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新三国》里那声“主子爷”……

一部礼崩乐坏的神作。

各位好，今天赶了个稿子。公众号这边继续想到哪里说哪里吧。

昨天《》一文，我聊到了94央视版《三国演义》（俗称《老三国》）里曹操遇刺的一个情节，留言区里有朋友提到了2010年高希希导演的电视剧《三国》（俗称《新三国》），让我也点评一下。

是的，这两年，把新老两部三国电视剧拉出来作对比突然成了一门互联网显学，六神磊磊老师前段时间还写过一篇文章吐槽了一下。

不幸2010年的时候我正在上大学 ，可看的东西很多，所以《新三国》首播的时候我也就跳着看了几集。

看到大概第四集有个情节吧，我就看不下去了。

因为实在是太雷人了。

那一集演群雄讨董，刘备被袁绍亲封为“第十九路诸侯”（这个级别的雷人剧情在新三国里多的不可胜数），然后刘备就坐在中军帐里议事，有个小兵跑进来报告军情，一进门就跪趴在地上连喊：

“主子爷！主子爷！主子爷！……”

我当时就想，好了，不用看了。我大约知道导演和编剧什么水准了——他们是把三国演义当清宫剧来拍了。

新三国四大爷：主子爷、先帝爷、武帝爷、高祖刘邦爷。

历史学家张宏杰老师写过一本非常好的书，叫《中国人的性格演变历程》。

这书里面谈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概念：中国人并不是从来都像今天这样为人处世的。

最近两千年的历史里，随着帝制的建立与巩固，我们的性格经历了一个缓慢但又剧烈的演变过程。

先秦时代，我们曾有贵族精神，后被秦代帝制所催折，

由汉至唐，我们尚有士族精神，在汉唐的皇权打压下破产，

到宋朝时，士族精神的退化版士大夫精神还有遗存，后再朝廷大力推广的科举制中被逐渐驯化。

明朝只剩下流氓精神了，连天子和王爷行为做派向着市井无赖看齐。

清朝则更堕落为了奴才精神，主奴依附在这个时代达到了极盛。

所以“主子爷”这个词儿，一听就是典型的清宫戏里才会有的台词。

而若从词源进行考证的话，你会发现特别有意思，“主子”和“爷”其实都不是汉代人应该有的词汇。

我们先说这个“主子”。在两汉魏晋时期，无论是官方文献还是民间口语，根本找不到“主子”这个词。当时的人称呼上级或主人，地位低的长随管自己的上司叫“主”或者“主人”；下属称呼上司，叫“明公”、“府君”或者“主公”。

而“主子”这个词真正成型，至少要等到元以后，元朝由于是蒙古人入主中原，带来草原上那种彻底的主奴关系，但当时的中原人发现竟然在原来的汉语中找不到这个阿尔泰语系词汇的准确汉化转译，才逐渐演变出了“主子”这个词。到了清朝，满语中的“ejin”（额真/主子）更是与“主子”完美对接，“主子”于是才大行其道。

这里必须多说一句，如果你穿越回汉代，你会发现当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虽然不是平等的，但至少是对等的。

汉代“主公”虽然也是“主”，但是与它对应的至少还是“客”，而不是“奴”。

东汉末年的“部曲”和“宾客”制度，本质上更像是一种“强强联合”或“政治盟约”。你对我以礼相待，我为你效命疆场；你如果倒行逆施，我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这叫“良禽择树而栖”。

比如关羽和曹操的关系。在《三国志》的真实记载中，关羽被曹操俘虏后，曹操封他为偏将军，对他“礼之甚厚”。

但关羽明确对张辽说：“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曹操知道后不仅没有恼羞成怒杀了他，反而感叹他是天下义士。等到关羽斩颜良解白马之围后，留书挂印、绝尘而去，曹操还拦着手下不让追，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你看曹操承认的刘备是关羽的“主”，显然就不是清朝那种“主子”的那个“主”，不然我都把你俘虏了，你不认我为主，我就应该把你杀掉。只有“客”有权利选择自己更喜欢的主人，而奴才则不能。

也正因为是主客关系，所以两人才能好聚好散。留一段佳话。

再比如诸葛亮与刘备。刘备临终前在白帝城托孤，对诸葛亮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句话在后来招来了无数的阴谋论、厚黑学揣测，连康熙皇帝都说刘备这样说是“猜忌心”，新三国更是拿它大作了一番文章，因为它太不符合后世那种越来越像主奴关系的君臣关系了。

但实际上类似的话，不仅刘备对诸葛亮说过，孙策死的时候跟张昭也说过。

但是如果你回到此话当时的历史语境下，恰恰体现了汉代君臣之间那种其实很自然的“对等”信任。刘备把诸葛亮当成共同创业的合伙人，咱俩一块创了这个业，如果未来发展不顺利，你作为合伙人是有自由裁量权（自取）的。

你是我请出山的合伙人，你人格是独立的，所以我去后你“自取”，这很正常。只有奴才离了主子才必须惶惶不可终日。

我们再说说“爷”，在汉代，连“爷”这个字都还没创造出来。成书于当时的许慎的《说文解字》里就没有收录“爷”这个字眼。

“爷”的最初起源，应该跟“哥”一样，是五胡乱华后北方胡语侵染汉语造成的产物。

比如我们熟知的北朝民歌《木兰辞》里写“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那个时候，“爷”是用来称呼长辈，尤其是父亲的。

再后来的故事就特别具有相声“伦理哏”的色彩了，由于中国人与人之间对等关系随着历史的发展逐渐蜕变“主奴关系”，“爷”也从家庭中走出，变成一种社会地位的尊称，比如“老爷”、“少爷”、“大爷”，甚至太监口中的“主子爷”，这个意思其实也很好理解：您太牛了，用暴力把我完全打服了，我管您叫爹还不行吗？

所以你看《新三国》里，无论魏蜀吴，小兵们一开口，管刘关张都叫什么“军爷”“将爷”“主子爷”，动不动就伏地叩首，奴颜婢膝……“国恒以弱灭，独汉以强亡”，汉朝哪怕灭亡了，理论上它军队里的精气神还是在的，但《新三国》这哪里是汉家行伍啊，活脱脱特么的清末绿营兵做派。

再后来《新三国》里“主子爷”的称呼就更加泛化，剧中曹丕登场后，旁边有个小跟班一口一个主子爷，眼神那叫一个巴结谄媚，我寻思编剧这是给曹丕安排了一个贴身小太监了么？

然后曹丕一开口，叫对方“吴质啊！”……

我当场雷倒。

编剧，你知道吴质是曹丕“四友”之一吗？你知道曹丕写过至今传世的《与吴质书》吗？那封信可是考证曹丕这个文皇帝怎么看待自己和朋友关系重要史料考证。

那封信的开头是：“五月十八日，丕白。”

是以平等的友人身份在自称。他在信里怀念因瘟疫死去的建安诸子，痛惜“昔日游处，行则同舆，止则同席，何曾须臾相失”。

然后曹丕感叹大家现在都已经去世（比如王粲）或者彻底变了（比如四友中的司马懿、陈群），只剩下季重（吴质的字）你了，还能跟朕说几句知心话……当皇帝怎么就特么这么孤独呢？！

所以曹丕感叹说：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乃通夜不瞑。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人居世间，忽如风吹尘，旦暮恶知擦落去处？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追！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最后这一句，李白还引用过。

西塞罗在《论友谊》中说：“平等人与平等人方能相交”，古代中国君臣之间从不平等，但至少三国那个时代，“对等”还存在，所以你看，曹丕还能向吴质讨要一点友谊。

这才是魏文帝当有的情怀。

但是新三国里，这个曹丕当了皇帝以后还是他朋友的名士，在曹丕还没当“世子爷”的时候就已经奴颜婢膝的跟个跟班一样了。

也不仅仅是曹丕，新三国里，可能是为了展现曹操的不拘小节，好几次让曹操当着司马懿的面随地撒尿。

这个剧情就已经毫无常识到雷出天际去了。

司马懿那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出身“河内司马氏”的顶级士族公子。他的父亲司马防是汉京兆尹，八个儿子个个器宇不凡，号称“司马八达”。在当时由士族把持舆论和政治命脉的社会结构下，司马懿是带着世家大族的天然骄傲和阶层底气出山的。

你让曹操在这样一位世家名士、未来的国之重臣面前随地大小便？陈建斌老师演的这是曹操还是雍正皇帝？司马懿是端尿盆的大太监？

把清宫剧里的那种待人接物之道，想当然的嫁接套用在三国时代，今天回头想来，这是《新三国》犯下的最显而易见的错误。于是局中人从张飞到曹操，从刘备到诸葛亮，统统把别人看做主子和奴才，而显得自己像个没文化的流氓或者市井小民，唯独演不出汉末的名士风流。

而编剧能把这样的剧本、台词写出来，导演、演员能不觉有异的照着拍，这其实说明我们今天浸润的这个社会的待人处世之道，恐怕相比三国、跟清宫剧是更加接近的。虽然主奴的名分消失了，但体制内、公司里、社会上，你强过我你就是爷，是主子，我强过你我就可以把你随意捏变揉圆，这种“类清宫”的为人处世方式是大行其道的。所以难怪有人说《新三国》拍的不是三国演义，而是当代人职场上“办公室政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新三国》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仅是主创人员的无知，更是我们这个时代人际关系的退化与精神内核的清宫化/职场化。主奴名分虽死，但“强权即主子，弱者即奴才”的潜规则仍在，这才是这部剧想来最让人感到心惊的地方。

由此我又想到了央视版的老《三国》，我觉得老《三国》里有许多原著没有的独创是特别见主创人员的良苦用心与崇高理想的。

我们就只说待人接物，比如曹操借粮官之头以安军心那段，原著中只是为了展现曹操作为枭雄的狠毒，但老《三国》特意加了一段——粮官被推出去斩首之后，鲍国安演的曹操在账内默默的对着他去的方向深深拱手一礼。

我要杀你，但我也敬你。因为我承认你的付出与价值。

又比如，刘备携民过江，原著中只描写百姓怎么仰慕和追随他，但老《三国》中特意展现百姓与刘备在江上交船相遇，百姓朝着刘备拱手下拜，刘备、诸葛亮、关张赵、简雍糜竺这些人也对着百姓们拱手作揖。

你看曹操和刘备，一个枭雄一个英雄，一个加害一个施恩，但他们待人接物，在面对比自己地位低很多的人时候都没有忘记“礼”。

“礼”的内涵，是承认你和我之间至少是彼此对等的——如果你为我做了贡献和牺牲，那我就不能不做一些事情“有以报之”。

这就是对等的“主客”关系，它在我们的文化中曾经存在，却慢慢被替换、消失掉了。它与后世那种主人只有权力没有丝毫义务，奴才只能尽义务不能要求半点权利的“主奴”关系，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我们不得不说，94年的央视版《三国演义》，主创人员至少还是有着试图复兴“中式对等关系”的理想的。

而2010年拍的《三国》，则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礼崩乐坏”的神作。

这句话真的是反映了主创人员的心声。

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疯狂地把94版《老三国》拉出来奉为神作，疯狂吐槽、批评《新三国》等新改编的原因了——谁还不想从一个已经每天被迫向各种“主子爷”低头、献媚的现实社会里解脱出来，去怀念、梦想一个人人皆有独立人格、尊严，至少被“对等”的以礼相待的平行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