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的困局:一个聪明人,怎么死成了三国蠢货天花板
在三国世界里试图玩妥协的下场。
如果要在《三国演义》里票选一个最愚蠢的主公,汉灵帝的大舅哥、大将军何进大约一定榜上有名,弄不好还能位列第一。
因为《三国演义》里是有天梯机制的,顶流的英雄是曹操刘备,袁绍在官渡之战里输给了曹操,所以袁绍不如曹操;袁绍搞了群雄讨董,所以董卓再次一等;那董卓又是从谁手里拿了天下呢?哦,趁着十常侍把大将军何进给刺杀了,洛阳大乱。那你何进就是的主公里智商地板一样的存在么!明明掌天下之兵,结果被几个阉人给杀了。导致天下大乱,你不蠢谁蠢啊。
再一查出身,何进怎么当上大将军的?哦妹妹是皇后、太后,靠着裙带关系进位。原来干什么的呢?据说是杀猪的,那这人蠢货的代表没跑了。大汉亡了江山,你有一半责任吧?
这个刻板印象是如此根深蒂固,小时候玩《三国志》,何进的形象就一直是肥浊痴憨之相,智商则每一代都是个位数。前不久追光新出的那个动画电影,《三国:洛阳乱》,里面的何进也还是那么一副杀猪屠户的面相——“我是杀猪的,别的本事没有,有的是胆量!”进宫被杀之前还要让他来上这么一句,活脱脱一个送人头的角色。
可是如果跳出《三国演义》乃至《三国志》作者刻意营造给你主观暗示,你会发现何进这个形象塑造挺奇怪的。
咱们先把何进那个离奇死法放在一边不谈,看看这人生前干了什么?
从武功上讲,黄巾之乱发生后,正是何进临危受命出任大将军。他在洛阳雷霆出击,迅速扑灭马元义在洛阳的黄巾势力。随后面对跨州连郡的叛乱,何大将军一点没慌,他准确的抓住了黄巾军虽然势大,但是彼此分割,不相统属的特点。采用的策略是先允许各州招募地方武装,牵制当地黄巾军,然后调度皇甫嵩、朱儁等宿将,率领中央军分路合击,最终将这场几乎席卷全国、要给大汉朝掀桌子的暴动,满打满算在主战场上连一年都没撑过去就被彻底扑灭。作为这场“卫国战争”的总指挥官,何进的军事调度水平其实是相当在线的。假如东汉真的就此续命,光这个戡定祸乱之功,只怕何进在两汉的外戚权臣能力表上就能和剿灭匈奴的窦宪掰掰腕子了。
武功之外,文治人家也不差啊。东汉末年,朝堂上最主要的矛盾就是桓灵二帝搞出来的“党锢之祸”,然而正是何进在位期间,一手推动并实现了东汉两百年政治史上的最大破冰——彻底清除了旷日持久、让无数知识分子家破人亡的“党锢之祸”。他不仅赦免了天下党人,还敞开大将军府的大门,大举搜罗、提拔天下名士。袁绍、曹操、何颙、逢纪……这些后来割据一方的顶级英雄和世家精英,当时全是他麾下的高级掾属(秘书)。成功实现了把原本极度不满的士族重新拉回到东汉的战车上。
你看袁绍这个四世三公的士族领袖是怎么吹捧何进的?人家逢人便说:“将军负救世之才,有再造社稷之德,海内名士,莫不望风归心。”
这话当然是有意坑何进,但如果时间停留在汉灵帝中平六年也就是公元189年,何进进宫被十常侍杀害,酿成洛阳之变之前,你能说这是吹牛么?不能吧?黄巾起义给你迅速平定了,士族的人心给你收服住了。两汉外戚中的顶流霍光当年给汉武帝擦屁股,也就干到这个份上了吧?还要啥自行车啊?
咱再说何进的形象问题,首先所有衍生作品里都把何进描写成一个肥浊大叔这个事儿就挺不讲理的。何进确实是寒门出身,但人家妹妹是以平民之女当了皇后的人,家族基因面相上应该也不会太差。再者如前所述,何进当时在洛阳的贵族圈子里挺混得开的,东汉当年社交圈是很看颜值的,如果相貌真的有多丑陋,史书至少会跟记董卓一样记一笔。但是没有。所以何进面相上至少也是个中人之姿。
再说出身,小说三国演义把何进说成是杀猪的,明代由于特殊的世业户籍制度,杀猪屠户是粗俗的贱籍,但是这个刻板印象是不能套用于两汉的。
真实历史上的何家,根本不是杀猪的,也不是杀牛的(汉代杀牛是死罪),而是杀羊的。而且是在光武帝刘秀起家的南阳杀羊的屠户。
在汉代社会,肉食的阶层划分非常严格。《礼记》中讲:“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 虽然到了汉代普通有钱人也能吃羊,但羊肉在当时依然是贵族、豪强、高级官僚和地方乡绅宴请宾客、祭祀祖先的高端消费品。属于在当地官府有门路才能搞定货源和许可的“特许经营业者”。
所以何家虽属“寒门”,但这个寒门只是说他家和士族家族相对,没有世代在朝廷里当官而已。用今天的话说,何家属于南阳当地“民间企业家”,家里颇有资财。甚至何进出生之后,家里也是把他往读书明理,努力挤进士族圈子的方向去培养的。
据熹平五年(176年)的《伯夷叔齐碑》记载,当时还是民间“处士”的何进,就已经有资格和朝廷官员、名士们一起并列集资立碑了。这证明“屠羊”带来的丰厚利润,正让这个社会中层家族努力靠培养何进打破阶层壁垒,进入上层社交圈。
正在这个当口上,何家妹妹“一朝选入君王侧”,成了嫔妃、皇后,后来又成了太后,何进身份跟着向坐火箭一样蹭蹭往上窜,直到成为执掌朝纲的大将军。
而早年的培养,也确实在这个时候起到了效果。东汉之前那些混出样子的外戚家族,比如窦氏、梁氏,自己本来就是豪门,所以窦宪他们上台玩得转理所应当。但何家确实就是个社会中产寒门出身,何进却在东汉末年的hard难度下外平黄巾祸乱、内结士族人心,真的要是智商、魅力都是个位数,他怎么可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呢?
所以直到死前,何进拿的其实一直是翻身逆袭的爽文男主剧本。
那这个形象为什么一朝反复呢?因为何进死的看起来实在是太蠢了。
妹妹是当朝太后,自己掌管天下之兵,还听了袁绍的建议,调董卓、丁原等外兵在洛阳城外驻扎,杀尽宦官看起来跟玩似得。可是何进却偏在这个当口陷入迷之犹豫,一会儿要杀,一会儿不杀。到最后稀里糊涂把自己命给搞丢了。
于是读者读到这里肯定拍案而起,这么简单的局,我上我也行啊。
但你上,你其实真的不行。何进面临的局面,其实是一个看似好选实则无解的困局,死局。
之前的文章我们提到过,东汉的政治演化到后期,其实形成了一个三股力量三足鼎立,共同维持朝局的局面——外戚、宦官和士族。
这三股力量中,外戚和宦官其实都是依附于皇权,并作为皇帝执掌朝局、压制民间精英士族的手套的。区别只在于完全依附于皇帝的宦官比较激进,而外戚往往是皇帝放出与士族达成妥协的鸽派。东汉晚期的没落,主要原因就是桓灵二帝君权试图再次扩张,党锢之祸导致士族与皇权的矛盾变得不可调和。
而在这个当口上,何进的出现其实强行给东汉王朝续了一波命——何家实在是太长袖善舞了,妹妹何皇后在宫里结好了张让等宦官,何进在宫外则搞定了袁绍等士族代表。这个寒门外戚在这个节点上成为了其余两股势力“调停人”一般的角色,让双方都念着他的好,从而通过这个地位成功给自己谋取了最大的影响力。何进能够平定黄巾之乱,靠的就是这个机制使然。
然而成也调停人,败也调停人,汉灵帝一死,作为天平一方的士族通过袁绍向何进提出建议(要求),要杀尽宦官,为当年的党锢之祸复仇。
但何进在这个时候,却表现出了极其诡异的犹豫不决。
后世往往把这种犹豫大骂为“优柔寡断”,可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替何进算一笔账,就会明白他的犹豫不是因为蠢,而是因为太清醒了:
何进很清楚自己这个大将军的权力来自哪里——外戚的力量,来自于对士族和宦官的调停制衡么。而士族(袁绍、袁术兄弟)之所以愿意委身于大将军府当秘书,是因为他们需要借用外戚的行政权力来干掉和他们抢夺利益的宦官。
但如果何进真的按照袁绍的剧本,把宦官彻底杀个精光。那么下一步,彻底失去制衡、重新掌控朝政的四世三公世家大族们,还会甘心听从他这个寒门出身的暴发户的调遣吗?
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何进,就会成为士族独霸天下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这个事情,他异父异母的那个兄弟何苗,是明确劝过他的:
“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托宫中,遂至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后汉书·窦何列传》
什么意思呢?就是:大哥,咱得清醒一点啊!当初一起从南阳老家出来,全家都是无依无靠的贫贱出身。我们今天能坐拥这天大的富贵,根子全在宫里,有宦官们才有咱。
是的,一个三足鼎立系统之所以稳定,就是不能少了任何一方的制衡,两方可以联合起来共同抵抗另一方,但如果将其压到死,彼此的火并就不远了。
何进真的是聪明人,他不仅听懂了何苗的话,甚至在行动上也完全采纳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袁绍在大将军府里天天催,何进却坚持只杀了想要谋害他的宦官首领蹇硕,对剩下的十常侍不仅不杀,还天天和和气气。张让他们跑到大将军府跟他求情,他怎么说的?
“天下匈匈,正由诸君。今蹇硕欲图我,引其党类,自此省内可各就位,大将军当与诸君共治。”
要杀你们,不是我的主意,是“天下汹汹”(士族对你们怨气太大),我是保护你们的,你们就各回各家,以后我和你们还是共治天下哈。
袁绍听说了,再去找何进算账,何进就把锅往他妹妹何太后身上推:哎呀,这帮宦官对太后有恩吗,“太后不许,如之奈何?”
这叫什么?这是标准的两头吊,一方面拿人身安全吊着宦官,让他们听令于自己。另一方面拿杀宦官吊着士族,让他们有求于自己。如果何进碰上的是个一般的对手,事情很可能就这么被搞定了。他何进就是让社稷危而复安的外戚功臣。
但历史的诡谲与残酷就在于,何进碰上偏偏都是些“二般人物”。
袁绍这个人,也是个被《三国演义》严重丑化并低估了的存在,面对“外戚、宦官、士族”这个大汉玩了几百年的权力制衡三角。何进和其他人想的都是怎么彼此制衡,让自己的相对力量最大化。袁绍却敢打破思维定式:制衡什么制衡?直接把其余两家灭了就好了么。
而且他还真想出了怎么执行的路径。
他的第一招,是发起政治清算,把宦官们的家族都给抓起来,以此离间他们和何家的关系。
“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不许。绍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意,使捕案中官亲属。”
请注意《后汉书》说的这个时间点,当何进再三拒绝了袁绍杀光太监的提议(进不许)。袁绍就瞒着何进,以何进的名义发出了全国通缉太监家属的红头文件。
袁绍有能力这样做吗?有。因为何进之前为了笼络士族、拉拢袁绍,给了他一个此时 非常关键的职位:“进于是以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
“司隶校尉”是东汉权力极大的官职,相当于京师卫戍司令兼中央最高监察官(类似克格勃或锦衣卫首领)。而“假节,专命击断”意思是袁绍不需要向何进请示,就可以直接在职权范围内抓人、杀人。
于是袁绍就用了何进刚给他的这个权力,把何家和宦官的关系逼上了绝路。
但这么大的动静,何进能不知道么?他可能是不知道的。
别忘了袁绍还有一个buff,就是他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普通的“司隶校尉”如果搞这种“诈宣进意”,各地地方官可能还会跟大将军确认、请示一下。但由于当时袁家“四世三公”的政治门阀人脉遍布天下,地方官绝大多数都是袁氏的门生故吏。他们看到盖着何进章、由袁绍亲信送来的文件,只会心领神会地执行,没人会专门派人回洛阳问何进一句“这真是您发的吗?”
更何况,数年前的党锢之祸还历历在目,皇权假宦官之手刚对士族进行了一波血腥整肃,现在报复的机会来了,各地地方官谁还有心思管指令是真是假,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得了。
所以在洛阳兵戎相见之前,一场对宦官集团的反清算,已经在帝国内部展开,而被袁绍架在火上烤的,恰恰是何进——当年那个拨乱反正、解禁党锢之祸的大将军,如今要带领天下士人杀尽宦官以正朝纲啦!
火候一到,袁绍又给了何进一个不得不听从的第二个“建议”——招外兵入京。《三国演义》里袁绍这个主意被骂成了筛子。罗贯中把它当成了袁绍志大才疏、引狼入室、乱天下的第一铁证。后世读者跟着曹操一起笑:杀几个没根的太监,用一个狱吏足矣,你居然要招董卓等人进京?这不是脑子进水了吗?
但是袁绍这个主意好不好,要看站在谁的角度去看问题——如果站在大汉皇帝、或者何进本人的角度,这当然是个蠢主意,可是如果站在士族、袁家的角度去看,这个主意再好也没有了。因为它要调动的那些外兵,刚好都是他老袁家的门生故吏,黄巾起义中各州牧扩了一波兵权,恰好借这个由头来京城一波痛陈利害。等到各个外州军队集结洛阳城下,大家共推出来的诸侯盟主能是谁呢?肯定是他袁绍么。后来群雄讨董也是这个结果么。
所以袁绍这个主意是为己谋,而不是为人谋,是在跟何进要价谈判,而不是帮他出主意。
那何进面对这种建议(威胁),他能够拒绝吗?他不能。
因为这个时候,杀尽宦官,为党锢之祸复仇这个事儿,已经被袁绍炒热到“正邪决战”高度上去了。袁绍上一波“诈宣进意”,让各地杀宦官家属,各地州牧太守是人也抓了、血也沾了,把宦官都得罪狠了,而且是以你何进的名义。这个时候,你何进自己出来拦着不让外兵入京,你什么意思?人你让我替你得罪了,斩草你不让我们除根?何进要敢这么干,他之前“士大夫拯救者”“党锢之祸终结者”的人设瞬间就会崩塌。
而我们说,何进他们家奋斗了半天,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达成从寒门向名门的阶层跃迁,让袁家这些四世三公们承认他。
所以何进被逼着走到这一步,也就顾不上再玩什么三足鼎立的政治平衡了——我就上了士族的船 ,几个宦官么,杀就杀了吧。
于是,八月戊辰这天,在外兵已经集结的大背景下,何进带着大批亲兵、将领,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长乐宫门前。
划重点,何进不是像《三国演义》里写的那样,被十常侍设计招入宫中,中了埋伏送人头的。何进是主动带着大军进宫去见自己的妹妹做最后协商的。
何进见到何太后之后,两兄妹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何进态度极其强硬,他提出:“请尽诛诸常侍以下,选三署郎入守宦官庐。”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妹妹,今天你必须同意把这帮太监全杀了,我已经连替代他们的人选(三署郎,即有文化的年轻预备官员)都挑好了,今天就要让他们直接搬进太监的宿舍里交接工作。
为什么何进这次这么强硬呢?因为何进在政治本能上算清楚了最后一把账:既然太监必须死,那这个死刑,必须由我亲自来执行,这个人头,必须由我外戚何家来收。
试想一下,如果何进继续坐在府邸里装聋作哑,任由袁绍和袁术带着他们接管的司隶校尉武装冲进皇宫去杀太监,那么在这场惊天之功后,全天下的威望和洛阳的最高军政大权,就彻底落入四世三公的袁氏兄弟手中。何家就被彻底边缘化了。
所以态度一变的主张尽诛宦官,这已经是何进他当时能拿到的那手牌下,做的最好的选择了。
正常情况下,这确实也还不错,宦官们一杀,他何家依然是匡正朝纲的首功。
可是何进的运气实在是不好,兄妹两人的谈话,居然被宦官们偷听去了。更倒霉的事,被逼到绝路上的十常侍此刻已经绝望了,他们做了一个特别不理性的举动——哪怕自己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既然你何进在宫里,那就你死好了。
这个事真的不怪何进反应不过来,因为几天前,何家扮演的还是在宦官与士族之间进行调停的角色。怎么我这边刚决定选边站队,你们立刻就杀中间人了呢?你们怎么能比我变得还快呢?
于是何进再出宫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脑袋了。
特别有意思的是,据说张让们在围住何进要杀他之前,问了他三个灵魂问题:
第一问:“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这天下大乱到这个地步,难道只是我们这帮太监的罪过吗?!)
第二问:“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当年先帝和何太后闹翻,几乎要废掉太后、断了你们何家的富贵。是我们这帮老奴,跪在地上哭天喊地把事情解扣下来的!我们还凑了几千万的家产送礼,这才哄得皇上高兴,保住了你妹妹的后位!我们这么做,不过是想在乱世里托庇在你们何家的门下,求个安稳罢了。如今你翻脸不认人,听了士族的话,居然要把我们在全国各地的九族全部灭绝,这难道不是欺人太甚吗?!)
第三问:“卿言省内秽浊,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你骂宫里肮脏、说太监秽浊。那你大将军府里那些天天逼你杀我们的世家大族,那群所谓的‘忠清’名士,又有哪个是好东西?!)
这三个问题,揭示了并不蠢的何进败亡的主因。
我们梳理真实历史上何进这一辈子,他之所以能成功,能平定黄巾祸乱、能拨乱反正结好士族、甚至差一点让汉室转危为安,靠的是什么呢?
两个字:
妥协。
他解禁党锢之祸靠的是妥协:年汉灵帝和十常侍对天下的读书人展开了残酷的政治清算,士族阶层家破人亡,与皇权不共戴天。何进掌权后,他没有选择站在任何一方的绝对立场上去搞清算,而是借着黄巾起义的借口,跟汉灵帝说:“陛下,现在贼人造反,如果再不给党人平反,他们和反贼联手,大汉江山就完了。”他给皇帝递了台阶,帮士族洗清了罪名。这种和稀泥式的政治大妥协,既安抚了皇帝,又让全天下的世家大族对他感恩戴德、望风归心。
他平定黄巾起义靠的是妥协: 面对跨州连郡的叛乱,东汉中央军的兵力根本不够用。换作后世很多统治者,宁可亡国也绝不敢在地方放权。但何进做出了一个极具实用主义、挽救了东汉王朝的妥协抉择:允许地方豪强和各州郡自募武装。他向地方的实力派让渡了军事指挥权和募兵权,用利益换取了大家的联合。虽然这个决定为后来的军阀割据埋下了祸根,但在中平元年的那个当下,这种与地方豪强的战略妥协,用最短的时间、最低的成本,保住了大汉朝廷风雨飘摇的龙椅。
甚至到了最后,当灵帝一死,士族要清算宦官的时候,他还试图找平妥协——所谓“自此省内可各就位,大将军当与诸君共治。”——他真像个买羊肉的生意人一样,想跟顾客讨价还价,大家各退一步哈!都各退一步!一起共治,不是挺好的吗?
这本没错,我们知道西方对政治的定义,就是“妥协的艺术”。因为那片土地上的领主本来讲究更接近商人,他们各自手里握着世袭不灭的‘恒产’,谁也无法在肉体上彻底清洗对方,大家只能坐下来开开股东会、各退一步。
但在古代中国的这片政治高度早熟的土壤上,这套规则是玩不转的。
至少汉代从武帝一朝开始,随着绝对权力向着皇帝集中,各个派别、家族的兴衰荣辱就高度集中于当朝皇帝的一念之间。到了东汉时代,外戚、宦官、士族,一方一旦得到皇权的支持,就把对手压缩到极致,这已经是一种最常见的操作了。各派之间没有基本的信任感,“今不斩草除根,久必为患”,是大家共同信奉的信条。
这种环境里,你对上门求饶的张让他们说:没事,我不杀你们,咱们共治。或者你跟袁绍说:本初啊,我给你分权,咱们精诚合作。
前者不信你,后者不鸟你。大家都觉得你果然是个商贩之家出来的外行,哪有你这么搞政治的?
于是何进成了那个乱世里最先出局的人,还要因为愚蠢、不会玩,被人嘲笑千年。也因为何进这种人的早早出局,三国乱世,以及之后的一切乱世,再没了妥协的余地,成王败寇、至死方休是所有游戏参与者默认的基础规则,最后胜出者也一定是那个最没妥协精神、甚至最不讲底线的人。
选择往往比努力重要,而运气,却往往比选择更重要。你可以说,何进这人运气很好,因为有个得宠的妹妹,让他这个南阳的屠羊富裕中产一步登天,实现了家族的阶层跃迁;但他运气也很差,他赶上了一个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已经完全消失,大家都打定主意把事做绝的乱世奇点,却想在这个节点上,以商人的精明当“端水大师”,维持三方势力的平衡。
于是他注定以那样一种荒诞的死法和可笑的形象走进了历史。
若干年后,人们误以为何进是个杀猪的,最后因为心慈手软、优柔寡断,明明手握屠刀、却不趁机把敌人斩尽杀绝,被骗进皇宫如猪一样杀掉。觉得他是三国历史上最蠢的人。
正如我们嘲笑宋襄公,说他是蠢猪式的仁义道德。
可是该嘲笑与恐惧的,真的是何进或宋襄公,而不是将他们淘汰之后,那个更无底线的乱世么?
那乱世,黑,真特么的黑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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