坛五加皮与其他南酒比较:

黄柑洞庭春,云露石湖贵。犹嫌金醴薄,不羡松花细。

“洞庭春”和“松花酒”均取典东坡诗,遵王已注出,都是南酒中上乘之品。

接着,牧斋说出他对此酒的感受:

肃如见君子,寒清沁心肺。蔼如近美人,光风汜肠胃。云阴解翳駮,莺花见明媚。暄如踏春阳,冷如坐月地。头风愈眩运,末疾起重膇。螟蛉息嘲啁,雷霆断惊悸。

以“美人”、“莺花”、“春阳”、“雷霆”来形容此酒,牧斋之酷爱于家所酿,可以无疑矣。

如此佳酿,自然必须好好保存:

丁宁戒室人,此物吾所嗜。升合谨斟酌,朝夕手封闭。频烦看瓮面,促数涤饮器。不畏大户嗤,但恐后车匮。

诗末叙牧斋与此酒酿方之始创者缪仲醇之相交:

我友缪仲醇,别酒号渠帅。生平家人产,强半营酒事。劲正本式法,清浊剖泾渭。酒家有南董,此翁庶无愧。

《明史》称仲醇精岐黄,著有《本草单方》,则仲醇所制,或不仅为一般之佳酿,且为对身体有益之“补酒”耶?[32]牧斋誉仲醇为酒中之“南董”,及仲醇物故,牧斋便不得不发“一朝归黄壤,酒枪闭空笥”之叹了!

牧斋以南人而好北酒,是否只是个人的品味问题?此事暂按不表。以下先讨论牧斋生平的酒侣。

(二)牧斋之酒侣

《初学集》卷六《三叠韵谢藐姑太仆送酒》有句云:

顾影陶潜惟有一,挥杯李白不成三。

此写独酌之孤寂,明出陶潜、李白。陶诗既云“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又自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至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则更是千古名句了。

但牧斋写失群独酌之诗,在诗集中究竟是不多见的。牧斋述饮酒,大都是与别人对饮、泥饮,有时甚至是聚众轰饮、纵饮。诗集中六十多题“饮酒叙事诗”之题目本身可证。易言之,牧斋虽嗜酒,然有酒而无侣,终不为牧斋所认可。

牧斋平生酒侣,当以其科第膴仕中之师友门生为多。至如终身不涉官场之湖海知交,及与其逢场作兴之红粉知己,自亦不少,本节所论以第一类为主。

牧斋在科第仕宦途中所认识嗜酒者大不乏人。《饮酒诗七首》所记于天启元年(1621)及三年(1623)先后于河北吴桥及山东滕县共饮之范景文(梦章、质公,1587—1644),即其中一人。《饮酒》第一首开篇云:

昔与范郎饮,班荆剪葵韭(自注:天启辛西过吴桥,饮范质公斋中,质公时为吏部郎)。家酝清且甘,汪汪照尊卣。

天启元年辛酉(1621),牧斋四十岁。是年往浙江任乡试正考官,同年还朝。范景文为河北吴桥人,牧斋路过与范氏共饮自是实事。诗中又说“深谈复浅酌,日景移卯酉”。谈的自不能与朝政无关,盖诗续云:“去年遗我书,劝我勿淹入。”是范景文尝劝牧斋避免卷进政争的漩涡。

但牧斋还朝后,终被讦告在浙任考官时有通关节之嫌,将起大狱。翌年狱始解,牧斋亦蒙“失察夺俸”之惩罚,于天启三年(1623)称疾南归,路过山东德州再访范景文于其别业,忆记二人吴桥对饮,遂已三年,于是有上录《饮酒》之作。

《饮酒》第二首,则记二人山东德州对饮事。时值牧斋罢官南归,诗中当不能无愤懑之意。诗云:

闲闲桑者园,在彼官道旁(自注:桑园在德州东界,为范质公别业)。衰柳疏屋宇,落帆到门墙。主人开酒瓮,延我坐草堂。酒面如故人,别久色微苍。停杯相顾视,斟酌弥芬芳。别君三年来,世故难忖量。市朝尘屡生,沧海波再扬。岂知尊中物,犹能保故常。驿马鸣路歧,斜日照西廊。珍重故人酒,且复尽一觞。

诗中“酒面如故人,别久色微苍”、“市朝尘屡生,沧海波再扬”,皆写今昔之感,但“岂知尊中物,犹能保故常”、“珍重故人酒,且复尽一觞”则见“无常”之中,亦自有常。时牧斋已入壮年,而宦途连蹇,此诗亦稍足观之。

范景文于明亡时以身殉国,与牧斋作出不同的抉择,今存范氏《文忠集》遂无一字及牧斋。明亡前二人往来密切之迹,以及种种复杂的关系,我在他处已有较详细的论述,兹不赘。

上文叙牧斋于崇祯元年(1628)自北南旋,停舟河北沧县孙家购得上佳沧酒六长瓶,因作《沧州歌》赠瞿式耜。式耜,牧斋之另一政途上重要之酒侣也。

式耜与牧斋同里,自幼从牧斋读书,称门生焉。前已述及稼轩于万历四十四年(1616)举进士后,先任职地方,后奉调北京,在崇祯朝中与其师同踬同起。崇祯二年(1629)稼轩罢官,牧斋作七言长歌送行:

门外天涯未易谈,江南路在潞河南。同时放逐君先去,异地羁留我不堪。圣世辨奸难曲笔,清时养晦忍抽簪。车回峻阪何须九,肱折良医不惮三。戎马生郊还国耻,班行失士岂吾惭。琴心静向弦中理,棋势全于局外谙。秋卷蝇头温谏牍,春灯龙尾梦朝参。排风猎猎旋飞鹢,蓄火温温养浴蚕。木落破山寻古寺,花深拂水看晴岚。橛头船里新茶灶,折脚铛边旧佛龛。酒熟泉香无别事,书淫传癖有同耽。师丹老去身多忘,孙叔年来寝正酣。何日二童还一马,相期斗酒共双柑。客中送客正惆怅,破涕裁诗又作憨。

诗中“酒熟泉香无别事,书淫传癖有同耽”、“何日二童还一马,相期斗酒共双柑”,知师生于政途上为同志,于生活消闲上亦有同好。

及稼轩五十初度(崇祯十二年[1639]),牧斋有长歌祝寿,收篇四句,道出师生同甘苦、共醉乐:

与君酌酒莫逡巡,纷纷朝市又生尘。夜露未晞宾既醉,人间已有烂柯人。

前此数载,牧斋、稼轩因县人张汉儒告讦其居乡不法,师徒一同自虞山赴急征,抵北京,即同被下刑部狱,二人先后有诗纪其事。自经忧患,情志益坚。牧斋《早发雄县次稼轩韵》诗中稍可见之:

畿南赤县夕烽连,边鄙曾蒙胡虏怜。秸赋萧条仍禹贡,桑林焦灼又汤年。作霖谁副兴云望?繁露空翻致雨篇。何日南山理芜秽,荷锄同种豆萁田。

结句“何日南山理芜秽,荷锄同种豆萁田”,明言欲归隐意。是时牧斋五十六岁,稼轩四十八岁。越七载,崇祯自杀身亡。隔年,清兵南下,牧斋身预迎降之列,稼轩则与满人转战于西南,终而以身殉国。然则当日同隐南山之志固未偿,而师生二人之出处又相歧至此,则绝非当年于京师同作阶下囚时所可始料者也。

然牧斋与稼轩在晚明往还之密,亦尚有待揭明之者,此则稼轩自崇祯十二年乙卯(1639)至十七年甲申(1644)之六载间,每岁除夕必与其师守岁唱和一事也。即柳如是于崇祯十三年(1640)访牧斋于半野堂后,亦复如此。兹事足证稼轩对乃师之尊敬,且为历来论钱、瞿、柳三人关系者所未及。故不辞烦琐,表而出之。

考稼轩尝谓“余素不娴于诗,而最喜吟诗”。平生所作不多,然《瞿式耜集》中所收与牧斋有关之作则颇可观。其次牧斋韵者,卷一之中即达十六题,为篇三十余章。

稼轩和牧斋诸题中最具兴味者莫如《除夕次韵》《元日次韵》二题。考牧斋之原唱见《初学集》卷十八《东山诗集》一,题作《庚辰除夜偕河东君守岁我闻室中》:

除夜无如此夜良,合尊促席饯流光。深深帘幕残年火,小小房栊满院香。雪色霏微侵白发,烛花依约恋红妆。知君守岁多佳思,欲进椒花颂几行。

诗后附柳如是《次韵》云:

合尊饯岁羡辰良,绮席罗帷罨曙光。小院围炉如白昼,两人隐几自焚香。萦窗急雪催残漏,照室华灯促艳妆。明日珠帘侵晓卷,鸳鸯罗列已成行。

牧斋此题之后为《辛巳元日》:

新年转自惜年芳,茗碗熏炉殢曲房。雪里白头看鬓发,风前翠袖见容光。官梅一树催人老,宫柳三眠引我狂。西迹篮舆南浦櫂,春来只为两人忙。

柳如是《元日次韵》亦附见:

蘼芜新叶报芬芳,彩凤和鸾戏紫房。已觉绮窗回淑气,还凭青镜绾流光。参差旅鬓从花妒,错莫春风为柳狂。料理香车并画楫,翻莺度燕信他忙。

缘柳氏之初访牧斋于半野堂,在庚辰仲冬。故二人于是年除夜一同守岁,并赋诗唱和,“乃牧斋平生最快心得意至死不忘之时也”,毋怪陈寅恪《柳如是别传》对上录诸诗大加重视。

牧斋与柳如是于庚辰除夜在虞山守岁,瞿稼轩纵或未身与其间,然得读钱、柳之唱和,且分别有次韵之作,则确然无疑。陈先生当年仅见道光间所刻《瞿忠宣公集》,或因其书所收未及今本《瞿式耜集》为全,故未引录瞿作。

稼轩《除夕次韵》云:

又将景美共辰良,宿火新接曙光。暖意暗归村柳上,冰条斜发野梅香。溪云破腊偏凝黛,春岫浮烟斗晓妆。终岁闲愁消此夕,烛花何事泪成行?

单从遣词而论,稼轩和作似更近柳氏所撰,盖“辰良”、“曙光”、“成行”等词,均二人所共享。

稼轩和牧斋《辛巳元日》题作《元日次韵》:

休论揽胜与搴芳,随意松寥共竹房。户小偏宜谙昔酒,心闲作计答流光。收书蓄画消贫癖,坐石看山类醒狂。春色从头排日过,溪花应笑为谁忙。

稼轩另有《再叠除夕元旦韵》二首,均此年和牧斋者,兹从略。

瞿稼轩于柳如是来归牧斋伊始,即与老师及“新师母”唱和。陈寅恪书中屡称稼轩为“柳党”,且谓“即牧斋门下士中,凡最与稼轩有关者,俱为同情河东君之人”。论诚不虚。上录稼轩和诗,实为陈说上佳之佐证。

稼轩于明亡前为牧斋序刻《初学集》。不二年而牧斋因迎降事而为时流所诟骂。然稼轩独以“特厚之人,不独宽谅牧斋之晩节,而尤推重河东君”。盖论者早已指出稼轩自“少年连染于牧斋之习气”。然则二人当年同官北京时,均嗜北酒而恶南酿,特其中之一事耳。

关于牧斋之酒侣,下文将续有考述。现在先讨论牧斋以南人而嗜北酒一事之涵义。

余疑个人品味之外,牧斋偏爱北酒,实与其政途之经历有关。质言之,长安之酒,所象征者乃当日世间最尊荣之权位也。按之实情,亦惟官高爵尊者始能揽得佳酿。牧斋诗有云:

一夫致一罂,一石数金直。爱惜閟馨香,收藏辟风日。封题复再拜,辇输权贵室。

明言欲得佳酿,必须求官位。牧斋对己身“不独恋官爵,兼亦为酒累”,坦言不讳。换言之,仕途之顺畅与得佳酿而饮之,是二而一的。必明乎此,始足以解读牧斋《饮酒》中之第五章:

世多爱官者,不复知酒旨。亦有爱酒者,不暇计官美。爱酒令人狂,爱官令人鄙。肠烂饮不休,漏尽宦不止。耆酒与贪官,皆可令人死。我本爱官人,侍郎不为庳。我亦爱酒人,致酒每盈几。今年命大缪,官罢酒亦耻。长啸谢都门,斯可以去矣。

“我本爱官人,侍郎不为庳。我亦爱酒人,致酒每盈几。”遣词抒怀之率直,了无掩映之态,集中他作,恐无逾于此者矣。

同题第七首,所言亦相类似:

自从来长安,市酒类拾沈。还忆良常醴,如饥思得饪。美酒不博官,吾计久已审。况乃官又罢,颂系受凄凛。已矣归去来,无为叹苒荏。多乞于家酒,细与程生饮。

上录两诗反复说明了牧斋以北酒为人世权位荣华之最高象征。牧斋之偏嗜北酒,正透露了他对此种荣华之向往与追求。但第七首则明言,既然官已罢了,便不如早日南归,盖南方虽佳酿不多,仍有金坛于家所制之五加皮,可与程孟阳共醉。且“官位”操之于人,而“饮酒”则操之于己,两者皆失,则又何必?故牧斋诗“官罢门闲犹自可,酒干壶尽更难堪”不徒自解,亦见其对世情之洞达。

再者,牧斋对南酒之“厌恶”,至云“餔糟与啜醨,委顿非吾志”,恐亦非仅为个人品味所关。盖牧斋累于诗中以酒喻人,给酒赋予“人格”,如:

酌酒如见君,无为苦相忆。

又如:

别后长相忆,此酒似我友。

此皆言好酒如好友。反言之,恶酒便自然与恶人无异了。牧斋诗有发此意者,其言曰:

恶酒如恶客,其性悍而鸷。撑肠芒角起,薄喉炉炭炽。甜酒如小人,其性柔且迟。口吻滋嗫嚅,关鬲长脂腻。我性与之违,何能强周比。

诗中所言“性柔且迟”、与小人无异之甜酒,正是南方所产。和牧斋所称赞“清甘滑辣香”之刁酒,相去何能以道里计?

但牧斋所厌恶者,恐怕不止南方所产性近“小人”之甜酒;他所怀恨的,也许尚有南方所产而在晚明弄权误国之“小人”政客。

考牧斋得第入仕之后,两度官位高攀之际,出而阻挡其前路者,一为温体仁(长卿、圆峤,?—1638),一为周延儒(玉绳、挹斋,1588—1644),此治晚明史者所熟知。温为浙江乌程人,而周则籍隶江南宜兴,地皆以产甜酒著名。牧斋因温、周之故而迁怒甜酒,亦常理中事。明乎此,则牧斋叙说当日京师所售之假冒刁酒(“刁酒非沼水”),其“味薄甜如饧”,所谓“薄”者、“甜”者,恐即牧斋心目中之温体仁与周延儒,当日以南人居高位之“假冒北酒”也。

反观牧斋在晚明政坛之同道,则大皆为江淮以北之人物。前举之籍隶河北吴桥之范景文外,如孙承宗(稚绳),河南高阳人;卢世㴶(德水),山东德州人,皆牧斋共去留。然则牧斋爱北酒而恶南酿,当亦不能无所寓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