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袁绍的困局:那条在中国走不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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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族共和国”的兴起与陨落。

各位好,上一篇文章,我们拆解了让东汉失控的何进,今天我们来讲讲袁绍,这也是个有趣的人物。

在正史和小说《三国演义》当中,袁绍其实是一个高度工具人的角色——他的成功,他的失败、他的存在,其目的都是为了烘托他的发小、朋友和对手曹操的英明与伟大。

你看最开始杀宦官,袁绍提议调外兵入京,曹操觉得小题大做,“一狱吏足矣”,最终袁绍的建议被采纳,曹操就说“乱天下者,袁绍也”。后来果然引来了董卓这个灾星吧?曹操与袁绍高下立判。

后来董卓死了,汉献帝落难,对于是不是要迎奉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选择了果断出手,把汉献帝抢过来,而袁绍则优柔寡断,错失良机。

再后来官渡之战,袁绍手上的地盘和兵力明明都强于曹操,却失败了,为什么呢?人们翻出了郭嘉的十胜十败论,什么“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什么“绍外宽内忌,公用人无疑”……总之,在郭嘉的这篇神级小作文里,袁绍被全方位降维打击。只要你承认这十胜十败,你就会顺理成章地得出一个结论:袁绍之所以会输,纯粹是因为他这个人格局太小、性格太面、德行不够。

袁绍为什么要杀田丰?如果田丰不死,历史没有三国!_搜狐网

但是你发现了没有,以上对袁绍的种种指责,其实都带有典型的事后诸葛亮的色彩,也就是历史首先如是发生了,然后人们再从事前找出对这件事的“神预言”,觉得说的很有道理。

但事实是,在历史的当时,许多事情的发生,其实纯属偶然,比如引外兵入京那一回,那些外镇强兵,其实属于他们袁家的门生故吏。

比如吕布。吕布在被丁原召辟之前,曾在五原郡担任郡吏,他的举主正是袁绍的叔叔、当时的太傅袁隗。在汉代“察举制”的政治生态下,举主与被举者之间是终身绑定的君臣、主从关系。

而丁原之所以能坐稳并州,其背后的政治靠山也是汝南袁氏。袁绍调丁原入京,那就是在调自己家的私人武装。

再比如董卓。史书《后汉书·董卓传》里明确记载了董卓早年的履历——他曾担任过“司徒掾”。而他当司徒掾时的顶头上司(司徒),恰恰又是袁氏家族的定海神针、袁绍的叔叔袁隗。

这些被叫来的狠角色都是袁家的人,如果当时洛阳不出大的意外事件,几家诸侯共同入洛,形成一个外力公推并举的局面,能掌控朝局的“盟主”是谁呢?肯定是他袁家么。

这个主意,对何进来说挺馊的,但对袁家自身,它是个如假包换的正主意。

只是没曾想,十常侍居然狗急跳墙真杀了何进,内乱当中汉少帝和陈留王(后来的汉献帝)居然出逃了,逃走的小哥俩居然被董卓捡到了,董卓拿着“挟天子”的这张牌,一下子从原来替他老袁家帮场子的参股方,变成了当朝国相,这个意外标志着袁绍计划开始走向失控,三国乱世真正开启了。

但是即便如此,董卓真正带兵入京后,他面对袁绍时,第一反应不是火并,而是好声好气的找袁绍商量废立皇帝的事,甚至在袁绍拔剑跟他对视、愤怒离京后,董卓因为畏惧袁氏“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恐怖号召力,不仅不敢杀袁绍,反而只能捏着鼻子封袁绍为渤海太守。

跑到河北去的袁绍,回味权力从他们老袁家手上溜走的过程,恐怕依然觉得这是一个偶然,所以袁绍的后半生,其实都是在努力修复“世界线”。无论发檄文号召天下群雄讨董,还是再后来称霸河北一方,你会发现袁绍这个人的思维模式,始终在延续当年他招外兵入洛阳的那个思路——依靠“会盟”来取胜。

是的,如果我们梳理袁绍这一辈子。会发现他干的大事其实只有三件:招兵入洛,会盟讨董,称霸河北。

而这三件事,其实都有鲜明的联邦色彩:

先说招兵入洛:

这绝不是一个中央独裁者的行政命令,而更像是一次大股东发起的“跨区域重组”。袁绍作为士族集团的董事长,通过私下勾连、达成默契的方式,把并州的丁原、西凉的董卓这些“子公司负责人”调过来。他以为大家都在同一个“政治契约”的框架内玩游戏,彼此依靠利益分成和门生故吏的香火情来维持平衡。

再说会盟讨董:

当董卓意外崛起,砸了盘子后,袁绍的应对方式不是像后来的曹操那样,找一个根据地,一点一点的建立以自己家族为核心的单一化武装力量集团,而是跑到酸枣去搞“诸侯大联军”。大家歃血为盟,推举袁绍做“盟主”。请注意,“盟主”这个词本身就特别混沌,袁绍不是这些诸侯的顶头上司,他没有权力去剥夺任何一个诸侯的兵权和地盘,他只能通过开会、协商、妥协的方式来维持这个松散联盟的运转。这不就是汉末版的“北约”或“邦联制”吗?

最后是称霸河北:

这是最能体现袁绍“联邦思维”的地方。

一个被《三国志》、《后汉书》刻意掩盖的历史真相是,在真实的汉末历史中,曹操在兖州迎奉王彧、击败黄巾军、当上兖州牧的时候,他的名头前面其实一直挂着一个前缀——袁绍的小弟。

当时天下两大集团对峙,北方是袁绍、曹操、刘表组成的“轴心同盟”,南方是袁术、公孙瓒、陶谦组成的“反袁绍同盟”。曹操在兖州打陶谦、打吕布,在战略上全是在帮大哥袁绍挡枪、清扫南方的侧翼。甚至曹操在兖州缺粮、打得最惨的时候,袁绍还曾提议把曹操的家属接到河北去保护起来——这种以家属为人质的要求,在当时只有主公对手下的将领才会提。

也就是说,在官渡之战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曹操在袁绍的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平起平坐的宿敌,而只是自己“华北联合体”下属的一个表现特别优异的“分公司总经理”而已。

那么袁绍不担心曹操尾大不掉吗?他不担心。他很可能很长时间都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你看袁绍拿下了当时全中国最富庶的冀州、青州、幽州、并州,他为什么能迅速的获得当地世家大族的支持,而没有出现曹操在兖州那样的被反噬?他又是靠什么统治这片土地的?

答案就是“与地方门阀利益均沾”。他任用审配、逢纪代表冀州本土门阀的利益,任用辛评、郭图代表颍川外来士族的利益。他在河北搭建的政权班子,本质上不是一个高效的集权政府,而是一个由各大地方豪强、地主庄园主共同持股的大型股份制集团公司。他给予了这些豪强极大的自治权和纵容,让他们在地方上圈地隐户、轻徭薄赋。然后再靠这些养肥的世家大户出人出资,替他打仗。

审荣(东汉末年袁尚部将)_百度百科

所以袁绍在发动官渡之战前,是一定要听审配、郭图这帮人的意见的,这不是曹操那样在听谋士的战略意见、细化执行方案,而是在开“董事会议”协调各方意见。明知道协商不出一个结果,但他若问都不问一句,就压根不能打这一仗。

这就解释了三个在正史当中看似说不通的问题。

第一:为什么所有人都称赞袁绍“宽和”“得众”,哪怕尽力黑他的郭嘉、荀彧,也只能诛心的说他是“外宽内忌”?

因为当时袁绍帐下确实是比曹操更加宽松、多元的,在曹操集团里,你想当统领一方的大将,必须姓曹、或者夏侯,如果想做核心谋士,则八成要出身颍川士族这个利益集团。但袁绍集团里,人员出身相当的多样化,不管是外来的颍川派、豫州派,还是河北本土的冀州派、幽州派,甚至是匈奴的单于和乌桓的峭王,都能在他的麾下各显神通。他建立的是一个利益均沾的“大拼盘”,大家都能在袁氏的这块蛋糕里分到属于自己的一角。

第二,为什么袁绍不敢迎奉天子?

郭嘉们给出的解释是:袁绍这个人“优柔寡断”、“没有政治远见”,明明沮授劝过他,他却因为嫌汉献帝是个麻烦、或者舍不得眼前的既得利益,把这个“奉天子以令诸侯”的千古良机拱手让给了曹操。

但如果我们依然站在袁绍那个“股份制大公司”的底层逻辑去看,你就会发现:袁绍不迎天子,根本不是他蠢,而是他作为这个巨大联邦的董事长,不能这样做。

因为袁绍和曹操的地位完全不一样,曹操的兵,都是夏侯惇、夏侯渊、曹仁这些他的族中兄弟带着,是如假包换的“曹家军”,谋士集团高度集中于已经商量好分润的颍川士族。是一个强核心团队,汉献帝来了离心力也不会立刻显现。但是汇合了各方势力的袁绍集团,本身就是一个各派意见的集合场,袁绍自己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个点人头计票的存在。汉献帝真来了 ,而汉王朝的决策机制就是天子一言九鼎,这个机制与袁绍团队的决策机制本来就是互斥的。袁绍根本用不上。

同在河北,刘虞心里比谁都清楚,袁绍集团给的这个皇帝,太不好当了。

刘虞一旦点头,他就从袁绍这个“华北联邦董事会”的一方董事,变成了名义上的最高元首。但他手里没有绝对听话的嫡系中央军。到那个时候,公司开会,名义上天子是老大,但实际上所有的军政大权、人事封拜、财政调配,全都要看各位股东的脸色, 他难受、袁绍也难受,还不如后来的汉献帝就处理好与曹操一个人的关系来的轻松。

第三,为什么在官渡之战时,他手下最核心的谋士会内讧到那种程度?田丰和审配争权,许攸和逢纪拆台,郭图在后方放冷枪?

后世总觉得这是袁绍没眼光、不会用人。但历史的真相是,这帮人根本不是在搞个人恩怨,而是背后的“董事会大股东”在进行惨烈的地方利益博弈。

审配代表的是冀州本土门阀的既得利益,郭图代表的是颍川外来干部的夺权诉求。官渡之战一打,还是要对抗控制了颍川这个颍川派老家的曹操。联盟内部的协调成本迅速飙升到极高,袁绍作为这个“股份制公司”的董事长,他的权力不是无限的。他不能像一个法家暴君那样一刀切的节制所有人,他必须玩平衡,必须和稀泥,必须通过开会、协商去照顾每一个大股东的情绪。这种内耗,看上去就成了袁绍“好谋少断、外宽内忌、任人不明”的明证。

最终,河北那么大的地方,那么雄厚的实力,居然被早已疲敝的曹操集团所击败,这本质上是两种决策机制,甚至是政治体制在军事对决中的高下立判。袁绍的会盟、联邦模式,干不过曹操那个核心明确、政令统一的铁血集权机器。

再后来,袁绍去世,整个河北地方失去了盟主,各大士族集团各自扶立袁绍的不同子侄,最终被曹操各个击破,统一了北方。袁绍这个思路劣于曹操的缺点就更明显的暴露出来了。

所以汉末曹袁之间争雄,从某种意义上说,堪称是中国版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富裕而民主的希腊,最终败给了贫瘠但集权的斯巴达,原因就在于后者在战争中调集社会资源、坚决贯彻战略目标、弥合内部争论减少内耗等方面确实远远优越于前者。

同样的分权败给了集权,雅典如此,袁绍也是如此。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阅读笔记| 机核GCORES

但我们能够说,袁绍的这个思路,真的就一点不如曹操吗?并不能。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了,以曹魏为正统的史书,虽然删去了大部分对袁绍家族的好话,但还是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曹操在得到河北之后,查看冀州的户籍,自己就说“昨案户籍,可得三十万众,(冀州)故为大州也。”《三国志·崔琰传》

也就是说,哪怕经历了多年的连年战乱,哪怕经历了袁家兄弟的骨肉相残,曹操刚一接管冀州,一盘查户口,居然还能瞬间直接动员出三十万的精壮甲兵!这还不算被各大豪强隐匿起来的、没登记在册的人口。冀州这一个州的力量,就几乎超过了曹操自己掌握的青、兖、豫、徐四州的总和。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答案是,因为袁绍的那套搞法,没有曹操对民间那么惨烈的剥削与折腾。

翻开史料,你会发现,曹操这个人,军队打到很多地方,都是喜欢屠城的:

初平四年(193年)和兴平元年(194年),曹操为了替父亲报仇,先后两次大举进攻徐州。这两次南征,曹操的军队所到之处,采取的都是毁灭性的三光和屠杀政策:

“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

后来打败吕布拿下彭城,史书记载又是“坑杀兵民数万人”;再后来打败袁绍后清理官渡战场,同样将袁军投降的数万生卒判定为“伪降,尽坑之”。

甚至对自己起家地盘上的百姓,曹操也称不上有多友好,在兖州被吕布和张邈联合背叛、曹操集团只剩下三座城池的最绝望时刻,他的核心谋士程昱为了帮曹操筹集军粮,直接带领军队在自己的地盘上纵兵掠夺。根据史书《三国志·程昱传》注引《世语》的记载:“昱承(太祖)旨,略取东阿、范县,至三城,得谷实。昱乃于本县掠取三日粮,其中多以人肉为糗”。

更不用说他手下的青州兵,其实本来就是黄巾军遗党,走到那里抢到那里,本来就是基操。

所以不是袁绍养民养的好,而是曹操把自己地盘上的老百姓都折腾光了。所谓“全是同行的衬托”,仅此而已。

但是,你说,曹操这样做,是因为他就是个残暴弑杀的杀人狂么?当然不是,写“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九遗一,念之断人肠”的也是他么。虽然把天下搞成这个样子有他自己很大的功劳,但曹操的内心,看到此情此景也是受触动的。

曹操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是大一统集权制在乱世中不得不遵循的无奈。因为大一统集权制的核心逻辑,就是核心中枢只有一个,越靠近核心的人和集团,要分得越多的“血酬”或者说利益——我上车早,从龙有功,那我跟着你吃香喝辣还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生逢乱世,利益不够分怎么办呢?

那就只能化身强盗集团,纵兵向外部去屠、去杀、去抢。纵观中国之后的乱世英雄起家史,这样的“单核心”集团所做的类似行径其实史不绝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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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元末的朱元璋。在淮西军事集团连年血战、急需庞大财富去犒赏功臣宿将的时候,常遇春攻克常州、湖州等地,同样纵兵严掠、杀戮降卒。因为如果不向外抢夺,这个高度凝聚在朱元璋身边的单核心利益共同体,就会因为内部无利可分而分崩离析。

再比如明末的张献忠。在那个资源极度匮乏的存量死局里,他的“大西”政权没有造血能力,为了维持核心军事集团的忠诚与运转,他只能像一辆疯狂的压榨战车,每打下一处便将当地的财富、粮食甚至人口都彻底抽干。

甚至是清末,平了太平天国的曾国藩湘军集团。曾国藩是什么人啊,高喊孔孟之道的理学大师,和“念之断人肠”的曹操按说应该一样有慈悲心。但他享有“曾剃头”的名号,默认甚至鼓励了湘军在攻陷安庆和南京后的惨烈屠杀与疯狂抢劫。因为湘军就是“兵为将有”的私人武装,朝廷不给发足额饷银,曾国藩想要让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他卖命,就必须默认在破城之后,用满城百姓的血肉与财富,作为分发给麾下将士的“血酬”。

投名狀》犧牲少數換取最大利益– 闕小豪

“曾杀江南百万兵,鞘中宝剑血犹腥”。只要想在乱世中做一个法家的理想君主,打造单核心如臂使指的统治集团,纵兵杀戮、屠城掠夺就几乎是不能避免的戏码,这其实从秦灭六国,帝制奠定的时候,就已经确立了——你去翻翻“秦王扫六合”的征战史,还不是一样的惨烈?

那套统一天下的算法,从来就是这样的。

那么相比之下,袁绍的思路与做派,就不能不说是一条相对温和的道路:他没有用那种法家的恐怖来威慑群,也没有极为严苛的军屯制度去剥削百姓,更不想为了喂饱一个单核心集团而去对天下的无辜百姓进行犁地式的清洗。到一个地方,选择与当地士族合作,吸纳当地的士族进入到自己的共治体系当中。从而相对温和的重新构建社会秩序。

某种程度上说,东晋时代的门阀政治或“王与马共天下”可能有一些袁绍这种思路的影子——皇权不再是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绝对独裁者,而是退一步成为了世家大族利益的协调人与盟主。袁绍试图在汉末建立的,就是这样一个由顶级士族大股东共同持股、地方门阀高度自治的“贵族共治”新世界。大家在和平、宽松、甚至充满温情的氛围里各安其位,把土地和财富留给中产地主,而把安全和庇护带给底层的佃农。

所以历史才会记载,袁绍死后,河北“士女莫不伤怨,市巷挥泪,如或丧亲”。甚至连曹操都不由得感叹,袁绍是以“宽厚得众心”。

但历史的冷酷就在于,袁绍的这套“算法”,在三国那个乱世当中跑不赢曹操那一套——或者更确切的讲,从那个乱世到之后所有的乱世,这个算法都最快的被淘汰出局。

多中心,温和协商的联邦制,在什么条件下能够胜出?

为我们不妨对比一下玩联邦制玩的最明白的美国。

美国建国之初,毫不犹豫的建立了吸纳各州精英的共治联邦。但美国地理环境是两边是大洋,南北无强敌。它拥有绝佳的地理防火墙,不需要在立国之初就为了防范外敌入侵而建立一个能够极限动员、随时拉起百万大军的铁血中央政府。

它有长达上百年的时间,在几乎零地缘政治压力的真空环境里,慢慢地开会、妥协、打补丁。

但两千年前的中国汉末是什么环境?是个空前惨烈的黑暗森林。冀州连着幽州,并州挨着匈奴,外部的乌桓、鲜卑在虎视眈眈,内部的曹操、公孙瓒随时准备抄你的后路。

在弱肉强食、毫无回旋空间、随时可能被物理消灭的丛林战场上,谁先开会协商,谁就先死。就算是你统领的是一个松散的士族联邦,你也得像孙权一样,劈桌角威胁警告,以威胁手段获得独裁权。

赤壁之战前,孙权用剑砍桌角,如果剑断,但桌角毫发无损,咋办?#率土之滨 #率土星推计划

对付独裁 ,只能用独裁,三国乱世的无奈 。

袁绍就算想当华盛顿,他当得了么?没那个空间,知道吗?

此外,西方联邦制的底层逻辑是商业契约和法治,是默认个人私产神圣不可侵犯。所以不管各大股东私下怎么争吵,宪法和合同是不能撕毁的。

但在两千年前的中国,我们的文化是不怎么讲究这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贵族、地主们的那点私产,早在汉武帝的算缗、告缗,王莽没收私田的时候就已经被践踏过许多次了。后来汉桓帝、汉灵帝、董卓那么来回折腾,社会早就默认了“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潜规则,指望靠血缘、香火情或者“四世三公”的名誉信用背书,来短时间内修复和重建这种信任,是非常难的。袁绍可以用他的名誉做背书,笼络住不同派系的表面团结一时,可是一旦遇到官渡之战这种各方都要出力、乃至出血的真考验,“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就是必然戏码。

这一点上,袁绍确实没有曹操的悟性高——经历过“群雄讨董”那一回吃瘪之后,曹操就悟出了搞联盟没戏的道理,回去组建的军事集团,就是高度以曹家、夏侯家为军事班底、以颍川士族为文治基础的单核心政权,只信任自己人。而袁绍回了河北,却还在继续他的“盟主梦”。

何进总想妥协,袁绍总想联盟。

但正在到来的乱世,规则就是你死我活,血流漂杵。

和被他坑惨了的何进一样,袁绍陷在了自己的思维定式里,走向了必然的失败与被淘汰。

“历史终于证明,以世家大族为其社会基础的袁绍失去了优势,失去了政权;敢于蔑视和打击世家大族的曹操得到了优势,得到了政权。”——我还记得,史学泰斗田余庆先生是这样总结曹袁之争的。

但问题在于,“蔑视和打击世家大族”的曹操,他代表的是什么势力,想要执行是什么统治逻辑。

是贫下中农、是庶民吗?不是的,是法家推崇的大一统皇权。

对比袁绍,田余庆先生对曹操的评价更加冷酷而深刻。他认为曹操压根就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儒家明君,而是“介乎于宦官、士大夫之间的第三种政治力量”。曹操之所以能赢,是因为他没有任何阶级包袱,从屠城,到推行唯才是举、严刑峻法以及极限压榨的屯田制,本质上都是用法家的铁血手段,强行把全社会“去门阀化”,重组为一个高效率的单一中央集权机器。在这个机器里,没有多中心,只有绝对的服从。

那么,袁绍理想中世家大族分权、与曹操理想中的皇家集权,哪个更接近于现代社会呢?

对比欧洲,你会发现,是前者。

是因为世家大族的分权,也毕竟是分权。因为只有但分权成为一种习惯,相关的机制建立起来,以下的滑坡才会建立:从贵族分了皇帝的权,走向中产分了贵族的权,再到平民普遍得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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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从这个分权过程刚一开始,就被以抑制豪强的名义被叫停了,出一个曹操那样的人物弹压各方,看似打压了纸醉金迷的士族,看似是把士族拉到了与庶民相近的地位,实现了平等了,实则是执行了一种“普遍的奴隶制”,以此实现的所谓的“士庶平等”也不过是“奴隶的平等”而已。

最后,每逢乱世,因为“奴隶式的平等”而孱弱的个体还是要直面整个体系的冷酷,还是不免闹得“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只可惜,袁绍的思路没有打败曹操,在之后两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无数个“袁绍”也从来没有一次击败过无数个“曹操”。于是我们的历史在这残酷的进化中,向着必然的方向,狂奔而去。

袁绍的困局,是一条在中国走不通的路。

全文完

本文8000字,感谢读完 。

《三国困局》写到第四篇了,这四篇其实探讨的是乱世中整个社会不同出路的问题:桓灵的君权大一统、张角的宗教、何进的妥协和袁绍的联盟。乱世的困局本质上各种机制都运行失败的困局。

下一段我想在遵从三国整体历史脉络的同时,挑一些更有个体色彩的角度来写,比如董卓真的残暴吗?吕布真的背信弃义么?曹操的脱变又含着什么样的必然?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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