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评不缺,缺个说法
他会很大胆地放入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再利用强悍的把控力一毫不差地呈现出来,所以只要演了,他就会是那个角色的最佳选择,徐福也是一样。
本文作者/灰白
写在前面
最近有两桩关于沈腾的事情,结合起来就是我们今天必须写这篇的原因。
一个是百花奖名单颁布了,其中最佳男主的奖项里,沈腾得到了0票,这几个字在昨晚直接上了热搜,一个代表大众的奖项,在这件事情上引发了大众显而易见的不满,大家普遍不满的不是有谁夺走了本该属于沈腾的奖(毕竟易烊千玺在《小小的我》里的表现也是有目共睹),热搜里面大部分人真正不满的是沈腾这个0(不是说沈腾是0),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整个行业包括很大一部分观众对于喜剧表演的偏见,以及错位理解。
大家都默认喜剧的目的是逗人发笑,所以喜剧表演很难被观众察觉到细腻的部分,一直以来喜剧难拿奖几乎成了一种默认的定理,也自然不会有什么奖运。
那昨晚沈腾人在哪呢?
这就是另一个事情了,他主演的《欢迎来龙餐馆》上映,他在忙着跑路演,这片子上映前,很多人都对这次沈腾不演喜剧抱有很低的预期。但结果恰恰相反,他得到了大部分观众的认可,甚至超出了很多我们这些从业者视角的预期。
演的有多好呢?我这么说吧,好到我可以彻底原谅他在世界杯补水时间拍的那个傻缺广告。
你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其实就能得出很多早应该被得出的结论——
喜剧演员跟非喜剧演员,当然不必去分什么高低前后。但在宏观类型的表演难度上,喜剧就是最难演的类型之一,当一个演员可以演好喜剧,那他演其他相对“严肃”的戏份时,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们都不用去扯金凯瑞,卓别林这样影史级别的例子,我们的赵本山,宋丹丹,甚至前段时间刚在北影拿奖的乔杉,都能够算得上支持这句结论的一个例子。
本身我们只是想顺着前天《龙餐馆》那篇文底下读者的呼声,去聊聊沈腾哪里演得好,但写着写着我发现,分析沈腾这次好在哪,和回答为什么说喜剧演员的能力是被低估了,其实就是同一件事。
一、氛围与节奏的要求
具体来说,《龙餐馆》里沈腾的好,是他又一次抵达表演新阶段的厚积薄发,并不是偶然的成功。
从他的表演里,可以明显看到先前大量喜剧经验的无声参与,这也是为什么换个人演,未必能出这样的效果。
这一点下文还会提到,我们先来说说徐福是一个怎样的人物。
这个角色不复杂,底色是有点好面子和功利心的好人,有幽默感,面对糟糕事会骂几句脏话,很普通的常见东北男性。单听设定,好像并不是非沈腾不可。
但有一个问题是,每部电影对人物和演员的需求都是不一样的,有的电影追求真实,也需要演员所扮演的人物追求真实,有的电影追求符号和隐喻,演员所扮演的人物也得是符号和隐喻。观众能接收到多少另说,从演员层面,这些都是需要通过表演去呈现的。
那《龙餐馆》追求什么,我们写片子的时候也提过,是视角的克制。具体到人物上,就是呈现有分寸的实感。
人物不能趋于极致,也不能停在某一种情绪之上,必须像战争与日常的关系一样,在无事发生和突发意外之间来回地摆荡,偶尔松一下,偶尔紧一下,好让观众既看得下去,又不会太沉浸,还有余裕去接纳里面的反战表达。
换句话说,这个分寸一定要足够准确。
它首先就体现在影片的氛围和节奏上,徐福这个角色要起的就是调节作用。
尤其前半段最明显,徐福是带观众进入战争和理解战争的第一视角,他既参与餐馆的平淡日常,又不断面对战争和意外,那么就得在适当的间隙,给观众一些安心感。
表演的难度就体现在这里了:徐福就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凭什么给观众带来安心感,让观众愿意跟着他的视点走,而不是跟着带来冲突的其他人,其他事走呢?
答案就是沈腾通过表演,对氛围、节奏,进行了精确到恐怖的把控。
他前期抓住了每一次哪怕是最微小的冲突,在看似虚张声势的松弛笑脸里,外化东北男性不怕事的一面。
就比如第一次跟扎伊德见面那场戏,扎伊德作为餐馆老板和政府小领导,想在他面前立威,徐福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对风味也很坚持,在这个完全陌生、也不知道会不会起冲突的人面前,一直硬撑着跟他博弈,没有让气势落于下风。
沈腾在这一整段里的表演尺度,刚刚好介于装犟和真犟之间,多一点显得浮了,不讨喜,少一点又不够,不足以让观众信服,它体现的就是细微到极致的精准。
包括沈腾在面对很多外来冲突时,第一反应挤出的笑,也同理,这个笑既符合人物有点油滑的特质,又是服务于氛围的,把原本紧张的弦松开一部分,也只能是一部分,稍微过一点都会影响现实感。
这些都作用于让观众慢慢接受徐福,相信他不会轻易被伤害,被击溃,可以稍微安心地代入他的视点。
还有我很喜欢的一段,马来西亚华裔美军刚经历好友被当地小孩打死,因而在赛夫摸了自己的枪时十分生气,马俊生为了维护赛夫,提及华裔美军的脆弱,氛围越来越激烈,好像下一秒就要起暴力冲突。
沈腾在这中间没有台词,就只是看着他们,神态是平视的,没有因为华裔兵有枪而显露任何对他的恐惧,也就是说,他看华裔兵跟看俊生、看赛夫是一样的。
他的表演,跟整个电影的分寸感是完全适配的,他要让这个人物,跟观众被长期培植的、容易被意外勾起恐慌情绪的惯性作斗争,不断把氛围调节到让观众相信,事情暂时还不会失控。
这些都很难说不是得益于喜剧技巧和经验,因为喜剧就是在不断地找平衡,在冒犯和讨好之间找,在人物和包袱之间找,来回试探观众所能接受的范围和边界,直到同时做到不伤害片子、人物、观众。
沈腾在这片里完成得越好,也越是证明喜剧演员投入的功夫和能力,证明原本就不应被忽略的表演的成功。
二、人物与想象的要求
沈腾演技的好,同时体现在对人物的塑造上。
有分寸的实感,放在人物上,就是尽可能少去直白勾勒。每个人的台词看起来不少,但很少是描述情绪的,尤其是整个故事的回忆叙述者,徐福,很多情绪戏甚至是一句台词都没有。
没有台词的情况下,演员只能靠表演表达人物内心,呈现战争对人物造成的幽微的作用力。
难度在于,这种空白是容易产生矛盾和误解的,看起来是怎么演都可以,也意味着怎么演都可能被质疑不够,或太过、太浮。
沈腾的厉害就在于,他不会让自己的角色存在这种质疑。也是在这片里,我第一次明确感受到,沈腾不仅非常了解观众,而且会像观众相信自己一样,去相信观众。
他会很大胆地放入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再利用强悍的把控力一毫不差地呈现出来,所以只要演了,他就会是那个角色的最佳选择,徐福也是一样。
而能实现这一点,也注定离不开喜剧经验的磨砺和积累,离不开喜剧技巧的反复实验,反复纠错。
重头戏我就不举例了,对沈腾而言,恰恰是没台词也没眼泪的戏,能最清晰反映他对表演的深度掌控。
先说徐福的第一场戏好了,最开始他以老年形态出现,在入境时接受调查。这场戏的难点在于要让观众在0信息的情况下,就接受他是一个已经被战争碾过的人,相信他背后的确藏着一些故事。
沈腾正是不靠台词就做到了这一点。最初是麻木状态,眼睛刻意保持凝滞,给观众看一张并非正在经历痛苦,而是已经经历过无数痛苦的,疲惫的脸。
他也知道,不能完全封闭,这会让观众对背后的故事失去兴趣,所以他牢牢把握着情绪收放的时机,当听到对方提及恐怖袭击相关,听到“三个士兵死亡,还有一个孩子”时,他的表情松动了,就像是常年维持的冰封状态开始消融,眼睛也开始漂移,下意识地进入了回忆状态。
通过后面我们会得知,那三个士兵里包括他的好友,发动袭击的人也是熟人,他也说过常常梦到俊生和赛夫。
这些回忆对他而言一定是痛苦的,是会反复出现的,它们都在给老年徐福的麻木补充合理性,如今的他就是不太可能再轻易释放情绪了,即使再把自己逼到回忆之中也不会轻易流泪了。
沈腾足够细微的演法,留出了深度理解和反复想象的空间。
再来聊聊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两场。
徐福第一次遭遇轰炸,近距离目睹一辆车爆炸,远处的炮火照亮了整个夜空,响声笼罩着已然如废墟般的城市。
这时镜头推到他脸上,需要通过他的反应,直接让观众代入场景,沈腾的脸没有太多情感外露,但却呈现了多种情绪的混合,茫然、惊惧、恐慌、不知身处何方的割裂感,等于是把自己的脸,变成了战争中的人内心情绪的展台。
他仅仅靠眼神和面部,就传递出了极其混沌的失序和异常状态。
另一场是老年徐福回到龙餐馆,听闻赛夫可能还活着,找到厨房,朝着一个可能是赛夫的厨师张望。
这是故事的收尾镜头,也依旧是无台词的情绪戏,沈腾的脸也依旧要传递他内心的复杂,但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了,他张着牙齿参差不齐的嘴,像是在笑,又像是马上就要大哭,一张脸叠加了无数相似的,甚至相反的情绪。
渴望又害怕失望,有希望重逢的兴奋,又有着经历种种失去,无法再纯粹快乐的痛苦。
这些情绪是经历战争之前的徐福不会有的,此刻情绪的混合程度和失常程度,写尽了幸存者所经历的悲喜爱恨,也写尽了战后永远无法再区分清楚的,情感层面的模糊、复杂和摇摆。
从这部里沈腾的表演可以看出,他完全做到了悲喜同源,切换自如,在最常见的喜怒哀乐里,展开千百种细微的过渡色,然后找出精准匹配人物的那一种或多种。这些色彩都肯定不是凭空感知到的,都源自他对先前各色人物,不同人心人性的捕捉。
这也当然意味着,我们对徐福的肯定,一定包含着对沈腾「喜剧演员」这一身份的肯定。