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求死失败后,她决定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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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楼
7月初,湖南安化的马路镇正在经历酷暑,街道上鲜少见到游客,街边店铺大都关着门,空气潮湿而闷热。这些都与李小中无关,她现在住在小镇南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房子在七楼,从不出门。
那不是她自己的家,而是保姆家。保姆和丈夫住在这,保姆的堂弟负责照顾另一名渐冻症患者,五个人住在这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
客厅宽敞、明亮,靠近阳台的一角被划给李小中,摆放着一张桌子、一辆轮椅。桌上放着一台连接着眼控仪的电脑,旁边是电风扇、纸巾、药,墙上一台闪着蓝点的监控仪,正对着她。
李小中的两平米
一天中,李小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两平米的空间。她侧对着阳台,窗外盛夏的阳光被对面的楼房挡住,很少落到她身上。
五年过去,李小中看起来仍然清爽、体面,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她坐在轮椅上,穿着宽松的短袖、短裤,四肢依旧消瘦,还是齐耳短发,眼尾残留着一道黑色的半永久眼线。她依旧喜欢笑,头顶扎着的小揪显得有些俏皮,和人打招呼时,她也还是习惯称呼对方「美女」「帅哥」。
墙上贴着写给保姆的纸条。这些纸,她住到哪里,就贴到哪里。轮椅旁的墙面贴着调整轮椅的步骤,卧室和卫生间里是起床、洗漱、如厕的流程和注意事项,那都是眼控仪无法抵达的「沟通死角」。
李小中贴在卫生间的纸条
李小中早已不能说话,喉咙里只剩下一些单音节。和人交流,只能靠眼控仪。她用眼睛控制电脑屏幕上的光标,在屏幕上的字母间一点点移动、停顿,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再慢慢连成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每句话,都比五年前更慢一点。电脑屏幕上,光标时常摇晃,选错拼音,再删掉重来。打到「两」字时,她索性用数字「2」代替。
「你打字变慢了。」我说。
她笑着回复:「现在打久了容易眼睛疼。」
五年时间改变的不只是打字。这次见面前,她发消息反复叮嘱我:「保姆在的时候,不要问以前的事,怕吓到他们。」
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李小中时,她只想着死。那时,她刚经历三次自杀失败。2019年确诊渐冻症后,她试过安眠药,甚至花钱请人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她毫不避讳地面对前来采访的人,讲述自己的故事,谈论「死」。后来,这些经历被写进新闻,「雇凶杀己」成为外界认识她最深的标签。
但现在,她担心保姆会因此离开。这些年来,她已经记不清换了多少保姆,有的甚至待了一两天就走。每换一个保姆,她都得重新教一遍照顾自己的流程,再在相同的地方贴上纸,她已经没有力气一遍遍重新开始。
今年5月,她才搬来这里,每月付给保姆4000元,水电均摊,不包吃喝。搬到这,比请住家保姆每月省500元。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这份关系能够维持久一点,住家保姆没有休息时间,她知道「做不长久」。
她经历过很多保姆突然离开。为此,她还拟了一份合同来约束,写明保姆无故驱赶,需要赔付3000元。
李小中和保姆的护理服务合同
五年前,李小中很少计算这些事。那时死亡是一件她「从未想过会失败」的事,所以花多少钱、谁能长久照顾她,日子还能撑多久,都不是问题,但她没有死成。
而活着比死亡更具体。每天吃什么,要买什么药,谁能照顾,手头的钱够用多久,每一个问题,都要一点点算。时间往前走,身体只会一步步往后退,问题也会变得更多。
李小中说渐冻症有「四大怪」,「痒、失眠、便秘、痰多」。她现在已经占了三样,只剩下痰。「有痰应该(人就)没了,」她认识的病友里,不少人都是痰堵住后离世。
我问她,那不是她曾要的解脱吗?她微微摇头,在电脑上打下一段话:「痰没人清理多难受,那么脏会被吃下去,一下堵死也就解脱了,问题是不会一堵就死。」
「死不可怕,就怕死前太折磨。」她害怕到了晚期没有人照顾,更害怕连最后一点干净和体面,都守不住。
珍珠
干净、体面并不是人必然拥有的东西,它需要用钱来换。这个道理,李小中很早就知道。
出生时,母亲给她取名「小珍」。母亲告诉她,「小」是有钱人家大小姐的「小」,「珍」是珍珠的「珍」。名字里含着母亲的盼望,体面、珍贵地过一辈子,但上户口时,「珍」被写成了「中」,家里也没有再改。
后来的日子并没有朝着母亲期望的方向走去。父母务农,从小家里穷,饿肚子是常事,李小中只念到小学毕业。小时候,她拉着冰棍四处叫卖,后来不到16岁就进了镇上理发店当学徒。
很多年里,她都靠一双手往外走。学会手艺后,她去了县城和人合伙开理发店;丈夫欠下债,她就去珠海打工、开店还债;夫妻感情不和,她索性独自北上,在北京重新开起一间理发店。
那几年,她很少休息,每天给客人洗头、剪发、做造型,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元。她不让人叫「老板」,而是叫「姐」,觉得别人会以为她背后有老板,不敢轻易欺负她。
赚来的钱让她拥有过体面的生活,买喜欢的明星同款衣服,去澳门旅游,和朋友唱歌,拍艺术照,在老家花十几万元修一栋三层砖房。她也规划好了晚年,给自己买了一份商业养老保险,打算存够50万就退休,等以后回湖南养老,帮女儿带孩子。
但渐冻症改变了一切。2019年1月,李小中被确诊为渐冻症,疾病一点点夺走了她的力量和声音。她从每天靠双手挣钱的人,变成了一个日常起居都需要照护的人。存下的42万元「养老金」,一点点变成药费、住院费、护理费,在这些年里慢慢耗空。
钱换来的体面不再属于生活,而是退回到身体本身。如今,李小中只剩下双腿还有一些微弱的力气。坐久了,她会自己换放腿的姿势,头偏向一边,嘴微微张着,一只脚踩住软垫,另一只脚一点点缓慢抬起。其余时候,吃饭、挠痒、抬手臂、大小便、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她每月付给保姆4000元,来守住身体的干净和体面。只是,在保姆周姐看来,这些钱很难匹配李小中的标准。
照顾李小中两个多月,周姐觉得这份工作比想象中难搞。提起李小中的「要求」,她几乎不用回想,就一条接一条冒出来:一根头发、一滴水落在李小中身上,都是「不得了」的事;如果没有及时回应,李小中会一直按电脑上的警报;吃饭时不能讲话,因为李小中担心口水喷进自己的碗里。
李小中发给保姆的消息
最难的是早上洗漱的流程。先用纸巾转鼻孔,再用铁片刮舌苔,刮一下就要冲一下水,一点痰都不能有。「起码用满桶水,」周姐说有时洗漱甚至需要一两个小时,洗脸也得五六遍,「少搞一点时间行不通的,她就觉得没搞干净。」
刚开始照顾时,她还不熟悉流程,有次李小中在卫生间里急得踢了凳子。「达到她的要求,工资起码得七八千。」周姐说。
起初,周姐并不想接这一单。她在家政群里刷到过许多次李小中找保姆的消息。一个人反复找保姆,在这个圈子里通常意味着这单「不好做」。
但钱也悬在周姐头顶。她54岁,丈夫也没工作,去年因为投资又欠下几十万的债。4000元工资,在这个小镇上已经算不错。
周姐以前也见到过渐冻症。去年,她在浙江一家老年疾病医院干过半年护工,以为自己多少有些经验。但真正见到李小中后,她发现这和照顾老人完全不同。
医院里的老人大多卧床,或是意识不清,很少讲话,也没什么需求。但李小中不一样。她意识清醒,哪里痒、哪只手臂不舒服、坐姿要怎么调,都能通过眼控仪一点点表达出来,一天很难空闲下来。
李小中还让她签一份合同。合同里写明,如果她提前解约,需要支付违约金。「去之前违约金是2000元,签的时候变成3000元。」周姐有些不满。
但那时候,她想着把李小中接到家里,自己也自由,还可以再照顾其他病人,多一些收入,于是答应了下来。
保姆把李小中接到家中居住
只是,真正住在一起后,两个人都发现这笔账很难算清。
两个多月里,两人争吵过好几次。周姐认为李小中「要求多、难搞、强势」,4000块工资达不到她的付出。
李小中则觉得,这份工资在县城里水平并不低,而自己已经尽量减少麻烦。中午想睡半小时,她怕搬动太麻烦就不睡;手臂掉下来、想上厕所,如果还能忍,她会等一会儿。除非晚上睡觉怕冷、怕感冒,她才会不停喊人。她总结自己的方式:「能不麻烦的,就尽量不麻烦。必须麻烦的,就死扛到底。」
「要求多」的评价,李小中不是第一次听。但在李小中看来,这些是基本需求。渐冻症带走了她越来越多的能力,却没有带走感受。她知道哪里会痒、会疼,也知道自己身上什么时候有味道。
我问她,为什么坚持这些要求。她像是急着纠正这个说法,几乎没有停顿,很快在电脑上敲下一段话:「这不是要求,也不是坚持,如果这些都不用做,那我花钱请人又有什么意义,干脆等死或饿死一个样,请人就是想让自己过得没那么邋遢难受。」
一个午后,我目睹了一场冲突。那天,李小中让周姐准备一份西瓜汁,周姐端上来时,碗里加了牛奶。
李小中看着那碗西瓜汁,眼睛转向电脑屏幕,光标开始一点点移动,字一个个跳出来:「我都给你发了消息,连续3天都做错。」
打着字时,她突然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哭声,口水也跟着往外流。停顿一会儿后,她又继续移动电脑上的光标敲下一大段话,点下朗读。
电脑里传出机械的人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没等播放完,周姐不满回复道:「加了牛奶就不能喝吗?喝进肚子里不都一样吗?」
在周姐看来,这只是一碗西瓜汁,她还特意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好。何况,她早就告诉李小中,自己粗心、做事不够细。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一些小错误,李小中就敲下「长篇大论」,「把小事说成天大的事」。
李小中还在哭。她哭得很急,但字出来得很慢。屏幕上的光标一格一格移动,她又敲出一句:「每次犯错还骂我。」
周姐也生了气,发消息给在外地打工的李小中丈夫,说不做了,按合同赔钱。李小中听见后,继续在电脑上打字「看合同」,然后一遍又一遍点下朗读。
丈夫很快发来消息质问李小中,李小中通过眼控仪打出一长串解释,列出周姐犯下的「错误」:搭配水果的酸牛奶加了营养粉,还加热,做错了还骂她。丈夫发来信息:「吃方面针对干嘛,吃不了换下,不要指责人家。」
在周姐搭配错酸牛奶时,李小中用眼控仪打的字
「你说点人话,每天能错吗?错了还有理吗?」李小中回过去。丈夫接着发来一句:「你闹吧。」
李小中和丈夫的对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小中痛哭。她平静下来后,我问她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她告诉我:「太欺负人,气哭的。太不重视,加态度。她完全不当我事情是事情,信息发2次看错了也不会错2次吧。有一次午餐重新做3次,浪费多少,要以前能赚钱也无所谓。」
客厅重新安静了下来,李小中和同住的另一名渐冻症患者黎高风发消息,商量离开。黎高风回她:「你走,我也回家。」
黎高风很理解李小中的反应。「我们能够理解他们,他们不能理解我们。」她写下。
42岁的黎高风已经患病四年。刚确诊时,她以为自己活不过第二年,和丈夫离了婚,房子、孩子都没有要。结果她活了下来,照顾她的责任落到73岁的母亲和50岁的大哥身上。但时间久了,争执越来越多。她去过养老院,一个护工要照顾十几个人,她很难得到及时照顾。
后来,她在李小中的介绍下从湖北老家来到这。一开始,家里人并不同意,她坚持要来,她觉得「家人也需要休息」。
和李小中不一样,黎高风很少主动提需求。
这是她第一次请护工。刚来的时候,需要李小中帮她开口提需求。黎高风告诉我:「我有时候特别讨厌自己太麻烦人了。」她在电脑上继续敲下,「以前敢(提要求),现在不敢,太难了我们。」
李小中和黎高风的房间
离开当然不容易。那天晚上,李小中问我「应该换保姆吗」,她又写下:「教保姆实在太累了,再换也不一定有好的,不一定能做长久。」
张琳知道她为什么犹豫。她在县城经营着一家家政公司,已经服务李小中五六年。这些年,她记不清帮李小中找过多少人,有的来了半天就离开,很少有人做满一年,每次换人,一般都要空窗两三个月。「看到渐冻症,就想起以前看到过这个单,觉得这个单应该是很难做的,基本上不来问。」
考虑到李小中的情况,张琳把服务期限从年限改成按保姆累计照护时长计算。「有时候我找不到人,她会自己努力去找人,不会说我服务不行,从没为难过我。」张琳说。
但合适的人依旧难找。张琳列出李小中找保姆的要求:会识字、讲卫生、细心、善良、力气大。仅仅「会识字」,已经筛掉了不少人。
「识字不是简单认识几个字,是要能看懂她的意思。」张琳说,在安化县做保姆的,大多接近60岁,常常是「老人照顾老人」,文化程度也不高。而照顾李小中不仅是体力活,还要操作细致,更要能「精神同频,能够理解她」。
这些年,李小中的保姆工资从最初的2500元涨到过4500元。市场行情在涨,她需要别人照护的部分也越来越多。张琳记得刚认识李小中时,她还能自己慢慢吃饭、用手打字,如今几乎完全依靠别人。
按李小中的病情,张琳觉得她开出的工资不算低。「问题在于琐事太多、流程要求细,」张琳说,「包括她上厕所要先做哪一步,先伸哪只手、后伸哪只手,都要按照她的流程来,不然她会很不适应。」
李小中贴在床头的纸条
这些流程,在很多保姆眼里成了「太精致」。张琳听到过很多类似评价:「觉得工资和她的精致程度不匹配。」
张琳常在李小中和保姆之间处理矛盾。她记得,李小中第一次和保姆发生矛盾,是保姆当着她的面挖鼻孔、抓头发、抠脚,没有洗手就继续护理。
也有保姆觉得李小中「故意刁难」,不让点蚊香、不让喷杀虫剂,却要求保姆帮她处理虫子。张琳解释,那是因为李小中呼吸容易受刺激,想咳也咳不出来,「不是刁难,确实有需求」。
很多时候,张琳都能理解李小中的「精致」。她在新闻上见过不少渐冻症患者,发病后三五年就走了。「她各方面要求比较细,生活习惯也比较好,所以才能撑这么久。」张琳说。
张琳记得李小中以前「刚烈、好胜」,这些年变得「柔和」了许多。过去李小中和保姆闹矛盾时,张琳常常用微信开导她到凌晨一两点,现在聊几句,她也就不再继续说。「强势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张琳说,「她性格不强势的话,很多事情可能也解决不了。」
但张琳也知道,要给李小中找到一个长期、稳定的照护,「真的很难」。
她提起县城里另一位渐冻症患者,是一位老总,曾同时请3个保姆照顾,每人每月5000元工资。「那个条件没法比,钱到位的话,人家就愿意做一些,我找人也好找一些。」
去年年底,李小中给张琳诉苦钱不够用,也没经济来源,张琳帮忙联系当地民政局、妇联和残联,后来李小中收到了救助金,还要给她发红包,她拒绝了。
张琳协助李小中申请救助金
那场西瓜汁争执最终没有继续扩大。第二天,周姐照常留下来照顾,还是喊着她「小李子」,李小中也没有再提换保姆。周姐告诉我,她想过不干,「赔钱就赔钱」,自己也有肩周炎和腰椎间盘突出,身体越来越吃不消,但有时候看着李小中,又觉得她可怜。
这个靠4000元工资和一纸合同维系起来的临时照护所,继续脆弱地运转着。它靠的是钱,也靠保姆的体力、耐心,以及某种随时可能耗尽的同情。
好归宿
这些年来,李小中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但家,也不是答案。
李小中从没想过依靠丈夫。生病前,她一直是家里的「管家」,挣钱、管钱、照顾老人和孩子,「家里男人女人的事都是我做。」
结婚三十多年,争吵几乎从未停过。丈夫爱打牌、抽烟、喝酒,脾气急,李小中最后忍受不了,独自去了北京。
她提过离婚,但丈夫不同意。那时她已经有过打算:「后半辈子绝对不会像之前一样被他踩在脚下,他如果能听话我会养他到老,如果还那样称王称霸就离婚。」
但疾病把这段几近崩坏的关系,又重新绑在了一起。
生病后,丈夫最初陪她四处求医,断断续续照顾了她三四年。李小中记得,丈夫曾说,「放心,有他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我。」但照顾她的第一个月,她就瘦了20斤。
提到丈夫,李小中大多数时候是怨的。「保姆再怎么差也不会比我老公差,」李小中觉得丈夫太「恶」。照顾她没耐心,也骂她「害人、拖累这个家」,她听不下去回复一句,他就拍她电脑、踢轮椅。「那时候我还没用他钱呢,这个家还是我支撑起来的呢。」李小中写道。
但在伤害之外,也有着无法否定的另一面。平心而论,李小中觉得丈夫心不坏,「比任何保姆都照顾得细致」。喂饭、换衣服、扶抱、处理大小便、按摩,保姆不在时,丈夫也得顶上去。
李小中的衣服裤子,他会扯得很直;她想吃什么也会买,有年中秋节花300块给她买榴莲和螃蟹;她喜欢吃馆子里的菜,丈夫出去吃饭,总会给她打包一份。为了留住保姆,保姆肩周炎犯了,他把六百多元买的药酒递过去,也会在保姆面前替她说句公道话。
周姐曾在李小中家里见过她丈夫,教了她几天照顾李小中的流程。真正上手以后,她才知道有多费力。抱一次、翻一次身,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按摩也得使足劲,「要捏到骨头」,她每次按完都是一身汗。
保姆在家中帮李小中按摩
五年前,我去到李小中家时,她丈夫也一直在家照顾她。他很少说话,下午出门打牌,回家就同保姆一起照料。直到一天喝了酒,他才开口聊起李小中,说她一直「有主见、固执」,也提起照料她的难处,而换保姆太频繁,他也没办法外出打工挣钱。这次我也联系了他,但他没有回复。
两个人的钱分得很清。前两年,李小中丈夫去了珠海打工跑车,做了几个月,公司跑路,一分工资没收到,饭钱都没着落,李小中告诉我,自己还「借」给他几次生活费和路费。今年,他去了浙江,在舞厅卖门票,一个月3000多元,把借的钱还给了李小中。李小中在微信收到钱时,回了一个「账单已清」的表情包。
李小中收到丈夫的转账后回复「账单已清」
两人的聊天记录里,大多数时候只有三件事:女儿、钱,还有保姆。这些年来,他们的关系早已布满裂痕,却始终没有真正破裂。但维系这段关系的或许早已不是婚姻,而是女儿,良心和责任。
生病后,李小中也提过离婚。「反正不能照顾我,照顾我也是生不如死地折磨我,有他没他差不多,离婚至少能给我点钱,能有点保障。」她写下。
但丈夫告诉她,像她这种情况不会判离。「我没花他钱,离婚还不同意,」她猜测丈夫不想离,是怕离婚后照护的重担全压在女儿身上,「害闺女」。
对女儿,李小中一直觉得亏欠太多。年轻时她拼命挣钱,就是怕以后成为孩子的负担,还打算退休后帮女儿带孩子。可女儿结婚时,她已经患病一年多,连女儿坐月子都没能照顾。
说到女儿时,李小中哭了。她说,女儿太瘦小根本抱不起她,「不可能为了我把自己的家搞散。」
逢年过节,女儿都会给她发红包,买她爱吃的榴莲。但她知道,女儿有房贷、车贷,还有孩子。她不想再成为女儿人生里的另一个沉重负担。
后来,我联系上了她女儿,她发来很长一段信息,说现在做旅游相关的工作,暑假比较忙,儿子生病了、丈夫又被电动车撞了。
「我们没有老人帮忙的,家里家外的事情全靠自己,我真的没有一丝时间可以挪用。」她回复我,拒绝了见面。
女儿的难处,李小中都明白。她最终没有坚持起诉离婚,我们聊到这儿的时候,她表情平静地在电脑上敲下一句话:「没有别的好归宿能选择,能照顾能待到死。」
「生和死这么难」
如果没有人能够照顾她,她还能去哪?这个问题,李小中想了很多年。
死,是李小中最初想到的答案。
做了几十年生意,李小中习惯了算账。确诊后,她给自己算过一笔账:身体会变成怎样,钱能撑多久,谁来照顾她,女儿会不会被拖垮。算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活不起。于是,她开始计划死亡。
2020年1月,她喝下掺了囤积许久的安眠药的酸奶,想着把仅剩的8万元留给女儿还房贷,三天后,她醒了过来。
那年下半年,她花了七万块钱,两次雇人来杀自己,一次是煤气,一次是服毒,但对方事到临头,不敢杀人,都退缩了。
后来,她甚至想把自己饿死。她问我:「你猜猜一个人饿死需要几天?」
她告诉我,病友群里一位病友20多天不喝水、30多天不吃饭,终于饿死了自己。
她也试过。第一次坚持了三天,饿得没有力气打字。她想,等买了护理床,在床上慢慢熬,或许会好受些。
护理床到了后,她又开始绝食。这次坚持了两天,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里像被某种东西啃噬,那两天朋友也一直说着她丈夫的不好。某一个瞬间,她心里冒出一股火气,决定放弃自杀的念头。她和我聊起那个瞬间,在电脑上敲下一段语气强烈的话:「我想我凭什么要这么难受?凭什么怕拖累家里?生病不是我想要生的。」
在她多次决绝赴死的描述里,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想活下来的念头,或者说,对于残酷命运的剧烈控诉。
一开始她也想过活下去,每月吃一万多的进口药,也花几万元尝试针灸,希望病情不要发展得太快。
「舍不得亲人,舍不得死,」但她更明白:「没有家人照顾,没有更多钱,活不起。」
女儿知道她几次自杀后,告诉她「这是违法的」,也说会给她钱,安慰她不用发愁。但李小中觉得女儿还不了解这个病,也不知道「生和死有多难」。
2023年,和丈夫的一次争执让她再次萌发了自杀的念头。李小中找到一位朋友,花了34000元,请他捂死自己。对方中途松了手,陷入短暂的昏迷后,她醒了过来。
李小中曾请人捂死自己,对方中途心软了
她的自杀没有成功,但吸引了全国各地的记者。澎湃新闻前记者陈灿杰曾两次去到李小中家里。
「压抑」是陈灿杰对于这个家最深的印象。他记得李小中丈夫打牌输了钱,回来总是臭着脸。有次李小中洗澡时一直在大叫,丈夫理解不了,只能大吼。他没有简单地定义为「骂」,「她丈夫脾气就是火爆,不是故意骂。」
在陈灿杰眼中,每个人都有难处。李小中要强,也可怜,她的丈夫有很多恶习,但也承担着照护和经济压力,而女儿面对母亲一次次自杀,也从愤怒变得无奈。
「这个家里,难堪成为日常,每个人都在熬时间,」陈灿杰说,他也理解李小中的选择,「活下来的代价太大,只能死。」
「完全不担心他害死我」
但死也没有成为李小中的归宿。几次失败后,她发现连死也无法掌控。
「掌握不了,几次失败,也放弃了死,」她写下:「知道死不了,就顺其自然,想好好活下去。」
活下来,首先意味着得有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有一个长期照顾自己的人。后来,那个「山东人」出现了。
在我和李小中的聊天里,她一直称对方「山东人」。那是她十年前在北京认识的顾客,多年来断断续续有些联系,2024年11月,对方告诉她,自己准备回老家照顾家人。
李小中看到了机会,她提出每月付4000元,让对方照顾自己。在李小中的描述里,「山东人」告诉她:「我不要你的工资,我愿意照顾你到死,但前提条件是你要跟我结婚。」
她没有答应结婚,坚持付工资,但「能照顾她到死」还是打动了她,这像是命运终于给她抛来了一条救命绳索,「我只是想找他能照顾,比我老公好,不会每天提心吊胆,那个人脾气没那么大。」她告诉我。
李小中也担心过,但想着再怎么也不可能比丈夫差,「完全不担心他害死我,我求之不得,没结婚他没胆不敢害死我。」
一个月后,抱着 「死到那」的决心,她决定去山东。她给自己留了一点保障,和对方约定,如果一年内违约赶她走,来回路费由对方负责。
出发前一晚,她才告诉家里人,家人都不同意。第二天,她带着仅剩的6000元去了山东,并且告诉女儿出意外的话,不要追责。
2025年3月,张涵收到李小中的消息。张涵几年前曾采访过李小中,之后每隔几个月都会收到她的信息,有时是帮家境困难的病友求助,有时是抱怨丈夫。李小中告诉张涵,自己在山东过得不好,希望联系媒体回访她。
后来,有媒体去山东做了采访。在那篇报道里,李小中表达了后悔,觉得对方是照顾她的所有保姆里最不用心的那一个,对方觉得李小中「脾气可大,生气时咬牙」, 两个人经常互骂。但她要走,对方也会挽留,也会说以后带她出门看玫瑰花田。
李小中告诉我,刚去没多久,对方就三天两头赶她走,可当时丈夫在外地打工,原来的保姆也找到了新工作,远距离请人费用太高。她也觉得,那时候「回去也被人笑话」。
有次她哭着要回家,「山东人」也跟着哭,承诺不骂她,再骂就罚款。「我真的相信一个男人的眼泪,没想到是假的。」她写。
三个月后,张涵再次收到李小中的消息。李小中请她帮忙介绍律师,告诉她:「如果以后对方变本加厉,就准备起诉。」张涵看了她发来的视频,视频里男人对李小中有亲吻、触摸等行为,李小中表情抗拒,发出喊叫。
一开始,李小中并没想过起诉,只想要一个道歉。她告诉对方:「你照顾我9个月,我本来应该感谢你。但是我受尽了你的折磨,你应该给我一个赔礼道歉。」
李小中和「山东人」的对话
但对方没有道歉。那几天,她气得失眠。「既然你不能给我道歉,那我就让法律给我一个公道,」她开始整理证据,准备起诉。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张涵陆陆续续收到李小中发来的视频证据。她帮忙咨询了律师,又把李小中的证据整理好,存进U盘,寄给了山东警方。
之后,李小中又告诉张涵,对方提出给3万元,希望她写谅解书。李小中告诉她,自己很纠结,「虽然我很缺钱,但如果让他缓刑,心里这坎过不去。」一个月后,李小中发来消息说:「自己还是违背心愿收了,没钱更难熬,家人负担不起。」
李小中和「山东人」对峙
今年6月,山东省平阴县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对方犯强制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
看到结果时,张涵很佩服她。「刚开始她研究法院流程,我觉得这事挺费劲,但她真的搞出个结果。」
认识李小中这些年,张涵觉得她「贼能折腾」:「即使过得再苦,她也不顺从。也许正是因着这种不顺从,她才能活下去。」
离开山东后,李小中找过很多个试图落脚的地方。
她去了河南一家新开的家庭式养老院。两个月后,养老院解散,她又去了附近另一家养老院,后来母亲病危,她被送回湖南。
回到湖南后,她找过保姆,没多久对方因病离开。之后,她又去了长沙一家大型养老院,但老人的哭喊声昼夜不停,她难以入睡,丈夫陪她住了几天,也受不了,最后两人一起离开。再后来,她住进了周姐家。
我问她,去山东后悔吗?
她告诉我:「不后悔,不试试不知道。只能试试,不能等死。」
瑞士
离开湖南回到北京后,我收到了李小中的消息,周姐的堂弟不干了,去了外地一家锯木厂,听说一个月一万多工资。
照顾她的人随时可能离开,但李小中已经没有太多继续折腾的资本。除非周姐赶她,她并不打算离开。
她的身体,还在继续崩坏。现在她已经不能吃米饭,一日三餐基本都是糊糊,或是剪碎的肉、菜。力气也越来越小,连喊叫都变得费力。低头时,她完全发不出声,有时会喊到出汗,「声音是使劲震出来的」。
李小中每天吃的糊糊
睡眠也越来越少,一晚只能睡着3小时。她头疼了好几年,时常打哈欠,去医院检查怀疑和呼吸不好、缺氧有关。「我会越来越严重,慢慢地会失声。」
身体越糟糕,意味着活着的成本越高,呼吸机、咳痰机都会变成新的开支。李小中现在的存款只有25000元,那还是官司的赔偿款。丈夫的工资,要抽烟、喝酒、租房、打牌,「他自己都不够」。家庭低保和残疾补助加起来,每月只有1040元。
她算过账,每月需要支付4000元保姆工资,日常开销和药费还要一千多元,这些钱撑不过半年。
她开始在生活里一点点省下来。去年,医生建议她做胃瘘手术。不做手术,吃东西容易呛咳,但她不愿意。她担心手术后需要插管,照护难度会增加,「一插管保姆工资没有五六千别人不会做」。
980元买来的轮椅用了三年,总是容易滑动。她没有换新的,而是让保姆在轮椅下面垫一块网布,再用两个木块卡住滑轮;椅背无法调节,就用铁丝绑住,再塞进木板调整角度。
修了又修的轮椅
衣服、裤子、鞋子,她都在拼多多上买,单价不超过十块,但必须是纯棉。桌上的纸巾也被她分成不同等级:便宜的用来擦嘴、擦口水,贵一点的留给上厕所和起床时咬在嘴里,避免口水流出来。但有些钱不能省。鸡蛋、牛奶、水果、营养粉,还有治疗止痒、便秘、高血压的药。
这两年,李小中也一直在想办法挣钱。她尝试过直播带货,「像机器人一样坐在那」。最多时也只有十几个人观看,橱窗里的商品卖了不到200元。
直播次数不超过半个月,被平台判定「卖惨」,账号后来永久被封。
她也试过投稿,写下自己的经历,再交给豆包修改。一篇稿写三天,有时候能收到几块或者十几块的稿费和打赏。一家自媒体酌情给了她一篇稿件1000元,那是她收到最高的稿费。
无奈之下,她也试过网上筹款,2023年筹到了1万多块,早已花光。今年她又发起了一次筹款,「以前还给条件更困难的病友发几十块的红包,没想到自己有一天需要靠别人捐款。」她说。
有网友看到报道给她转过3000元。收到网友的钱,她会记下来,在微信备注「hb」(红包缩写)和数额,过年时给对方寄点腊肉和擂茶。
最近,她又在写一个剧本,准备投「金鸡电影创投大会」,希望把自己的故事版权卖出去。严格来说,那还不是一个完整的剧本,更像一个简要的计划书。
李小中填写「金鸡电影创投大会」的申请页面
她花了一周多时间写,又用豆包反复修改了十几次,媒体报道链接是她用眼控仪一个一个复制粘贴进去的。
项目要求提交PDF格式,她的电脑上没有软件,发给张琳让她帮忙转格式。张琳看了她的剧本,才知道了很多她以前的经历。「我觉得她就是一个传奇,她如果身体健全的话,那一定是个女强人。」张琳说。
张琳也知道,李小中的剧本谈不上专业。但她觉得,那至少是一丝希望:「人活着只要有口气,有点希望的话,总比什么希望都没有的强。」
前两年,也有人找到她谈影视合作。有人说要后期才给钱,有人谈到一半就没了下文。李小中总结:「影视圈十个项目八个黄。」
但她仍然觉得自己的故事比《无名之辈》好。她还用豆包做了成本分析,她的项目能带来「百分之几千的回报」。「4次上热搜,不会票房低,投资不高,高回报。」她反复向我强调。
这些听起来像传销的话也被她写进项目介绍里。她知道,被创投大会选中的可能性不大。在投稿要求里,具体列出了拍摄计划、拍摄周期等等各种资料,而她能提交的,只是一份计划书。
她还是四处寻找机会,把剧本发给可能投资的人。但大多数时候,得到的回复都是「没有兴趣」。
李小中曾和别人谈影视合作
很多个午后,保姆和朋友们在客厅的桌上打着桥牌,时不时传出几声高喊,黎高风专注盯着电脑上的短视频,李小中的电脑上不断传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她还在修改剧本,增加豆包分析的电影成本,思考什么标题更合适。
一些剧本的思路,她会发给一位病友,让我惊讶的是,那位病友其实已经离世了。那位病友2018年曾邀请她一起去西藏自杀,但她没去,担心死得太远,麻烦家人。后来这个病友再也联系不上,她就把聊天框当作备忘录。
这些年来,她的病友们一个个离世,她会为对方高兴,觉得他们终于解脱了。
我一度以为,她真的放弃了死。直到一天保姆的堂弟告诉我,李小中问过他高价买氰化钾和毒蘑菇的事,我问李小中,她笑了下,答复我:「只是开玩笑。」
第二天,她告诉我,如果有30万,她还是想去瑞士安乐死。「没有家人的保护,没人撑腰,任由保姆摆布,没有固定的护理人,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活。」但她又说:「白日做梦,不如现实点。」
五年过去,她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关于「生」和「死」的账,依旧算得清楚。可有时候她又像一个赌徒,用不知道何时结束的生命和逐渐崩坏的身体做赌注,赌下一个地方会是一个好归宿,而不是「再来一次」。
在我离开湖南前,一位看到报道后的网友小悠联系了李小中。小悠在瑞士住了6年,看到李小中的故事后被打动,想着发一些瑞士的照片给她,让她多看看风景。
聊天时,小悠发现李小中回复得很快。她很难想象,对面是一个病人。后来,李小中和她寒暄几句后,就开始询问关于瑞士安乐死的情况。
小悠查询后发现,这不太现实。签证、费用、身体状况、陪同者,每一个环节对李小中都很困难。李小中没有意外,只回复:「太贵,都是做梦。」
在李小中真正的梦里,瑞士也从未出现过。她梦到过水一点点漫上来,因为怕水,她在窒息感中醒了过来,后来又梦见过即将掉落的炸弹。在梦里,她期盼着炸弹爆开时的那一声巨响,或许,那声巨响后,她再也不用寻找归宿了。
(头图、封面图及部分配图为AI制作,其余图片来自文中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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