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叙拉古之惑“皇帝”名号与“霸王道杂之”
叙
庄春波 庄春波//约 5 分钟
皇权政体是沿着从“先王”到“后王”的方向渐变而形成的，不过刘汉与秦代的“皇帝”略有不同。若将“皇权主义”作为同一类思想看，“刘彻的皇权主义”不过是达、类、私中的“私名”，它自有特点。
1.
皇帝名号与皇权政体
“皇帝”是秦始皇嬴政选择“帝”—“王”—“霸”三种关于君主的符号加以组合构成的。战国时，商鞅入秦，说秦孝公以各种君道政略，以供选择。起初“说〔孝〕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次而“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进而“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最后，才“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秦始皇创造“皇帝”的思想，源于孝公时代的商鞅。商鞅列举的帝、王、霸、强国之术这四种君主政体形式，各有其时代特点，而“强国之术”能够集历代君道的经验，集中反映了战国时代“后王之道”的基本精神。秦始皇二十六年（前
221
）初并天下，向臣下征求天子名号称谓，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为确定天子称谓进言：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
秦始皇嬴政的皇权主义，是总结了以往历代君主集权政治实践的全部经验而创造出来的一种新型政治体制。换言之，“皇帝”两个字实际上是嬴政高度“压缩”了千余年来历代君主政治的经验和理论，是集大成的创造物。
2.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虽然有“汉循秦制而未改”“汉踵秦制”等说法，但汉制与秦代有同有异；刘彻的皇权主义与汉初也不尽相同，有所继承，也有所发展。从刘彻改革“汉家制度”的实践中可以解析刘彻思想体系的基本结构。“汉家制度”一语，始见于汉宣帝刘询告诫太子刘奭（汉元帝）之语：
〔刘奭〕柔仁好儒。见宣帝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大臣杨恽、盖宽饶等坐刺讥辞语为罪而诛，尝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
”
宣帝太子刘奭欲“纯任德教，用周政”，独尊儒术，宣帝认为这是变乱“汉家制度”，动摇国“本”，欲废太子。宣帝朝的“治术”除了更加稳健外，大体上继承了刘彻的衣钵，恢复了昭帝朝一度变乱了的“汉家制度”。那么，“霸王道杂之”为什么被称为“汉家制度”之“本”呢？
“汉家制度”最初由汉高祖刘邦确立。陆贾曾以亡秦之鉴劝谏刘邦：“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以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没有明确的政治目标和稳定的制度，刘邦至多只能当个草头王，旋起旋灭，如过眼烟云。刘邦恍悟治术之要，于高祖十一年（前
196
）二月颁布诏书，阐明“汉家制度”：
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
文王是王者之尊，齐桓是霸者之首。“王道”乃文王、周公之政；“霸道”乃齐太公、桓、管之政。桑弘羊说汉武帝，“修太公、桓、管之术，总一盐铁，通山川之利而万物殖。是以县官用饶足，民不困乏，本末并利，上下俱足”。桓、管霸术的基本精神是因民俗，简周礼。后人说：“王者之法，莫备于周公，而善变周公之法者莫精于管子……古今递迁，道随时降，王霸迭兴，政由俗革……周公之经制大备，盖以成王者之终；管子能变其常而通其穷，亦所以基伯之始。夫亦势之所趋，有不得不然者乎！”这些说法对准确全面地理解刘彻的思想是有益的。
汉家制度“杂霸王道”，文武互济。君主政体体现为“一国两制”：郡县制与分封制二重体制；世袭制与选任制双轨并行。“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前者近乎周礼的分封制，后者近乎齐桓、晋文的“尊贤尚功”。选官原则是“选贤任能，举贤尚功”，亦为桓公、管仲之政；“文武之道”可分阴阳、奇正、经权、常变。司马迁说文王“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宗周立国，封土建藩，亲亲尚恩，“文王孙子，本枝百世”，号为王者之尊；太公封齐，齐桓公时管仲为相，修旧族，选贤能，富国强兵，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号为伯（霸）者之首。儒家讲王道、周政，羞言五霸。孔子把“周礼”“周政”作为天下致治臻“太平”的标准。春秋是霸国时代，诸侯形式上承认王权；战国连周天子的王权也不承认了，天下战乱不休。人民期望统一安定，故儒者们把恢复周礼作为政治理想。刘邦建国只是初步的统一，将“杂霸王道”立为“汉家制度”。刘彻在汉初之政的基础上“缘饰儒术”，建立新型“大一统”的皇权政体。沿着刘彻思想来源追溯上去，才能够深入了解他绝非纯任儒术，而是继承了“王霸之道”的哪些思想、思考过哪些问题，采用了哪些解决问题的思路。
本文节选自庄春波《汉武帝评传》，山西人民出版社
2025
年
7
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