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张角的困局:一个想当国师却终成反贼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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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宗教与帝国无法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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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系列的第二篇,我们来聊聊张角。

作为被《三国演义》钦定为开启乱世的“新手村任务”的黄巾之乱的始作俑者,张角的民间形象 其实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三国志》等正史已经给予,并被《三国演义》等作品所一再强化,那就是站在东汉帝国皇帝的立场上骂张角是个一心谋反的妖道。你看三国演义开篇,南华老仙送《太平要术》给张角的时候怎么警告的:“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

那你张角后来得了神通,却搞起了黄巾起义,这就是脑后有反骨萌了异心么!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曹刘孙他们起兵剿灭你是活该。

但,张角还有一种形象,是近代以后的人们给他的,比如我们看央视电视剧版《三国演义》,上来先一大段痛陈东汉末年的政治腐败、民生凋敝,然后号角一起,解说者慷慨激昂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张角(1994年电视剧《三国演义》中的角色)_百度百科

这种解读,又把张角当做是眼光卓著、满怀阶级仇的农民起义革命家来描述,仿佛这哥们搞起太平教的时候,就已经谋划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要终结腐败黑暗透顶的东汉王朝,为百姓再立一片新天地了。

东汉王朝分崩离析的开端:黄巾起义

黄巾起义,真的是这种感觉吗?

由于教育背景的缘故,其实后一个形象到今天可能也是大多数国人最容易理解和接受的形象,前几年B站上有一个我很喜欢的up主叫小约翰可汗,做了一期张角的视频,就说他是“格局最大的农民起义领袖”,并照着这个路数分析他的一生,你可以看出思路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但是,以上两种形象,其实都假定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假设张角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一心要“干大事”的野心家或者革命领袖。贼子也罢,英雄也好,不过是这个假设之上的主观评价而已。

可恰恰是对这样一个前提,我们却要问一句——真的是这样吗?张角真的从一开始就要搞事情吗?会不会他其实本来是个日子人?引爆乱世的黄巾起义,则是一场被某些历史的偶然和必然推上去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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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仅从最浅显的史料解读上来看,你就可以发现传统叙事很多说不圆的地方。

首先,看似浩大的黄巾起义,其实准备是非常不充分的,张角赖以起事的那个“太平道”,它本身就不是一个为战斗而存在的组织,说的不好听点,它反而更像一个东汉版的民间共济会,或者宗教/医疗保障组织。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典略》中,详细记载了太平道早期的传播方式:“角持九节杖,度世奉事,能作神医,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

从这段记载来看,张角最初的经营模式完全是治病救人的慈善路数。他通过“符水咒说”在底层百姓中积累信誉,这需要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能影响多少人,影响到什么程度,相当依赖时间和运气。

如果张角一开始就怀揣着颠覆帝国的野心,这种效率极低、且极易暴露的蓄水池式传教,绝不是一个成熟阴谋家的首选。

其次,我们不妨纵向参考一下历史上其他以民间宗教为噱头的农民起义,比如元末的明教和清末的太平天国,你会发现后两者,从一开始,行医或民间互助就只是召集人口的手段,明教和拜上帝会在教义上就含有推翻旧世界,创造新乌托邦的理论基因:

明教宣传“弥勒下生,明王出世”,其核心教义就是要在黑暗的现实中通过战斗,摧毁旧世界,迎接新世界。太平天国更是直接,洪秀全直接宣布清廷统治者是“阎罗妖”,在教义上就把政权彻底推向了必须消灭的对立面。说白了,这两位,反骨是铭刻在教义里的,稍加改造就立刻能拿来举大事。

但作为道教早期一个分支经典的《太平经》恰恰不是这样一本书,现存57卷的太平经,你去翻看它,会发现里面充斥着大量的“治病、养生、孝道、顺从”等极具中国传统农耕文明色彩的温和教条。

它的作者不仅不鼓励信徒去推翻汉室,反而反复强调要“顺天道,辅帝王”。书中甚至提出,大灾大难的发生是因为世人“积恶”,而解决之道是通过修道、行善、吃药来向天忏悔,从而帮助皇帝治理好国家。

也就是说,这是一本东汉版的《于丹讲论语》,主旨是教育老百姓有苦忍着,有不幸受着,遇事多想想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对不起国家,不要天天满怀怨气,要顺天道、要辅帝王、要“正能量”。

也是因为这个教义使然,太平道其实是以缓慢但显著方式,在东汉帝国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到那么后期那种声势的——根据《后汉书》记载,太平道在全国设立了“三十六方”,其中实力最强、作为起事主力的“大方”,几乎都安插在靠近首都洛阳的冀州、青州、幽州等核心区域。

张角派去负责司隶(司州)负责总协调的得力干将马元义,这哥们在洛阳城里一度混成了顶流,但他每天接触的可不是什么劳苦大众,而是朝廷的核心高层。马元义不仅成功发展了中常侍封谞、徐奉等皇帝身边的核心宦官入教,甚至连司徒杨赐等士族大臣,都曾早在数年前就上书朝廷,替太平道说好话,《后汉书》中提到额大量“刺史、二千石”等地方高级大员对早期太平道的传教,都采取纵容甚至庇护的态度。

而我们之前说过,宦官和士族,在东汉末年,这是两个水火不容的存在,聊什么都聊不到一块去,偏偏在对待太平道问题上“达成生命的大和谐”,如果张角早就相当一个农民起义领袖、太平道的传播目的就是为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那请问,这帮宦官、大臣都失心疯了么?放着高官不当,要从贼辅逆?

四川大学历史系教授冯渝杰先生写过一篇特别精彩的学术论文,叫《“致太平”思潮与黄巾初起动机考》,用非常严谨的考证指出,太平道作为一种原始道教具有非常浓厚的“辅汉动机”。张角早期的“三十六方”和《太平经》的宣讲,本质上是在汉末儒家信仰崩塌的背景下,民间试图“致太平”以拯救汉朝、辅佐帝王的尝试。张角绝非生来就是造反者,他的组织带有极强的体制依附性。很多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在巴结体制,比义和团的“扶清灭洋”还有过之。

法国著名汉学家康德谟经过考证发现,黄巾军的领袖们“似乎并无建立农民政权的欲望”。另一位西方道教研究泰斗索安则在著作中指出:张角的“大贤良师”和宗教设计,其实是在精神层面上对东汉王朝已经失去的“天下秩序”进行重建。张角并非出身底层赤贫阶层,相反,他很可能读过不少书,有高于谋生和掌权的政治理想,他想做的是在一个烂透了的时代里,用宗教给底层百姓提供一个“影子政府”和庇护所,是“辅汉”,是挽救汉朝正在失去的天命,而不是一上来就要掀翻皇帝。

如果上述学者的猜想是对的,那么回头再去检视这段因为《三国演义》而家喻户晓的起义故事,有些本来说不通的疑点就有了新的解释了。

比如,黄巾起义如果是张角谋划了那么久的一盘大棋,为什么先动手的居然是朝廷。

据《后汉书·皇甫嵩传》记载:灵帝中平元年,即公元184年,朝廷接到太平道徒唐周的告密,说马元义受张角的指令,准备联合皇宫里信奉太平道的宦官里应外合,共同起事。洛阳官府雷霆出击,立刻抓捕仍在公开活动 马元义,并将其公开车裂,然后顺藤摸瓜,在洛阳捕杀了上千名太平道信徒。

同时,冀州刺史也开始紧急搜捕张角本人。张角闻讯“晨夜驰敕诸方,一时俱起”——连夜派人飞马通知散落全国的三十六方首领,被迫将起义时间提前到了二月。

但是这个据说“蓄谋已久”的起义,其实是非常仓促的,张角原本设立的“三十六方”,万、八千人为大方,六七千人为小方,看似编制严整,但其底层逻辑是宗教传教网络,而非军队指挥系统。

真正打起仗来,所谓“三十六方”的结构,几乎是最愚蠢的策略——三十六方瞬间沦为三十六个孤立的战场。青州的黄巾军不知道冀州的战况,南阳的张曼成也无法与颍川的波才呼应。

东汉朝廷正好先命令各州先自募地方武装,用各州地方军队将当地起义分割、牵制住,然后任命皇甫嵩、卢植等人率领中央军精锐,像锤子敲钉子一样,直接将互不能为策应的各“方”各个击破。

黄巾起义形势图及进军线路图_历史地图网

看似范围很大,实则全是撒芝麻盐,皇甫嵩们打的那叫一个顺手。

这就导致声势浩大的黄巾起义,其实进行了不到一年,就迅速被扑灭了。

黄巾起义看似声势浩大,但却是一场在战略上完全失败的起义。

我们对比一下清末的太平天国,洪秀全、杨秀清这帮人已经算很没有战略眼光了,但起事之前好歹还知道发布个“团方令”,要求其教徒往金田村集结,知道要把拳头攥起来才好跟官军硬碰硬。

真要搞“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哪有像张角这么玩的?太失败了。

straysmallcat 哦……万万没想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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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张角这个人的寿命问题,以及参与起义者们个人的利弊得失。

历史记载,黄巾起义从中平元年(184年)二月爆发,到同年十一月主力被基本扑灭,满打满算持续了不到一年。而作为精神领袖的张角,恰恰就病死在这一年的十月。

古今中外,凡是蓄谋已久、窥伺神器的野心家,无一不是在自己年富力强、准备万全的时候悍然起兵。

可张角你倒好,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自己病入膏肓、生命只剩最后几个月的时候,突然决定要掀翻一个大一统帝国。

别的不说,张先生,您图啥呢?如果你早死一年,在光和六年(183年)病逝,那么在正史的记录里,张角绝对是一个功德无量、正能量满满的“大汉首席民间慈善行医家”和“辅汉大贤良师”。

这一切的不合理,都将历史的指针拨向了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可能性——张角,是被逼反的。而中平元年唐周的那一次惊天告发,其本质极有可能是一场东汉朝廷内部不同政治派系之间,借刀杀人的诬告。

要理解这场诬告,我们必须回到上一篇文章说到桓灵二帝搞得的“党锢之祸”中。

上一篇文章讲过,在陈蕃尽杀宦官而不得的第二次党锢之祸之后,东汉高层的士族与宦官(以及宦官身后的皇帝)其实已经杀红了眼。

那唐周告密的核心内容是什么呢?

其实,他不仅指控了张角,更咬死了马元义正在勾结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说这帮宦官准备里应外合,谋害皇帝。

划重点,中常侍这个级别的宦官

其实,这个指控在利益逻辑上是完全说不通的。封谞和徐奉作为汉灵帝最宠信的宦官,在朝廷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的滔天权势和富贵完全寄生在东汉帝国、准确的讲汉灵帝这一个皇帝的延续上。

请问他们有什么动机去勾结一群泥腿子,来掀翻发给自己工资、给予自己权力的刘家龙椅?

张角真得了天下,他们几个太监能比如今更高的地位吗?

那么,是谁最渴望看到封谞这些宦官死,又是谁最渴望看到天下大乱、好借机解除“党锢”重获军权呢?

答案是,在两次党锢中,已经被皇权PUA到底的士族。

关于这件事的详情,请见:

桓灵的困局:大有为之君,为什么反把大汉搞亡了

事实上,唐周的密告一出,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士族。马元义被车裂后,封谞等宦官被汉灵帝连带诛杀。紧接着,大将军何进和士族们立刻以此为借口,逼迫汉灵帝解除党锢,将那些被禁锢终身的士人释放出来,堂而皇之地重新执掌各州郡的军政大权。不仅重新抓回了笔杆子,而且抓住了枪杆子。

历史的真相在这一刻露出了它冰冷的一角:张角的太平道,在漫长的生长壮大的过程中,虽然对体制无比乖顺,甚至谄媚,却早就因为体量庞大,沦为了洛阳政治斗争中各方势力试图染指、抹黑、利用的巨型筹码了。

这个筹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就一直放在那里。当东汉各势力内部的矛盾尖锐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定会有人拿它下注——历史已经隐没了唐周告密案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本着谁获益最大,谁最有嫌疑的侦探动力学原理,我们看到的大历史图景。就是这样的。

但是,话说至此,把张角和他的黄巾起义还原为皇权与士族撕破脸、开启乱世的一个开篇,其实还没有把这个问题谈到根子上。我们不妨再问一个问题——为什么张角的太平道被选中当了这个乱世的导火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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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像陈蕃的杀尽宦官是袁绍后来同样做法的模板一样。黄巾起义,这个太平道与东汉帝国翻脸的故事,也有一个前奏预演,那就是汉顺帝时代的“宫崇献神书案”。

汉顺帝时期,琅邪人宫崇。怀揣着自称其师于吉在曲阳泉水上得到的《太平青领书》(也就是后来的《太平经》)满怀期待地前往洛阳进献给朝廷。在宫崇的设想中,这部旨在“调和阴阳、顺天辅政”的神圣经典,理应成为皇帝治理天下的圣经。

然而,东汉朝廷的反应却异常冰冷。有司官员甚至没有通读全书,就直接将其定义为“妖妄不经”,不仅没收了书籍,还对相关的传教者进行了严厉的捕杀与清洗。太平道的这个前身,在这一次案件中遭遇了惨烈的打击。

《太平经》其实是在这次打击之后,才逐渐改走“群众路线”,诞生了张角这样一位民间传教专家,搞成了后来的太平道。

如果说黄巾起义前朝廷与太平道的翻脸,是士族与皇权矛盾激化的副产品。那这一次“宫崇献神书案”中,这个矛盾是没有的。那朝廷为什么还是拒绝了一个志在“辅汉”的宗教的热脸呢?

因为,中式皇权在本质上,要的不仅是行政意义上的服从,更是精神上类似于宗教的绝对皈依。

在中华帝国的疆域里,皇帝不仅要当世俗的君王,他同时还要当唯一的“教主”。这就意味着,帝制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独立的教权,来分享天下万民对它的精神皈依。哪怕这个教权表现得再温顺,哪怕你打着“辅汉”或“扶清”的旗号,也绝不行。

我们就说在这件事上干的最接近成功的人董仲舒吧。

作为将儒家推上统治宝座的功臣,董仲舒曾向汉武帝提出过一套“天人感应”的学说。他告诉皇帝:天是有意志的,如果皇帝做错了事,天就会通过地震、火灾、日食等“灾异”来警告皇帝。

这套学说最初深得汉武帝的喜欢,因为皇帝可以借用“天意”来压制骄横的诸侯王。可汉武帝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汉朝的辽东高庙和长陵高园殿发生了一场大火。作为当时的“天意解释学家”,董仲舒立刻秘密写了一篇奏章,试图用阴阳五行学说来解释这场火灾,暗示朝廷内部有奸臣弄权,甚至委婉地批评了汉武帝的某些政策。

然而,这篇草稿还没来得及上呈,就被另一位谄媚的儒生主父偃给偷走,并直接交给了汉武帝。

看到草稿的汉武帝瞬间就暴怒了。

汉武帝愤怒的不是董仲舒批评了他,而是董仲舒竟然试图跨过他这个“天子”,去独自垄断对上天旨意的解释权!

在汉武帝的逻辑里:我是天子,天是我爹!我爹要是对我有意见,会直接托梦或者惩罚我。你董仲舒不过是个给我打工的儒生,凭什么由你来当我和我爹之间的传话筒?凭什么由你来判定我爹有没有发怒?

汉武帝当即下令将董仲舒逮捕下狱,交由廷尉审讯,最终以“下指字、妄称灾异”的欺君大罪,直接判处了董仲舒死刑。虽然汉武帝在最后关头特赦了董仲舒,但经此一事,董仲舒被彻底吓破了胆,余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与儒家思想的转折:徐复观对董仲舒公羊学的探究_手机凤凰网

董仲舒被吓破胆的故事,其实就是儒家被皇权驯化的一个缩影。作为唯一勉强把半个身位挤进体制内的思想体系。儒家在初期是做过多次的尝试,试图像宗教一样用宗教去约束皇权的。但两千年,几经博弈下来,从动不动神神鬼鬼的天人感应,到只管“格物致知”的宋明理学,儒家最终彻底退出了这片战场,,这不是因为儒家特别有唯物主义精神,而是在与皇权的漫长磨合中,儒家最终摸透了皇权的脾气——代天立言,在古代中国,这是皇权的专利。任何思想和宗教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脱胎于道家思想的道教,在东汉末年其实也进入了这样一个“磨合期”当中。

我们可以做一个横向对比:同为早期道教的分支。为什么声势更大、天天喊着要“辅汉”的张角太平道,被帝国连根拔起、血洗十余万人;而同样割据一方、神神鬼鬼的张鲁五斗米道,不仅在汉中安安稳稳地当了几十年的“政教合一”土皇帝,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被曹操封侯拜相、荣宠一世?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张鲁比张角更明确的摸透了皇权的脾气。他聪明地阉割掉了组织里最危险的基因——对“天意”的揣测。

张角太狂了,他试图去解读甚至代言天意。无论他说的是“天意辅汉”还是“黄天当立”,只要他一开口,总是精准的踩中皇帝的雷区。

而张鲁则滑头得多。他深知“代天立言”是皇权的专利,任何宗教和组织都不能越俎代庖。所以他的五斗米道,在教义上进行了彻底的去政治化改造:我不说天意让我灭汉,我也不说天意让我辅汉。天意到底怎样?那是天子的事,天机不可泄露。

作为教主,张鲁把宗教的功能死死限制在了世俗生活的最低限度内。他只是在汉中设“义舍”给路人免费提供米肉,让信徒“画符、炼丹、延寿、忏悔”。面对朝廷,他表现得像个毫无政治野心的“日子人”。他甚至在曹操大军压境时,主动封存府库钱财,对曹操说:“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避锐锋,非有恶意。”

我想起张宏杰先生在《坐天下》一书里对古代中国民间教主心态的精彩解析——后世的许多民间教主,其实都是靠这种装神弄鬼起家,志向就是当一个忽悠一方百姓,收一点宗教税的土皇帝。但是,不是每个教主都能很好的把控这个火候,把自己的这个宗教生意干成一个家族内世代相传的“吃饭本”。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宗教能否阉割掉皇权最敏感的那部分关于天命的叙事。但这个东西其实恰恰是难以割舍的——因为在帝制时代,宗教之所以有传播力,除了碰运气的符水治病救人之外。最重要的魅力,就是给信徒一个不同于帝国皇权的“世界答案”——我们苦劳倦极,辛勤劳作,生命和财产却难以获得保障,丰年仅温饱,荒年死沟壑,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旦要谈这个问题,宗教就距离与朝廷撕破脸、分庭抗礼不远了。

所以张角其实是被他发展出那庞大的信众“架”到起义领袖那个位置上去的。太平道过于浩大的声势,让它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民间自组织、一个精神实体、一个公元2世纪的互联网。原本被帝国苦心打散成一盘散沙的各地民众在这个组织和实体中互通有无——我过得苦,哦,原来你也苦,哦,原来大家都苦,什么世道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我们有理由相信教主张角在这个传播的中后期是无奈和失控的——你看反都反了,他居然即不称皇帝、也不称王,甚至连公、侯都不称,他叫自己什么呢?

“天公将军”,将军而已。

张角是懂规矩的,是求生欲满满的,是想给自己留后路的。只是时代与这片土地的权力游戏规则,让他已经没了那个退路。

赵匡胤说,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其实对于皇权来说,相比领土上的卧榻之畔,更不可容忍的是出现一个精神上与之分庭抗礼,甚至还要教他天意为何的精神领袖。张角在选择走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了他必须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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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把视角从公元二世纪的东方拉起,环顾整个亚欧大陆。你会发现上帝真的是一个偷懒的剧本师——在大陆的彼端,同样正在走向衰败的罗马帝国,也正在经历皇权与教权的激烈争夺与磨合。

只不过罗马帝国这场磨合的最终走向,与汉帝国完全不同,教权与君权最终打成了分立与平衡。

从公元一世纪的尼禄皇帝开始,罗马帝国就对基督教展开了数百年断断续续的残酷镇压。

到了公元三世纪末的“三世纪危机”时期,戴克里先皇帝发动了“大迫害”,试图用暴力彻底清洗境内的基督徒。

但是到了公元313年,君士坦丁大帝颁布了著名的《米兰敕令》,正式承认了基督教的合法地位。

公元325年,君士坦丁大帝主持召开了尼西亚公会议,亲自坐在了主教们的中间,用皇权为教会制定了统一的教义。

到了公元392年,狄奥多西一世更是直接将基督教定为罗马帝国的国教。

此后教权与君权在西方就彻底分立开来了,罗马皇帝(和后来的蛮族国王们),只负责治理人间的事务。而世界的终极答案,由罗马主教(也就是后来的天主教教皇)来向信徒们解答。

查理曼加冕:欧洲之父的高光时刻

别小看这一步“政教分离”起到的作用。罗马帝国在建立之初,屋大维那个时代,皇帝们也曾试图把那层“神意”的神圣披风直接套在自己身上。屋大维的那个尊号“奥古斯都”,就具有神性,奥古斯都生前或者死后,都是罗马众神当中的一员。

可是如果这层神意的披风永远穿在世俗统治者的身上,后世权力的拆分与下放、和坚守弹劾式监督,就永远无法达成。因为皇帝既然代表神,甚至本身就是神,那你反对我,就是反对神、反对天,每一次要求君主缩权乃至立宪,就岂不是都是在逆天?

这个政治改革成本就实在是太高了,欧洲不可能在短短两三百年内就从集权的绝对君主制走向分权的宪法政治。

大宪章遗产(四):历史意义- BBC News 中文

请注意,签署大宪章的时候,代表天意的教权是中立见证,而不是与王权合一的。

所以罗马皇帝在与教权的博弈中最终输掉了,让步了,跪下来接受主教的加冕,欧洲形成的是间接的“君权教(会)授”而不是直接的“君权天授”。

这其实是打赢了近代化的一场“季前赛”,皇权那层天然代表天意的神圣外壳,至少被剥离下来了。

但历史,没有给汉帝国同样的机会。

我们没有办法假设,假如张角真的如同评书演义当中说的那样蓄谋已久,或者电视剧称赞的那样格局甚大。好好准备一下那场黄巾起义,而不是仓促起事。以至于黄巾军最后真的兵围洛阳,拿下了天子,历史会怎样发展?

以汉末那个形势,张角的性格,以及当时流行的“天命始终说”。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既张角不会真的把大汉皇帝踢下马,自己当天子。而来个教主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逼着皇帝宣布太平道为国教,封他个什么天师、国师之类的。从此,天师这个宗教领袖掌握天意的解释权和对皇权的监督权,而皇权被迫在教权的监督下行政?

但我几番设想,还是觉得这个脑洞开的实在太大、太不现实了。既往历史是政治创新的武库,而当时中国的历史武库中,并不存在支撑这种政教二元分立结构的“砖块”,西汉末年的王莽因为是儒生领袖和“道德完人”,其实是最接近成为中式“教皇”的人,但王莽最终也没有止步于监督和辅佐皇帝的“安汉公”。而是自己一步登天,代汉自立了。而天下几乎所有读过书的人,当时都在写劝进表,觉得他这么做理所当然。

归根结底,当时……以及后来的中国人们,从不觉得应该把“天下至尊”与“天下至威”这个二元分开放置,那多不过瘾啊、多麻烦、多没法集中力量做大事啊,大禹王当年治水如果旁边还跟一个神婆指指点点,说你这不符合天意、那违反了神谕,还怎么速速拯民于水火?都给皇帝一个人好了。

于是,皇权和教权就只能斗个你死我活,赢者通吃,从未共存、制约、分立。

于是想当“辅汉大贤良师”的张角却最终以农民起义领袖的身份走进了历史,他的尸体被东汉军队挖出来枭首示众、挫骨扬灰。一如“大儒”王莽死后脑袋被砍下来让长安市民当球踢。

归根结底,皇权不接受建议。

于是张角的困局、王莽的困局,也就成了帝制的困局、华夏的困局。

全文完

本文一万字,感谢读完。

发在次条上,也不知多少朋友能够看到本篇。

感谢昨天支持的朋友,这样我就正式开写了,这个系列,看的人再少,我也一定坚持写完。

从这一本书开始,西游、罗马、艺术、等等系列,一个个填坑。

桓灵的困局:大有为之君,为什么反把大汉搞亡了

如您在这两篇中已经见识到的,这个系列里,我笔下的每一个三国人物,都会颠覆您对他的既往认知,还原他真实的困局,以及历史最终那样走向的无奈。

心血之作,为文不易,喜欢请关注、赞赏、转发,您的支持是我坚持创作的不竭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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